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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暨南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近代中国宪法变迁的实质
【副标题】 从制度创新的视角切入【作者】 赵树坤
【作者单位】 西南政法大学【分类】 中国宪法
【中文关键词】 制度;制度创新;宪法变迀;革命【文章编码】 1000-5072(2007)03-0073-06
【文献标识码】 A【期刊年份】 2007年
【期号】 3【页码】 73
【摘要】

从制度创新的视角切入,以近代中国宪法文本为对象,检省近代中国宪法变迀的实质,可以得出近代宪法变迀不属于制度创新这一基本立场。“革命”在近代中国宪政化过程中占据主导地位,但以革命的方式进行制度创新具有很大局限性。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86861    
  
  中国自近代以来社会处于一种“未有之大变局”。制度层面的变革,尤其以立宪最引人注目。我国最早的宪法文本是清末的《钦定宪法大纲》,后有《重大十九信条》、1912年《中华民国临时约法》、1913年《天坛宪法草案》、1914年袁记约法即《中华民国约法》、1923《中华民国宪法》即贿选宪法、1931年《中华民国训政时期约法》、《中华民国宪法草案》即五五宪草、1946《中华民国宪法》。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中国出现了正式的宪法文本或规范性宪法文件共9部,这些作为制度变迀的表征和结果的宪法文本是如何得来的?为什么不同的政治力量掌权都要立宪?宪法文本的出现及其变化的实质是什么?透过纷繁芜杂的社会现象去梳理期间的变化脉络始终是学界的“隐秘事实”之一。本文围绕“制度创新”这一分析工具展开对中国近代宪法变迀的论述,力图给出近代中国宪法变迀不属于制度创新这一基本立场。
  西方一位当代著名哲学家曼海姆M annhein)在其名著《意识形态和乌托邦》中曾经指出:“我们应当首先意识到这样一个事实:同一术语或同一概念,在大多数情况下,由不同境势中的人来使用时,所表示的往往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因此,首先需要对本文的分析工具——制度及制度创新进行界定。制度是什么?这是个思想史上争论了几千年尚无定论的问题。例如在古典学派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处,制度是自然衍生之物,是只可言而非行的理念。最佳制度的本质即在于其仅存于言说的意义上,或者说其是一个“乌托邦”。在这里,由于制度是自然衍生的,是外在于人而存在的,因而,个人与制度的形成是无甚关联的。在古人看来,“宇宙万物,不管是自然物还是人事都在循环往复,永恒轮回:万物有生长和死亡,城邦有兴起和朽灭,一切进步都伴随着衰败,一切上升之路都是下降之路(赫拉克利特语)。……
  最伟大的功业莫过于建立伟大的城邦和政治共同体,有朽的人正是通过献身于伟大的城邦追求自己的不朽。……而真正不朽的城邦就是且只能是言说中的城邦,也即城邦的理念或最佳政体。”[1]245-249
  近代契约论者主张制度是共同体成员之间自由交往而形成的契约体系。由于自然权利、普遍理性是契约论者秉持的逻辑前提,所以,此种制度的定义本质上依然是先验的,被决定好了的。
  历史唯物主义强调制度是国家的伴生物,国家本身是制度的载体。而国家是表示“这个社会陷入了不可解决的自我矛盾,分裂为不可调和的对立面而又无力摆脱这些对立面。而为了使这些对立面,这些经济利益互相冲突的阶级,不至在无谓的斗争中把自己和社会消灭,就需要有一种表面上驾于之上的力量,这种力量应当缓和冲突,把冲突保持在秩序的范围之内;这种从社会中产生但又自居于社会之上并且日益同社会脱离的力量,就是国家。”这种制度概念凸现了社会统治阶级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社会的建构性或外生性特征,同时,人在制度生成中的地位、作用也被呈现出来。
  与上相比,制度经济学亦给出自己的制度概念。例如,诺斯认为,“制度提供框架,人类得以在里面相互影响。制度确立合作和竞争关系,这些关系构成一个社会,或者更准确的说,构成一种经济秩序——制度是一整套规则、应遵循的要求和合乎伦理道德的行为规范,用以约束个人的行为”。[2]134制度经济学总体上认为,制度作为有效率的规则必须能够使追求自己利益最大化的经济人的目标更可能实现。制度在整体上构造了人们在政治、社会或经济方面发生交换的激励结构。人依赖和借助制度——集体力量来扩展个人能力。在“群”的规定性下,个人的活动范围,个人的活动能力,具有感性有余、理性不足,充满不确定性,无法必然达成规模效益,交易成本过高等缺陷。而制度是个人行为的社会控制形式,其通过约束和指导人们的行为,维持整个社会的秩序和稳定,扩张个人的活动范围和活动能力,打破个人自身能力的局限,不断实现生命本身获得解放。这种实证化的制度观念拋弃了制度生成内因的讨论和纠缠,而从外在效果上反过来进行定义。制度经济学强调制度可实现对人的“解放”,尤其是在促使人摆脱物质束缚的经济解放方面居功甚伟,这与西方近代以来确立的现代化维度是一致的。同时,这种在“制度——人”结构中讨论制度也使关注人自身理性精神和人自身尊严成为可能。
