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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治研究》
从浙大网新公司案看ICC仲裁规则在其他仲裁机构的适用
【副标题】 兼论2012年ICC仲裁院仲裁规则的修订【作者】 赵秀文
【作者单位】 中国人民大学法学院国际仲裁研究所{所长、教授、博士生导师}
【分类】 公司法
【中文关键词】 浙大网新公司案;ICC仲裁规则;机构仲裁;适用
【期刊年份】 2014年【期号】 10
【页码】 38
【摘要】

本文围绕浙大网新公司案,结合国际商会国际仲裁院1998年和2012年仲裁规则,以及新加坡有关国际商事仲裁立法与实践,分析了约定适用ICC规则在其他仲裁机构仲裁的仲裁协议的可执行性,以及我国法院承认与执行ICC裁决的实践。笔者始终认为,ICC规则只能由ICC仲裁院适用,在国际商事仲裁实践中,除ICC仲裁院以外的其他仲裁机构适用的ICC规则,都不是本来意义上的ICC规则,而是经过修订了的仲裁规则。如果要求除ICC仲裁院以外的仲裁机构适用ICC规则仲裁,这样的仲裁协议本身就是对ICC规则进行了修订:将ICC规则规定的由ICC仲裁院履行的管理职能变更为由当事人约定的仲裁机构行使,否则这样的仲裁协议就是不能履行的协议。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94130    
  在国际商事交易实践中,当事人约定用ICC规则在国际商会国际仲裁院(International Courtof Arbitration of the International Chamber of Com-merce,以下简称“ICC仲裁院”)以外的其他仲裁机构仲裁可行吗?如果可以,又如何履行?由此作出的仲裁裁决能得到《联合国承认与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以下简称《纽约公约》)缔约国[1]法院的承认与执行吗?这一直以来都是从事国际商事交易的理论与实务人员争论的重要问题之一。
  浙大网新公司案为我们提供了研究这一问题的素材。本文试结合此案,对在ICC仲裁院以外的仲裁机构适用ICC规则仲裁的仲裁协议的可执行性,作一分析研究。
  一、基本案情[2]
  2004年12月8日,阿尔斯通技术有限公司(ALSTOM Technology Ltd)(简称“阿尔斯通公司”)与浙大网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简称“浙大网新公司”)签订了关于由阿尔斯通公司授权许可浙大网新公司使用湿法烟气脱硫(WFGD)技术的《许可协议》,约定由阿尔斯通公司向浙大网新公司提供使用湿法烟气脱硫技术,由浙大网新公司向阿尔斯通公司支付相应许可费。协议期限为6年,许可费约为500万美元。该协议第18条仲裁条款约定:“由本协议产生的或与之相关的任何争议,包括与本协议之存续、效力或终止相关的任何异议,应提交双方执行代表通过友好协商予以解决。任何和所有该等争议应由新加坡国际仲裁中心(Singapore International Arbitration Center,SIAC)根据届时有效的ICC规则进行最终裁决,仲裁地点为新加坡,所用语种为英语。仲裁庭应该由3名根据《国际商会仲裁规则》指定的仲裁员组成。仲裁的裁决应是终局的,并对各方均有约束力。各方应各自履行仲裁裁决。与仲裁有关的费用(包括但不限于仲裁费、律师费等)应由仲裁庭决定。”
  许可协议在履行过程中双方对许可费的支付发生争议。2006年1月17日,阿尔斯通公司以“浙大网新公司违反了许可协议的约定”为由向浙大网新公司发出了终止许可协议的通知,并于2006年8月1日向ICC仲裁院申请仲裁。浙大网新公司对ICC仲裁院的管辖权提出异议,称按照许可协议中的仲裁条款规定,有权对本案行使管辖权的不是ICC仲裁院,而是SIAC
