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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河北法学》
民法典中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事项所生效力的制度设计
【英文标题】 Institutional Design for the Effectiveness of One of the Joint Debtors in the Civil Code
【作者】 蔡睿【作者单位】 清华大学法学院
【分类】 债权【中文关键词】 连带债务;一人事项;效力;民法典
【英文关键词】 joint debt; matters of a person; effectiveness; Civil Code
【文章编码】 1002-3933(2018)12-0174-15【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8年【期号】 12
【页码】 174
【摘要】 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事项所生效力,作为连带债务制度的重要内容,应在民法典中予以规定。本质上而论,一人事项发生何种效力,纯由立法者平衡各方利益而设相应规则。不过,考虑到连带债务为复数债务的性质,在法律未设特别规定时,应以发生相对效力为原则。具体而言,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为清偿、代物清偿、提存,应生完全绝对效力。抵销亦生完全绝对效力,不过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不得以其他债务人的债权主张抵销。对于连带债务人之一人提出的给付,债权人受领迟延的,发生绝对效力,不过应设例外。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与债权人发生债的混同时,发生限制绝对效力。免除一人债务时,原则上发生限制绝对效力,不过对于“同一损害负责型”连带债务,应例外地规定发生相对效力。连带债务人之一人的债务时效完成或时效中断,以及获得确定判决,仅生相对效力。对于一人事项所生效力,民法典可在“合同编”中规定,立法技术上,宜采取“列举+兜底”的方式予以呈现。
【英文摘要】 The effectiveness of one of the joint debtors, as an important part of the joint liability system, should be stipulated in the Civil Code. In essence, what kind of effectiveness occurs in one-person matters, are established only by the legislators to balance the interests of all parties. However, joint liability consists of multiple debts, the principle of relative validity should be adopted where there are no special provisions in the law. Specifically, performance, set-off should be provided as a matter of absolute validity. The debtor can not be set off against the claims of other debtors. The effect of delay on creditors also has an impact on other debtors, but there are restrictions. Debt mix produces absolute effect. Debt relief have absolute validity, except for the same damage borne debt. The completion and interruption of limitation of lawsuit, as well as the judgments, have only the relative effect. This issue should be stipulated in the contractual code of Civil Code, and use the legislative technology of general and exceptions.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57298    