  汉语中的“制度”通常是对标准欧洲通语中的“ institution”的翻译,但对于两者是否是涵义等价的两个概念是有争议的。{1}本文在下述意义下使用制度,所谓制度是指调控着所有事物的规则及据以建立起来的秩序。该定义一方面依然坚持了实证主义的立场,强调制度是一种社会实存。首先,制度表现为规则体系。其次,作为规则的制度包含正式规则和非正式规则两类。作为“正式约束规则”的“制度”(常常是以书面语言表达的规则)例如国家法,其通常隐含和预设通过第三方强行推行、实施之意;而非正式规则是指一种对一个群体和社会中所业已形成并存在的习惯、习俗、惯例、礼仪等加以肯定并为其中的所有或绝大部分成员所一般接受的规则系统,其往往不需要第三方介入。如制度经济学的代表人物康芒斯认为,制度就是“集体行动控制个体行动”,而集体行动包括无组织的习俗、家庭、股份公司、同业行会和法制。[3]81其次,对制度的该定义是在“制度——人”结构中展开的。规则必须是事实上“调控着”组成社会的所有的人,社会为此反映为一种有秩序的状态。规则自身不是独立自为地存在的,如何“调控”以期形成有序状态以及这种状态本身属于制度的内中含义。这就意味着制度与好制度是密切关联的,换句话说,制度含义的此种界定意味着从实证立场向一种价值分析立场的转换。
  当我们说“创新”或“进步”时,隐含着一个知识论前提。进化论坚持人类社会普遍遵循一条由简单向复杂,由低级向高级,由落后向先进的发展道路。人是可以通过不断的各种努力促进知识增长,从而推动历史进步,实现社会向更高文明迈进的。在西方,这种社会“进步”观念因为基督教的兴起而逐步扩大影响。当然,这种知识论在现代遭受深刻的质疑。但不管怎样,如何成“人”?人如何获得自己的规定性始终是人类面临并不断思考的永恒问题。而制度是讨论如何成“人”问题的一个不可回避的场域。亚里士多德早就断言“人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过一种共同体的生活是人的本性,而共同体必然要关涉规则、制度问题。那么,在人与群的关系中制度究竟发挥一种怎样的功能呢?人为什么要“制定出来一系列的规则、守法程序和行为的道德伦理规范,”[4]225-226并不断对之进行修补完善呢?归根结底,制度作为一种生活的安排,始终要受到“这是最好的吗”的诘问,而这种“好不好”的标准又并非制度自身可以完全量定,而是与制度调整的人紧密相关。“成为最有利于人之为人的最好的制度”自然也就成为制度变迀的不绝动力和方向。因此,所谓制度创新,在经验的层面上,表现为旧规范、旧体制被修正、被废止;但这种修正或变化是有价值指向的,即只有那些通过人类知识积累和创造实现更能使人成为人的制度变革才属于制度创新范畴。
  然而,“成人”的标准又是什么呢?前述提到在古典学派处,最佳政体或制度安排是城邦的理念。人只有通过无私的投身城邦,才能实现自我证成。近代以来西方人文主义思潮兴起,强调任何制度安排应该以人为出发点和归宿点。离开人的制度是死的,制度没有独立的意义,它为人而存在;所有制度安排及其变迀是否能被称为“创新”,要以外求的价值,如理性、自由等来评判。同时,人也离不开制度,制度作为人类社会的产物彰显人的存在,在使“人成为人”的过程中,制度以及制度创新具有巨大的功效和意义。与此同时,关于好制度的衡量标准或制度创新的目标逐步被概括为由英美等国家通过近代资产阶级革命确立起来的自由、平等、人权、正义等价值,也就是宪政。任何偏离或否定这些价值的制度安排都是道德上的不义,非但不能冠以“创新”,而往往被斥为“倒退”、“落后”。
  另外,人们越来越强调一种真正的制度创新还必须反映为以“成人”为价值目标的规则事实上调控着人赖以存在的共同体。有法律不一定有法治,有宪法不等于有宪政,有规则不一定有制度等认识越来越获得肯定。
  近代以来,中国面临的制度创新任务基本可以概括为宪政。宪法是宪政这一宏大叙事中的重要组成部分,但决非全部。我们知道,中国在近代以前,长期形成的以儒家思想为指导的一整套制度体系,其稳健、牢固、长期的调控着中国社会。但到了近代,这种情况被中断了。开始于清末的立宪直到国民党到台湾的半个世纪时间里,我们通过轮番的改良、革命、复辟、反复辟的斗争、争夺,最终摧毁了旧的规则体系,严格讲这种旧规则体系仅限于国家法意义上的正式规则体系。开始于清末,以《大清律》为对象的法制改革连续“破除”丨日法传统,直至彻底瓦解国家传统法体系。宪法作为一个新生物从无到有,成为制度变革的鲜明标志。随后频仍的宪法立、改、废,也不断的强化“变革”的时代信息。人们甚至主观上同时希望这是个“创新”的时代。因为直观上,宪法的出现的确是“新”,新的表达形式、新的体例、新的语言风格,新的内容等等;同时,主观上,国人对积弱积贫的古老中国长期的“不变”、“超稳”专制状态几乎是深恶痛绝,希望“新”法能给其注入强心剂。然而,理解宪法时不能仅仅停留在法律意义上,将宪法仅看成是法律的组成部分;当然,对制度创新的理解就更不能仅停留在宪法文本出现这一初级阶段。事实上,宪法、宪政也属于“政治”范畴,事关共同体权力、公民个人权利自由配置等问题,其包容性非常大。换句话说,中国近代宪政化的努力在本质上与西方自古希腊就提出的永恒命题“最佳政体”的讨论应该是一致的。而宪法文本的出现也可以作为宪政化
  尝试的一种表现。然而,近代中国宪法变迀由于种种原因依然遗憾的偏离了制度创新的轨道。
  近代中国宪法变迀一览表:

┌─────┬─────┬──────┬───────┬─────┬───────┐
│宪法或宪法│公布日期 │存续期间  │公民权利和义务│制宪主体 │显著特点   │
│性文件名称│     │      │条目     │     │       │
├─────┼─────┼──────┼───────┼─────┼───────┤
│《钦定宪法│1908年8月 │约3年    │附录中9条,强 │清末统治者│皇权至上   │
│大纲》  │     │      │调必须在   │及立   │       │
├─────┼─────┼──────┼───────┼─────┼───────┤
│     │     │      │法律范围内才有│宪派   │       │
│     │     │      │效      │     │       │
├─────┼─────┼──────┼───────┼─────┼───────┤
│《十九信条│1911年11月│约4个月   │无      │清末统治者│皇权有所限制 │
│》    │     │      │       │立宪派  │       │
├─────┼─────┼──────┼───────┼─────┼───────┤
│《中华民国│1912年3月 │约2年    │11条,强调非依│革命派  │三权分立   │
│临时   │公布   │      │公益、紧   │     │       │
├─────┼─────┼──────┼───────┼─────┼───────┤
│约法》  │施行   │      │急等不得限制 │     │       │
├─────┼─────┼──────┼───────┼─────┼───────┤
│《天坛宪法│1913年10月│未施行   │17条,强调必须│革命派主持│三权分立,限制│
│草案》  │31    │      │依法才得   │下制   │总统权    │
├─────┼─────┼──────┼───────┼─────┼───────┤
│     │曰拟定  │      │享有     │定的   │力      │
├─────┼─────┼──────┼───────┼─────┼───────┤
│《中华民国│1914年5月1│约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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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参考文献】

[1]吴增定.有朽者的不朽:现代政治哲学的历史意识[G]/l 渠敬东.现代政治与自然.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

[2](美)奥斯特罗姆,等.制度分析与发展的反思[M].王成,等,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2

[3](美)康芒斯.制度经济学[M].于树生,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7.

[4](美)道格拉斯?诺斯.经济史中的结构与变迀[M].陈郁,罗华平,等,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4.

[5](德)哈贝马斯.在事实与规范之间[M].童世骏,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3.

[6]侯宜杰.二十世纪初中国政治改革风潮[M].北京:人民出版社,1993.

[7](法)托克维尔.论美国的民主(上)[M].董果良,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8

[8](加拿大)汉森.历史、政治与公民权:阿伦特传[M].刘佳林,译.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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