  2006年11月23日,阿尔斯通公司致函SIAC询问在SIAC适用ICC规则仲裁的可行性,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于2007年1月11日向ICC仲裁院撤销了该案,将涉案仲裁从ICC仲裁院转移至SIAC。与此同时,2007年1月10日,SIAC致函各方,告知SIAC已确认当事人指定Pryles教授和Hwang先生作为SIAC仲裁中的仲裁员。SIAC邀请两位仲裁员根据SIAC规则第8条共同选择了首席仲裁员组成仲裁庭审理此案。[3]
  浙大网新公司对SIAC仲裁庭的管辖权提出异议,认为SIAC未依照ICC规则组成仲裁庭违反仲裁条款的约定[4]。SIAC仲裁庭随后驳回浙大网新公司的异议,作出了对此案有管辖权的决定。浙大网新公司不服该决定,向新加坡高等法院起诉,要求撤销SIAC仲裁庭关于其管辖权的决定,浙大网新公司认为SIAC当时没有相应的部门行使ICC规则要求的案件职能管理,建议ICC介入,因为如果没有ICC的介入,SIAC当时是不可能依照ICC规则裁决案件的。理由:(1)ICC规则规定的国际商会仲裁院和ICC秘书长是ICC仲裁院的核心机构,SIAC规则中并无相对应的机构部门可以行使其职责。具体如:(a)ICC的仲裁院是由各国选任的委员构成的,是管理案件的机构;而SIAC董事会的成员并不是法律专家组成的,其履行的是行政管理职能,而不是案件管理的职能。(b)ICC规则第1(2)条说明仲裁院本身不裁决案件而是对仲裁案件进行管理。第1(5)条规定受秘书长领导的仲裁院秘书处应位于ICC总部;第9条是关于国际商会仲裁院和ICC秘书长对仲裁员的任命和确认;仲裁院有权指定和任命仲裁员(第8和9条)以及核阅裁决书(第27条)。而SIAC规则中并无相对应的机构部门可以行使其职责。(2)SIAC当时也认为:本案仲裁条款的约定存在缺陷,同时涉及SIAC规则(向SIAC申请仲裁)和ICC规则(适用ICC仲裁规则),其必须同时适用ICC规则和SIAC规则才能裁决本案。法院经审理后认为,本案仲裁员的指定符合当事人在仲裁协议中的约定,也符合 ICC规则规定的程序,至于确认仲裁庭的组成人员提及的无论是SIAC规则还是ICC规则,对本案审理结果没有任何影响。因此,本案仲裁庭事实上在SIAC管理下适用ICC规则组成,符合许可协议第18条(3)款规定的合法程序。无论按照ICC规则,还是SIAC规则,仲裁庭都有权对其管辖权作出决定。网新公司的诉讼请求被驳回后,又上诉到上诉法院,但其上诉请求同样被上诉法院驳回。
  在新加坡高等法院审理管辖争议期间,SIAC仲裁庭于2009年4月20日在香港对本案[(2006)第087号]进行了庭审,并于2010年1月18日出具了第一份部分仲裁裁决书,裁决:(a)浙大网新向阿尔斯通支付:2005年度技术使用费2,085,737美元;2006年至2010年交易损失赔偿金18,620,000美元;2010年之后“中国境内’,的赔偿金5,946,684美元。(b)浙大网新不得在中国境内(不论是浙大网新本身、其管理人员、雇员、代理机构还是子公司)许可协议项下向其提供的阿尔斯通的任何WFGD技术、被许可技术资料、被许可的阿尔斯通知识产权或其他“保密信息”。(c)浙大网新应将其占有、保管或控制的任何介质或格式,构成或包含许可协议项下向被申请人提供之“保密信息”的所有实物资料全部归还阿尔斯通,浙大网新应将上述资料的全部电子副本以不可复原的方式销毁或删除。2010年4月14日,SIAC出具了第二份裁决书(部分仲裁裁决附录),对2010年1月18日的裁决内容进行了勘误裁决。2010年7月12日,SIAC出具了第三份裁决书,对利息和仲裁费部分进行了最终裁决。
  由于浙大网新公司未能履行此裁决,2011年10月31日,阿尔斯通公司向浙江省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承认与执行SIAC仲裁庭按照ICC规则针对浙大网新公司作出的仲裁裁决。浙大网新提出抗辩,认为SIAC仲裁本案时,没有按照双方约定的ICC规则,而是依照SIAC规则组成仲裁庭,违反双方仲裁条款的约定,依照《纽约公约》第5条第1款的规定,中国法院应对本仲裁裁决不予承认与执行。本案经一审法院逐级请示到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法院认为浙大网新的抗辩理由成立。据此,杭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3年2月6日作出(2011)浙杭仲确字第7号民事裁定:驳回阿尔斯通的申请,对SIAC的上述所有仲裁裁决均不予承认与执行。