  引言
  连带债务,作为最为重要的多数人之债类型,大陆法系各国民法不论是否专设债编,均以较多条文规定之[1]。对于连带债务的效力,自不同角度观察,可有外部效力与内部效力之分。外部效力,即债权人得先后或同时请求部分或全部债务人履行一部或全部债务,直至其债权得到满足时为止。内部效力,即连带债务人之间的相互求偿关系。此外,由于连带债务中各债务人围绕债之履行发生特殊结合关系,因而尚存在某一债务人与债权人之事项,如清偿、抵销、混同、时效中断等,是否影响其他债务人的问题,此即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事项所生效力问题[2]。这一问题因关系当事人利益甚巨,各国民法均设专条予以规定。然而,由于各国连带债务的适用范围及其继受的法制渊源不同,相关规定亦存有不小差异[3]{1}{2}。是故,一人事项所生效力成为连带债务制度中最为复杂、精深,而又极为重要的问题。
  长期以来,我国民法关于连带债务制度的规定十分简陋,《民法通则》87条后段从债务人角度对连带债务的外部效力和债务人之间的追偿问题作了简要规定。《侵权责任法》13条和第14条则从侵权连带责任的角度对被侵权人的权利和连带责任人的责任份额及其相互追偿问题作了简要规定。2017年10月1日生效的《民法总则》尽管在我国民事立法上具有里程碑之意义,但其关于连带债务的规定却未有实质突破,该法178条除第3款明确限定连带债务的发生原因仅为法定或约定外,其余则是对原有规则的继承。目前,我国法律对于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事项所生效力问题,除最高人民法院的司法解释对部分问题有所涉及外[4],尚付之阙如。然而,法院却不能以法律未有规定而拒绝裁判,因此,面对现实纠纷,法院只能主动“造法”[5]。不过,受制于主客观条件的限制,将此类问题完全委诸于法官的能动性,难免产生同案不同判的风险,于此不仅使当事人对法律丧失合理稳定之预期,亦有损司法之权威。
  我国正在进行编纂民法典的伟大事业,“集学人智慧,成伟大法典”是每一个中国民法学人的共同使命,而体系健全与内容完备,则是一部伟大法典的必备要素。是故,借编纂民法典之东风,补全既有法律缺失之规范,可谓正当其时。“广泛参考借鉴市场经济发达国家和地区立法的成功经验和判例学说,尽量采用反映现代市场经济客观规律的共同规则,并与国际公约和国际惯例协调一致”{3}一直是我国民事立法遵循的指导方针,笔者不揣才疏学浅,于本文尝试采用比较法的方法,本着“取法乎上”的原则,着力考察国际或区域模范法(PICC、DCFR、PECL)上的相关规则,就我国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事项所生效力的制度构建,提出若干立法建议,就教于方家。
  一、一人事项所生效力的理论问题
  (一)连带债务个数论
  德国普通法时期,学者们将连带债务的对外效力与债务的个数问题相关联,而后者成为学者们争论不休的问题。事实上,罗马法上并无系统化的连带债务的规定,而是散见于各种具体的法律关系之中。及至德国普通法时代,学者Keller与Ribbentrop在对罗马法规定进行解释的基础上,相继倡导共同连带与单纯连带的区分,共同连带系指以契约为发生原因的连带关系,属于单一之债,故债权人或债务人之一人所生事项,对于他债务人亦生效力。反之,单纯连带则指多数独立之债而以同一给付为标的者,其发生系基于法律之规定,债权人或债务人之一人所生事项,除足以满足同一目的者外,对于他债务人不生效力{4}。然而,19世纪中叶以后,这一学说失去原有势头,认为两种连带之债均为复数债务,只是共同连带中多数债务人之间关系更为紧密的学说逐渐占据上风{5}。《德国民法典》颁布后,由于立法者并未采用共同连带与单纯连带的区分,而是使用了统一的连带债务的概念,并且以该法第426条第2款的法定让与的规定为依据,连带债务为复数债务的理论逐渐取得通说地位{6}。以此认识为基点,《德国民法典》第425条确立了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事项仅生相对效力的原则,这被认为与法国民法,关于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事项,大多沿袭制定前之习惯法,而广泛规定绝对效力事项,形成罗马法以降之两大立法体系{2}。
