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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终身监禁:从宽制度抑或从严制度
【英文标题】 Life Imprisonment, Lenient System or Severe System
【作者】 王志祥单奕铭
【作者单位】 北京师范大学刑事法律科学研究院北京师范大学刑事法律科学研究院
【分类】 刑事诉讼法
【中文关键词】 终身监禁;从宽制度;从严制度;死刑立即执行的替代措施
【英文关键词】 life imprisonment; lenient system; severe system; alternative to death penalty with immediate execution
【文章编码】 1000-5242(2019)04-0056-06【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4
【页码】 56
【摘要】 终身监禁制度是附属于死缓的刑罚措施,认为终身监禁制度的确立使得贪污受贿犯罪的处罚得以从宽的观点是值得商榷的。终身监禁型死缓的刑罚强度比死刑立即执行轻,比普通死缓重。终身监禁制度是一种针对贪污受贿犯罪新增的死刑措施,而不是死刑立即执行的替代措施。终身监禁制度是基于弥补贪污受贿犯罪刑罚力度上的空当而确立的。终身监禁制度的确立使得贪污受贿犯罪的刑罚变得更加严厉。
【英文摘要】 The system of life imprisonment in our country is attached to death penalty with suspended execution. The view that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system of life imprisonment makes the punishment of the crimes of embezzlement and accepting bribes more lenient is debatable. In terms of the severity of the punishment, life imprisonment is lighter than death penalty with immediate execution and heavier than death penalty with suspended execution. Life imprisonment is a new measure of death penalty of the crimes of embezzlement and accepting bribes, not an alternative to death penalty with immediate execution of the crimes. The system of life imprisonment is established to make up for the gap existing in the punishment of the crimes of embezzlement and accepting bribes.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system of life imprisonment has made the penalty of the crimes of embezzlement and accepting bribes more severe.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69979    
  
  2015年8月29日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九)》(以下简称《刑法修正案(九)》)44条对199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以下简称《刑法》)383条的规定进行了修正。根据修正后的《刑法》383条第4款的规定,因犯贪污罪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人民法院根据犯罪情节等情况,可以同时决定在其死刑缓期执行二年期满依法减为无期徒刑之后,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结合《刑法》386条,上述“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的规定同样适用于对受贿罪的处罚。[1]通过此次修正,我国《刑法》对贪污受贿犯罪设置了终身监禁制度。就该制度究竟属于从宽制度还是从严制度而言,从宽说居于主流地位。该问题因涉及对该制度性质的理解而具有较高的研究意义。本文以对从宽说的批驳为切入点展开讨论,就从严说的提倡进行论证,以就教于学界同仁。
  一、从宽说之批驳