  二、本案仲裁协议的可执行性
  浙大网新公司案涉及的主要法律问题是:约定由ICC仲裁院以外的仲裁机构适用ICC规则仲裁的仲裁协议可以履行吗?如果回答是肯定的,应当如何履行?如果说类似仲裁协议适用ICC仲裁院1998年仲裁规则仲裁还有空可钻的话,那么2012年的ICC仲裁院的仲裁规则完全堵死了除ICC仲裁院以外的其他仲裁机构适用ICC规则的正当性。本文试图结合本案及其适用的1998年ICC规则和ICC仲裁院于2012年修订的规则,以及ICC裁决在我国法院申请承认与执行及其相关案例,对此问题作一探讨。卡在了奇怪的地方
  对于在一个仲裁机构仲裁,而适用另外一个仲裁机构的仲裁规则是否可行的争议由来已久。特别是适用ICC规则在ICC仲裁院以外的仲裁机构仲裁的仲裁协议是可以执行的协议吗?这个问题无论从理论上还是在相关国家的仲裁与司法实践中,都存在着不同的解释与做法,由此导致仲裁裁决的效力的认定及其能否得到相关国家法院的承认与执行的问题。
  (一)肯定说
  商事仲裁法中的首要原则是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5]因为仲裁是当事人自行解决争议的方法,根据各国普遍认可的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当事人可以就仲裁机构、仲裁员、仲裁规则、仲裁地点、仲裁使用的语言等作出约定。所以在本案中,当事人就在他们的合同中约定“在SIAC仲裁,适用ICC规则”,即对仲裁机构和仲裁适用的规则作出了明确的约定,也是双方当事人在订立合同时真实的意思表示。
  ICC规则由ICC仲裁院制定,其初衷无疑是为了ICC仲裁院适用,而不是为了其他仲裁机构适用。这一点与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UnitedNations Commission on International Trade Law,简称“联合国贸法会”或UNCITRAL)制定的仲裁规则不同,因为联合国贸法会不是仲裁机构,其制定规则的初衷,是为了提供临时仲裁庭在通过仲裁的方法解决争议时应当遵循的规则。
  而就ICC规则本身而言,ICC仲裁院1998年规则对该规则只能由ICC仲裁院适用的问题,并没用作出专门规定。同时,从国际商事仲裁实践的角度看,如果当事人约定适用ICC规则,在其他仲裁机构仲裁,包括浙大网新案当事人关于仲裁协议的约定,如果从履行仲裁协议的角度看,其前提就是由受理案件的机构履行ICC规则规定的应当由ICC仲裁院履行的行政管理职能,包括对仲裁员的指定、仲裁裁决的审核、仲裁费用的收取,非如此,则ICC仲裁院以外的仲裁机构适用ICC规则仲裁,就是不能履行的。因为规则本身规定的行政管理职能应当由ICC仲裁院履行,而不是其他仲裁机构履行。但是,如果当事人约定在其他仲裁机构适用ICC规则仲裁,事实上当事人就通过协议变更了履行ICC仲裁院职能的规定。 SIAC的仲裁实践和新加坡法院的司法实践对此也作出了肯定性的回答。在本案争议发生后,阿尔斯通公司首先向ICC仲裁院申请仲裁,由于浙大网新公司对ICC仲裁院管辖权的抗辩,阿尔斯通公司不得不首先咨询SIAC对适用ICC规则仲裁的可行性之后,才将本案争议的仲裁从ICC仲裁院转到SIAC。本案转移到SIAC后,SIAC也明确了ICC规则规定的由ICC仲裁院履行的职能改由SIAC相关部门履行。如果在这种情况下,浙大网新公司仍然要求按照ICC规则由ICC仲裁院履行规则规定的职能,则本案仲裁协议就是不能履行的,也是没有道理的。因为当阿尔斯通公司向ICC仲裁院申请仲裁时,浙大网新公司对ICC仲裁院的管辖权提出抗辩,称本案仲裁协议约定由SIAC管辖,迫使阿尔斯通公司从ICC仲裁院撤案。而当案件移交到SIAC之后,浙大网新公司又以仲裁协议约定适用ICC规则为理由,认为规则规定的管理职能应当由ICC仲裁院履行,而不是由SIAC履行。按照浙大网新公司的逻辑,本案仲裁协议就是不能履行的。