  尽管有日本学者认为所谓连带债务个数究为复数或单一,只是为了使债务概念实体化所生问题,由其导出连带债务的各种效力,显然有误[6]。但不可否认,将连带债务之债务个数作为认识起点,确有作为现行法之建议或解释标准的实践性意义。我国学界通说亦采连带债务的复数说,并由此解释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事项以生相对效力为原则,如崔建远教授认为“连带之债本质上是相互独立、而具有共同目的的数个债。其相互独立意味着,连带债务人一人与债权人之间发生的事项原则上对其他债务人不发生影响。”张广兴教授亦认为,“从连带之债为数个债的角度,就一个债权人或债务人所生的事项,效力不应及于其他债权人或债务人。”从比较法上观察,日本民法(第440条)及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279条)均仿效德国立法例,以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事项仅生相对效力为原则。就立法论而言,将来我国民法典就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事项所生效力问题,不可能针对所有事项做出事无巨细的规定,因此亦有设立兜底性安排之必要。连带债务复数论揭示连带债务之本质,在未有法律另行规定时,使一人事项仅生相对效力的做法,可供借鉴。
  (二)一人事项发生绝对效力的理由
  连带债务虽为复数之债,但各债务具有同一给付目的,因此债务人之一人的行为(清偿或类似清偿之事项),使该共同目的达成时,亦对其他债务人产生影响,此点各国立法均予承认,不生疑义。然而,在此类事项之外,各国立法(如法国、日本)仍然承认其他绝对效力事项,这些事项大多数都使债权发生弱化的效果[7],与法律设连带债务以增强债权效力的初衷有违,如何解释这一现象,需要理论予以澄清。
  法国学者多以连带债务人间有合伙或委任等关系,来说明连带债务中一人事项所生绝对效力。根据Renusson的观点,由于连带债务人乃为其他债务人负担义务,关彼此间的共同问题而相互联络,从而债务人间相互授予委托之权限,互相成为代理人,因而连带债务人中一人的行为或对其中一人的行为,也对其他共同债务人产生绝对效力。不过,这种学说因具有较强拟制色彩,且在历史上和实定法上都无法找到根据,而遭受批评[8]。
  日本学者我妻荣以连带债务人间具有主观的共同关系解释这一现象{5}。然而,批评者指出,所谓“主观的共同关系并不明确,且该说对以负担部分为限而发生的绝对效力,例如免除或时效的绝对效力,则难以说明”。学者山中康雄认为,各个债务人有就自己负担部分基于主债务人之地位,而就他人负担部分基于保证人之地位的实质,亦即有相互保证关系{2}。该说对债务人负担范围内发生绝对效力的事项可以说明,但就全部债务发生绝对效力的事项,如请求的绝对效力,则无法说明。学者淡路刚久则以“实体的共同关系说”说明一人事项的绝对效力,其将绝对效力事项区分为负担范围内的和就债务全部对他人生效的绝对效力事项,前者可以债务人间有相互保证关系来说明;后者可从连带债务人间典型的实体关系加以考察,比如共同事业关系,或共同生活关系[9]。该说实质上是主观的共同关系说和相互保证说的叠加,且连带债务人间未必有紧密的共同事业关系,在法定连带债务中债务人可能素昧平生。而就相互保证效力而言,是否承认连带债务的补充性或从属性又成为问题{7}。
  上述学说,期冀对一人事项所生绝对效力的理由作统一解释,然而各学说均未臻完美。从制度初衷着眼,连带债务的功能在于为债权的满足提供的安全与便利,但现代债法观念的一大重要变化,即从单纯照顾债权人,到兼顾债务人利益的保护,因此,连带债务制度的设计亦非完全不考虑债务人的利益。在一人事项所生效力方面,法律虽以发生相对效力为原则,但亦不妨法律斟酌债务履行的便利以及公平等因素,在若干债务人一人事项上,赋予其绝对效力。对于该问题,我国学者也多以“简化法律关系,避免循环求偿”之务实立场加以说明{1}{8}。此外,就规范性质而言,使债权目的满足而发生绝对效力的事项,属强行规定,当事人不得变更或排除。但在此之外的事项,法律作绝对效力之规定,仅为任意性规定,当事人可通过特约变更或排除。因此,就立法论而言,法律是否在满足共同目的而发生绝对效力的事项之外,增设若干其他绝对效力事项,纯为立法者斟酌具体情势而做出的便宜规定。因此,真正值得思考的,是如何设计规则既能为债权实现提供便利,同时亦能更好地兼顾各方当事人利益。