  自2015年11月1日《刑法修正案(九)》开始施行至本文完成时,全国范围内共出现了四起一审宣判终身监禁型死缓的案例。[2]终身监禁的实际适用,使得学界对该制度产生了这样一种认识:就重特大贪污受贿犯罪的处罚而言,在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同时决定终身监禁即可达到以往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所具有的效果。由此,终身监禁制度的引入和实际适用,使得贪污受贿犯罪的刑罚力度变得更加轻缓。这种观点可谓从宽说。如有学者明确指出,《刑法修正案(九)》中关于终身监禁的规定应当被理解为一种从宽的规定。理由在于:(1)终身监禁符合我国“严而不厉”的基本刑事政策,适用于因犯有严重贪污受贿犯罪而原本应当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犯罪分子;(2)终身监禁将一部分原本应当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贪污受贿案件划入到死缓案件的范畴,这客观上缩小了死刑立即执行的适用范围,使得死刑立即执行的适用标准更高,适用条件更为严格。因而,其符合保留死刑、严格控制死刑的死刑政策;(3)死刑过重、生刑过轻的结构性缺陷在贪污受贿犯罪中的表现较为突出。而终身监禁的引入,一方面限缩了死刑立即执行的适用空间,另一方面加重了死缓的刑罚力度,从而使得对贪污受贿犯罪的处罚在死刑的范畴内能够做到罪责刑相适应。[3]也有学者认为,对于终身监禁制度可以作从严和从宽的双重理解。当然,基于其限制贪污受贿犯罪死刑立即执行适用的考虑,应当重点对其作从宽的理解。其应当被限制适用于原本可能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而实际上适用死缓的情形。由此观之,终身监禁制度有以终身监禁替代死刑立即执行之意义,进而蕴含对贪污受贿犯罪实际上不适用死刑立即执行之精神。[4]
  客观而言,上述持从宽说的学者均认识到终身监禁在限制适用死刑立即执行方面的价值,进而认为终身监禁制度的确立体现出刑事立法对贪污受贿犯罪所持的严格限制和慎重适用死刑的态度。其中,前一种观点承认终身监禁制度的立法意图在于更好地实现罪责刑相适应原则,这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该观点对刑法现代化应当从“厉而不严”走向“严而不厉”似乎存在理解上的偏差。储槐植教授指出,“严而不厉”的基本内涵是刑事法网很严密,但是所处的刑罚不重、不严厉。[5]终身监禁型死缓作为一种比死刑立即执行轻、比普通死缓重的刑罚,无疑是一种重刑措施,不符合“严而不厉”中“不厉”的基本内涵。后一种观点则明显对终身监禁制度的作用进行了过度的解读,认为终身监禁具有替代死刑立即执行的功能。联系2016年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检察院公布的《关于办理贪污贿赂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解释》)中关于贪污受贿犯罪死刑适用的规定,[6]或许可以找到答案。笔者认为,上述《解释》第4条第1款是关于贪污受贿犯罪死刑适用的一般规定,涉及所有贪污受贿犯罪适用死刑的一般标准;第2款是关于适用普通死缓的规定;第3款则是关于终身监禁适用的专门规定。上述强调将终身监禁制度适用于原本就可能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案件的观点,实际上将《解释》第4条第1款的规定当成是针对贪污受贿案件适用死刑立即执行的情形而作出的规定,并由此得出终身监禁属于死刑立即执行替代措施的结论。但事实上,如后所述,将终身监禁视为死刑立即执行的替代措施,只是理论上的误读。总而言之,以上观点看似有一定的道理,实则存在不同程度的疏漏。由此,认为终身监禁使得贪污受贿犯罪的处罚得以从宽的观点便有失偏颇。
  笔者认为,从法教义学的立场出发,终身监禁是一种从严制度而不是从宽制度;终身监禁制度的确立,客观上使得贪污受贿犯罪的处罚变得更加严厉。
  一方面,终身监禁型死缓是《刑法修正案(九)》新增的一种轻于死刑立即执行、在适用上具有独立性的死缓措施。
  首先,终身监禁型死缓是比死刑立即执行轻的刑罚措施。就在立法层面判断某一刑罚的轻重而言,关键在于将其与相关刑罚制度进行比较。我国刑罚体系中的主刑包括五种类型。生命刑作为性质最为严厉的刑罚措施,以剥夺犯罪人的生命权为内容,包括死刑立即执行和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自由刑是指剥夺犯罪人一定期限人身自由的刑罚措施,严厉程度次于生命刑,包括无期徒刑、有期徒刑等。死刑立即执行和死刑缓期执行虽然同属死刑,但是二者之间存在显著的差别。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犯罪分子一般经过法定的核准程序之后会被执行死刑;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犯罪分子,除非在考验期内故意犯罪,情节恶劣,否则一般情况下不会被执行死刑,而是在二年考验期满后被依法减为无期徒刑,有重大立功表现的还可以被减为25年有期徒刑。终身监禁的决定依附于死缓的判处,因而终身监禁实质上是一种特殊形式的死缓。人的生命权当然是第一位的权利。从被剥夺的权利内容来看,判处终身监禁型死缓的刑罚强度比被剥夺生命的死刑立即执行轻。对于那些在终身监禁制度入刑之前原本因判处死刑缓期执行偏轻而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贪污受贿犯罪分子而言,终身监禁是对犯罪人的一种相对轻缓的处罚措施。