  然而,作为本案争议仲裁地的新加坡的仲裁法采纳的是联合国贸法会制定的《国际商事仲裁示范法》(简称《示范法》),该《示范法》第7条对仲裁协议构成要件的规定采纳了《纽约公约》第2条关于对仲裁协议要求基本相同的以下四要件:(1)仲裁协议必须是书面的;(2)协议项下的争议是已经存在或者将来可能发生的争议;(3)基于特定的法律关系,包括契约性和非契约性法律关系;(4)可以通过仲裁的方法解决的争议。[6]所以无论是SIAC及其仲裁庭,还是新加坡高等法院和上诉法院,依据当地的法律均认为涉案仲裁协议是可以履行的协议,在适用ICC规则仲裁的情况下,只要将该规则规定的应当由ICC仲裁院履行的职能按照当事人之间的约定改为SIAC即可。为了使在SIAC适用ICC规则成为现实,SIAC在受理案件之初的2007年1月30日决定:ICC规则规定的“秘书长”和“仲裁院”的职能将相应地由SIAC的主簿官和主席分别行使,由此解决了SIAC适用于ICC规则的障碍。[7]就涉案仲裁条款的实际履行而言,如果适用ICC规则在ICC仲裁院仲裁,不符合仲裁协议关于“在SIAC适用ICC规则仲裁的约定”。如果在SIAC适用ICC规则仲裁,由ICC仲裁院对在SIAC进行的仲裁实施管理则属于不能履行的仲裁协议。唯一可行的就是将ICC规则规定的应当由ICC仲裁院履行的职能改为由SIAC担当,这也可能是双方当事人在订立仲裁协议时的初衷吧!
  所以,根据当事人意思自治原则,当事人可以约定适用某一特定仲裁机构的仲裁规则,而由另外一个仲裁机构实施管理。1998年ICC仲裁院的仲裁规则并没有明确规定其他仲裁机构不能适用其仲裁规则。而新加坡SIAC的仲裁实践与司法实践,认可了当事人约定的适用ICC规则在SIAC仲裁的可行性,尽管法院认为SIAC只是按照当事人之间的约定行使ICC规则规定的管理职能,此仲裁是临时仲裁,而非机构仲裁。
  无独有偶,2008年8月14日,新加坡高等法院Judith法官驳回了茵席玛公司(Insigma Technology Co. Ltd)请求撤销SIAC仲裁庭适用ICC规则就本案中的Alstom Technology Ltd与其之间由于另外一起许可合同争议作出管辖权决定的请求。该法官的决定同样得到了上诉法院的认可。[8]
  由此可见,新加坡作为采纳联合国贸法会《示范法》的国家之一,对仲裁采纳的是比较宽松和鼓励的政策,只要当事人表达了通过仲裁解决争议的意思,就尽量满足当事人的这一愿望,而不会因为仲裁协议本身存在的这样或那样的缺陷而动辄宣告其为无效仲裁协议。新加坡的做法与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一样,实施的是《纽约公约》和《示范法》规定的仲裁协议应当满足的上述基本要件。
  (二)否定说
  ICC仲裁院作为世界知名的商事仲裁机构,其制定的仲裁规则是为其所提供的仲裁解决争议服务的,而不是为其他仲裁机构或者临时仲裁服务的。早在2006年初笔者就撰文,坚持ICC规则只能由ICC仲裁院适用的观点。[9]笔者以为,尽管在实践中有的仲裁机构允许当事人选择适用ICC规则仲裁,而由该特定仲裁机构实施管理,如此适用的仲裁规则已经不是本来意义上的ICC规则,而是经过当事人修订了的ICC规则。[10]
  如前所述,当事人在仲裁协议中约定在ICC仲裁院以外的仲裁机构适用ICC规则仲裁,如果不对ICC规则规定的相关职能部门进行变更,ICC规则本身就是不能履行或者实施的规则,至少是ICC规则规定的由ICC仲裁院履行的行政管理职能不能再由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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