  二、一人事项所生效力的具体分析
  (一)一人事项所生效力的二分法与三分法
  根据各国法律规定,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与债权人发生的若干事项,其效果大别有三:以债务额全部影响其他债务人,或以该债务人的分担份额为限影响其他债务人,或完全不影响其他债务人。对此,德国学者以“总括效力(Gesamtwirkung)事项”与“个别效力(Einzelwirkung)事项”予以区分{9}{10}。我国学者则以“绝对效力事项”与“相对效力事项”{11}{12},或以“有涉他效力事项”与“无涉他效力事项”之概念作为说明{13}{14}。唯须注意的是,德国学者与我国学者所使用的概念并不完全对应,德国文献中的总括效力事项,仅包括效力会影响其他债务人的事项,而“以该债务人的分担份额为限影响其他债务人的事项”和“不会影响到其他债务人的事项”则被归为个别效力事项之中。我国学者所使用的“绝对效力事项”或“有涉他效力的事项”则不仅包括效力影响其他债务人的事项,还包括以该债务人的内部份额为限影响其他债务人的事项。与上述概念二分法有别,有学者主张使用完全绝对效力事项、限制绝对效力事项和相对效力事项的概念三分法,分别对应上述三种情形{6}。笔者认为,概念使用之目的在于解释客观事物,三分法相较于二分法能够更精确地对应客观事实,有助于防止歧义的发生,因此,在下文中,笔者将使用三分法下的概念展开分析。
  (二)清偿及类似行为
  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为清偿行为,使债权人的债权得到满足,该行为对其他债务人亦生效力,对此,各国立法例均为一致。然而,值得探讨的是,这里的“对其他债务人亦生效力”究竟何指?连带债务的目的在于增强债权实现的可能与便利,而非使债权人多重获利,故在某一债务人所为清偿的范围内,其他债务人对债权人免除清偿责任,应无疑义。进一步的问题是,在清偿范围内,债权是否消灭?《德国民法典》第426条第2款规定了债权的法定让与,即“连带债务人中一人对债权人清偿,并且可以从其他债务人处要求分担时,债权人对其他债务人的债权即移转于该债权人”,因此,在德国法上,连带债务人之一人超出自己份额而为清偿时,在其分担请求权的范围内,并不发生债权消灭的效果{15}。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281条第2项同样规定了债务人在“求偿范围内,承受债权人之权利”,故其效果与德国法类似{4}。我国《民法通则》87条后段规定了承担了清偿义务的债务人对其他连带债务人的追偿权,对于该追偿权的性质,我国民法学界通说认为,该权利是随着债务人的清偿,而在各连带债务人之间产生的新的债权债务关系{16}{17}。而对于追偿权的权利基础,我国学者则存在当然求偿说{18}、不当得利说{12}、法定债权移转说{19}、公平的法政策说{20}等诸种学说。笔者认为,自解释论立场,我国现行民法中并没有如同德国民法那样的关于债权法定让与的规定,因此“法定债权移转说”没有实定法依据。而不论根据其他哪一种学说,追偿权都为一项新的权利,故连带债务人之一人所为清偿的效果,在我国法上应生绝对效力,即连带债务在清偿范围内绝对的消灭。惟就立法论而言,债权随清偿而绝对的消灭,使附着于其上的担保权等从权利亦随之而消灭,此点对超出自己份额清偿债务的债务人不利,故各模范法均肯定在不损害债权人的权利范围内,超出自己分担部分履行债务之人在向其他债务人追偿时可行使债权人的债权[10]。我国将来的民法典不妨追随主流立法趋势,增设这一规定。
  与清偿类似者,尚有代物清偿,同样使债权消灭,故其产生与清偿同样的效果,域外法律要么将其与清偿一并列举(德国民法第422条第2款第2句、台湾地区“民法”第274条),要么不做明文规定,而准用清偿之规定。此外,若债务的履行尚须债权人协助,而债权人拒绝受领或不能受领,债务人可将标的提交到特定机构,而从债务关系中解脱,此即清偿提存制度。债务人提存时,发生提存人的清偿拒绝权,此一效力其他债务人皆得主张,不生问题。唯须说明的是,由于提存物取回权的存在,债务何时归于消灭?《德国民法典》第387条采“停止条件说”,与之相反,《瑞士债务法》第94条第2款采“解除条件说”,我国民法未明文规定提存的效力,但《合同法司法解释二》第25条采取“解除条件说”{21},故应认为,在连带债务中,自一债务人提存成立时起,即发生债务消灭的效果,其他债务人也随之而免责。