  其次,终身监禁型死缓与普通死缓存在相互联系又相互区别的关系:(1)终身监禁的决定依附于死缓的判决而存在。我国《刑法》中的死缓名义上是死刑,其实是生刑。[7]如上所述,对于被判处死缓的犯罪分子而言,在二年考验期间没有实施情节恶劣的故意犯罪的,不会被实际执行死刑。也就是说,从立法的角度看,死缓是一种死刑;而从实际执行的层面看,死缓则属于具有中国特色的自由刑。与普通死缓一样,终身监禁型死缓也属于死缓的范畴,执行的内容是剥夺人身自由。(2)从刑罚执行的角度看,因实施贪污受贿犯罪而被判处普通死缓的犯罪分子,在二年考验期满后被依法减为无期徒刑,符合法定条件的,可以予以减刑、假释。被判处终身监禁型死缓的犯罪分子在二年考验期满后也被依法减为无期徒刑的,则必须予以终身监禁,而不得对其进行减刑、假释。相比较而言,终身监禁型死缓与普通死缓的区别就在于在前者的执行过程中不得以任何理由予以减刑、假释,因而前者属于不得减刑、假释的死缓。终身监禁制度得以确立的立法初衷之一在于:普通死缓可以减刑、假释的规定,为犯罪人逃避本应当受到的刑罚处罚提供了可能;而终身监禁的规定则正是为了避免判决结果与实际执行严重不对等这一情况的发生。在特殊的救济措施出台前,执行终身监禁,就意味着对犯罪分子必须终身予以关押,而不存在恢复自由的可能。终身监禁型死缓的刑罚强度明显比普通死缓重,这使得对《刑法修正案(九)》颁行之前原本不符合死刑立即执行条件而不得已适用普通死缓刑罚的贪污受贿犯罪的处罚更加严厉。(3)与普通死缓相比,终身监禁在适用过程中具有相对独立的适用条件。根据前述《刑法修正案(九)》44条的规定,终身监禁具有以下独立的适用条件:前提条件是所适用的案件属于应当判处死刑的案件;限制条件是被告人因具有从轻处罚情节而不适宜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实质条件是判处普通死缓较轻,而判处终身监禁型死缓则可以做到罪责刑相适应。
  最后,与死刑立即执行、普通死缓相比,终身监禁型死缓的规定是有针对性的、在适用上具有独立性的刑罚制度,其仅适用于根据“犯罪情节等情况”可以不必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案件。虽然与死刑立即执行相比,终身监禁型死缓是相对较轻的刑罚制度,但是,从总体上看,就犯罪情节特别严重、符合死刑适用标准的贪污受贿犯罪的处罚而言,终身监禁型死缓的增设意味着在普通死缓、死刑立即执行之外多了一项选择,贪污受贿犯罪死刑的内部层次客观上得以增加。在当前立法下,终身监禁制度之确立,使得情节特别严重的贪污受贿犯罪面临以下三种处理结果:一是判处普通死缓,在二年考验期满后可以减为无期徒刑或有期徒刑,在其后的服刑过程中符合法定条件的可以依法予以减刑、假释;二是判处终身监禁型死缓。在二年考验期满减为无期徒刑后的刑罚执行过程中,不能依据任何理由予以减刑、假释;三是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根据当前的立法规定,被判处终身监禁型死缓的犯有贪污受贿犯罪的犯罪分子在被依法减为无期徒刑之后必须予以终身关押。从限制人身自由时间长短来看,终身监禁型死缓比普通死缓的刑罚强度明显更高。终身监禁制度的引入,使得贪污受贿犯罪的死刑种类增加,贪污受贿犯罪的处罚实际上被加重。值得注意的是,对那些原本判处普通死缓即可罚当其罪的情形,应当依法判处普通死缓,而不能为了单纯追求惩罚效果而做出终身监禁的决定。
  另一方面,终身监禁不能被视为死刑立即执行的替代措施。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刑罚措施,死刑在人类刑罚发展史上长期占有重要的地位。自贝卡里亚在《论犯罪与刑罚》中提出废除死刑、把死刑罪犯变成劳役犯的主张以来,限制和废除死刑的各种观点在世界范围内得以传播,被众多国际法律文件和多国刑事法律所认可。一些国家在废除死刑后,都会采取相应的刑种替代原来的死刑。这样,寻求一种严厉程度相当而又不剥夺人生命的刑罚措施,就成为立法者与司法官研究的课题。[8]由此,终身监禁作为死刑废止之后的有力替代措施走进了立法者的视野。在法律上废除死刑的某些国家,终身监禁作为一种自由刑,是废除死刑之后最严厉的刑罚,一般作为死刑替代措施予以适用。就我国司法实践中已经宣告终身监禁的四起案件而言,都是在全国范围内有较大影响的重特大受贿案件。对这四起案件的被告人并没有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而是判处终身监禁型死缓。这看起来似乎意味着:终身监禁型死缓已经作为贪污受贿犯罪中替代死刑立即执行的刑罚措施发挥着替代死刑立即执行的作用。前述从宽说的观点对终身监禁制度作用的理解,即在一定程度上表现出以其“替代”死刑立即执行的认识。
  笔者认为,在我国《刑法》的语境下,在废除死刑又不考虑死刑替代措施的情况下,最高刑就是无期徒刑,而无期徒刑犯经过一段时间就可能予以减刑、假释,由此导致无期徒刑与直接剥夺犯罪人生命的死刑之间存在较大的刑罚强度的差别,刑罚不公平的现象由此得以形成。关于死刑替代措施的概念,在终身监禁制度引入到我国《刑法》之前理论界就进行过一定的探讨,并且对其存在不同的理解。高铭暄教授认为,死刑替代措施,意味着基于限制死刑适用的考虑,对于具有特定性质的犯罪,司法中特殊情况的罪犯,不再判处死刑立即执行,而是代之以其他刑罚处罚方法予以处罚。[9]李希慧教授则认为,从应然的立场看,死刑替代措施是废除死刑之后被适用于最严重犯罪的替代处罚方法。[10]而事实上,无论站在哪个角度进行论述,都无法回避的一个问题是:设置死刑替代措施的目的是什么?死刑替代措施如何发挥替代作用?从字面涵义上看,“替代”明显应当具有替换、取代的意思。这样,就“替代”措施的含义而言,应当是指一种完全有别于死刑立即执行并将其完全予以替换的刑罚措施。毋庸置疑,设置死刑替代措施的目的是推动死刑废止,死刑替代措施的基本作用在于替代死刑。而按照前一种观点,死刑替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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