  综上而言,在一人事项所生效力方面,我国民法典可将代物清偿、提存与清偿一并规定为绝对效力事项。
  (三)抵销
  抵销为债的消灭原因之一,在连带债务中,不论是一债务人以其对债权人的债权主张法定抵销,还是一债务人与债权人达成抵销合意,在抵销范围内,债权人的债权均获满足,其他债务人在此范围内对债权人免除给付义务。对此,《德国民法典》第422条第1款、《日本民法典》第436条第1款、PICC第11.1.5条、DCFR第Ⅲ-4:108条第1款、PECL第10:107条第1款均明文肯定。
  在连带债务场合,关于抵销,素有争议的问题在于,当一债务人对债权人享有债权,且符合法定抵销的要件时,其他债务人可否以该债权向债权人主张抵销?对此,各国形成两种立法例:一个以《德国民法典》第422条第2款为代表,明确否定债务人得以其他债务人之债权主张抵销。另一个则以《日本民法典》第436条第2款、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277条为代表,肯定债务人得以其他债务人之债权,在该债务人的负担范围内主张抵销。我国现行法对此未有规定,但王洪亮教授认为,根据《合同法》99条的规定,抵销的构成必须是相互负有债务,如果援用其他连带债务人的债权主张抵销,缺乏相互性,不能发生抵销的效果{19}。不过笔者注意到在一个案件中,我国法院采取了肯定立场,认可债务人可以其他连带债务人的债权主张抵销[11]。
  客观而言,日本和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的做法从理论上看确有简化求偿关系的功能[12],但权衡该规则之利弊,笔者认为应采否定立场为宜,理由在于:其一,抵销为债权之处分,若许可债务人以其他债务人的债权主张抵销,则无异于许可为他人权利之处分,此与意思自治原则不相符合。其二,连带债务人的负担部分为债务人间的内部关系,对于债权人,本可选择任一债权人为全部给付,若许可以其他债务人之债权为抵销,则无异于强迫债权人受领一部清偿,此与确保债权之连带债务目的不相符合。其三,从国际模范法来看,PICC第11.1.4条采取了否定立场,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国际上的最新立法趋势。综上而言,肯定说虽有简化求偿关系的功能,但随着科技的进步,电子支付方式的推广,这一优势将不那么明显,而且,立法对于这一问题的规定仅为任意性规定,不妨碍当事人另行约定。因此,我国将来的民法典宜规定,在当事人未为特别约定时,债务人不得以其他债务人的债权向债权人主张抵销。
  (四)债权人迟延
  连带债务中,债权人享有自由选择权,可自主决定选择任一债务人履行债务,那么这是否意味着,债权人对于某一债务人的主动履行,享有一项“拒绝受领权”,而不存在受领迟延的问题呢?赋予连带债务中的债权人以选择权,其目的在于增强其权利的担保和实现的便利,其选择权的行使也应服从于这一目的。一个债务人的主动履行,正是为了债权的实现,相反,若以债权人之选择权而许之以拒绝受领权,则无疑剥夺了债务人通过履行债务使自己从债务关系中解脱的可能,属于权利的滥用。因此,不应承认此种所谓的“拒绝受领权”,除非债务人的履行不符合要求并达到相当的程度,否则债权人的拒绝受领仍将构成受领迟延。
  债权人受领迟延,会产生若干法律效果,如债务人不履行责任的免除、债务人自行消灭债务的权利发生、约定利息的停止、孳息返还范围的缩小、增加费用的赔偿、向债权人的风险移转等等{21}。在连带债务场合,这些效力是否对其他连带债务人产生影响,需要讨论。从比较法上看,债权人对连带债务人之一人的履行有受领迟延时,罗马法上仅以之发生相对效力,不对其他债务人产生影响。与之相反,《德国民法典》第424条明文规定,债权人迟延也为其余债务人的利益发生效力,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278条从其规定。日本民法、瑞士债务法对此虽无规定,然学说多主张应为其他债务人之利益,而生效力{22}。连带债务人之一人的履行,可使其他债务人对债权人产生免责之效果,债权人受领迟延,使其他债务人不能享受免责之利益,债权人受领迟延以致个别债务人责任减轻之效果,应对其他债务人一体适用,始为公允{23}。故在连带债务中,使债权人受领迟延为绝对效力事项,应当赞同。唯有疑问的是,当债权人迟延时,尚发生债务人自行消灭债务的权利、债务人请求支付标的物的保管费用和因迟延而增加的必要费用的权利等,此种权利纯由该债务人的履行行为而生,具有一定专属性,如果这些权利得由其他债务人行使,并不妥当。因此,对于债权人受领迟延所生绝对效力需要有所限制,在法律条文的设计上,可设但书规定以为说明。
  (五)混同
  连带债务中,当发生继承、合并或债权让与等情况,而出现债的混同时,对其他债务人产生何种效力,存有三种立法例:一为相对效力主义,根据《德国民法典》第425条,债权与债务的混同仅生相对效力,不影响其他债务人的债务,即混同发生后,混同债务人可基于债权人地位向其他债务人主张全部给付。二为绝对效力主义,《日本民法典》第438条规定,连带债务人之一人与债权人之间发生混同时,视为该债务人已经清偿。我国台湾地区“民法”亦采该主义,不过其并非视混同为清偿,而是从简化求偿关系着眼{1}。依据该规定,连带债务在混同时归于消灭,其他连带债务人免负连带责任,混同债务人可依内部份额,向其他债务人行使分担请求权。三为限制绝对效力主义,如《法国民法典》1301条第3项规定,债权人与连带债务人中的一人混同时,只于其一人应负担部分的范围内,解除其他连带债务人的债务。新近制定的国际或区域性模范法,也大都采取这一模式[13]。
  就上述三种立法例而言,对于混同债务人,相对效力主义对其最为有利,因其可要求其他债务人对债权为连带履行,但该种立法的问题在于,被请求债务人在履行全部债务后,又可要求混同债务人偿还其应承担的内部份额,如此循环求偿,使得债务人间关系变得复杂,产生不必要的麻烦。就绝对效力主义与限制绝对效力主义而言,有学者认为前者减弱了债权的担保力,使混同债务人可能承担其他债务人不能清偿的风险,对其极为不利{7}。实际上,笔者认为,面对债务人之一人不能履行的风险,采完全绝对效力与限制绝对效力并无不同,试举一例说明:甲、乙、丙三人对丁负有300元债务,内部每人平均分担100元,丁死后,甲作为其唯一的继承人,发生了混同。此时,若丙丧失了支付能力,按照完全绝对效力的做法,甲可基于分担请求权向乙主张100元,并可依据求偿权扩张原理向乙主张50元,共计可获得150元。若按照限制绝对效力的立场,甲虽可基于连带债务向乙主张200元,但乙仍可基于求偿权扩张原理向甲主张50元,如此一来,甲获得的给付仍为150元。其次,就价值立场而言,上述学者认为让混同债务人承担某一债务人不能清偿的风险不公平,但是让其他债务人承担这种风险就是公平的吗?难道因为混同的发生,混同债务人的地位就优越于其他债务人了吗?答案应是否定的。尽管如此,笔者认为就立法论而言,在混同问题上采限制绝对效力更为可取,理由不在于不能清偿的风险的负担,而在于如下三点:其一,从逻辑上看,在混同的情况下,取得债权的债务人,仅是在自己分担部分的范围内,使债权得到满足,既然未得到完全满足,债权何以完全消灭?其二,从平衡债权人与债务人利益关系方面考虑,在发生混同的情况下,混同债务人实际上居于双重身份,一为债务人,一为债权人,若采完全绝对效力,其只能分别向其他债务人主张分担请求权,则其债权人地位无法彰显,使混同对其只生负面影响。若采限制绝对效力,则其可就负担外的部分向其他债务人主张连带履行,于此并未增加其他债务人的负累,其债权人地位也得以彰显。其三,从简化求偿关系考虑,若存在上述例子中某一债务人丧失支付能力的情形,其他债务人尚能以求偿权扩张的分担请求权与混同债务人的履行请求主张抵消,这样一次即可了结求偿问题,十分简便。
  (六)免除
  在连带债务场合,债务免除的情形较单一债务场合更为丰富,债权人既可免除全体连带债务人的债务,也可仅免除一人债务,还可单纯免除债之连带。对此,各国立法未必囊括全部免除情形,在关注焦点上,也未必一致,但依各国学说,结论却也殊途同归。尤值注意的是,部分区域性模范法,采用类型思维,在免除问题上做出差别安排,颇具借鉴意义。
  债务免除为债权人对自己权利之处分,债权人向全体连带债务人表示免除连带债务的意思,发生连带债务消灭的效果,殊无疑义,无需赘言。唯有疑问的是,债务免除为需受领的意思表示,当债权人仅向某一债务人作出免除全体债务人债务的意思表示时,是否对其他债务人发生效力?如今通说均持肯定结论,惟其根据有所不同:一说以就此有利之免除之意思表示,连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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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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