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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武大国际法评论》
欧盟金融消费者合同法律适用规则研究
【英文标题】 The Applicable Laws to EU Financial Consumer Contracts
【作者】 范晓亮
【作者单位】 安徽大学法学院暨安徽省经济法制研究中心{讲师,法学博士}
【分类】 国际金融法【中文关键词】 金融服务合同;消费者保护;法律适用
【英文关键词】 Financial Contract; Consumer Protection; Application of Laws
【期刊年份】 2013年【期号】 2
【页码】 209
【摘要】

基于金融消费的特殊性,欧盟金融消费者合同法律适用规则的立法原理在于:(1)对在合同中处于弱势地位的一方当事人,应通过适用较一般规则更有利的法律适用规则予以保护;(2)法律适用规则应尽可能降低那些标的额通常较低的消费者合同争议的解决成本,并应顾及远程销售技术的发展。虽然服务提供者所在地法作为主要适用法律,但需要适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以平衡服务提供者与消费者之间的谈判能力,保护消费者的合理权益。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与服务提供者所在地法之间适用的选择受到多重因素的影响,如金融消费者身份的界定、金融服务的性质、强制性规则的适用,以及特殊合同排除消费者保护规则等。

【英文摘要】

The philosophy of EU applicable law rules on financial consumer contracts includes: (i) favorable rules should be applied to protect the weaker party in the contract;(ii) the cost of dispute settlement should be lower down in consumer contracts which always has a small amount in dispute, and the long distance sales technologies shall be considered. The place where the service provider located should be regarded the default applicable law of the contract, and the application of the law of consumer’s habitual residence be regarded as the balance of negotiation power between the two. The choice of the law has always been affected by factors including the classification of characterization of financial consumer, the nature of financial services and the exclusion of consumer protection rules in special contracts, etc.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82029    
  
  

目次

一、金融消费者合同关系法律冲突的特殊性

(一)金融消费者身份的特殊性

(二)网络平台上远程消费的普遍性

(三)科技发展与金融工具的复杂性

(四)金融管制对法律适用的影响

二、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在金融消费者合同中的适用

(一)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适用的范围

(二)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适用的条件

(三)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适用的例外

三、强制性规则对金融消费者合同法律适用的影响

(一)强制性规则对合同准据法的限制

(二)适用于金融消费者合同的强制性规则

(三)强制性规则限制适用的必要性

四、可资中国借鉴的欧盟金融消费者合同法律适用模式

(一)欧盟与美国模式的区别

(二)中国有关立法规定法宝

(三)欧盟立法模式的可资借鉴之处

一、金融消费者合同关系法律冲突的特殊性

(一)金融消费者身份的特殊性

消费者是与具备专业知识和技术水平的公司、专业客户等相对的概念,消费者身份的认定和对其进行特殊保护的原理是基于公平原则与弱者保护。金融机构的客户包括自然人、法人及其他组织;以个人生活或家庭需要为目的购买金融服务的自然人通常被视为金融消费者而受到特殊保护。金融机构与客户间缔结的合同通称金融服务合同,其中金融机构与消费者缔结的合同特指金融消费者合同。金融消费有其特殊性,主要体现在购买金融服务的性质常常是投资行为,而非严格意义上的生活消费。此外,相对于跨国金融机构和高度复杂的金融产品,具有不对称谈判能力和专业水平的小公司法人可否基于弱者保护原则以适用消费者保护?对金融消费者身份进行界定是一个值得讨论的问题。

公司法人作为同金融机构在交易中的平等主体,若其可以基于缺乏专业金融知识而主张消费者法的特别保护,则片面地给金融机构加重了责任,且增加了法律适用的不确定性,不符合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的立法原意。法人的内控机制使其具有对金融产品的交易进行审慎审查的能力和义务,发生纠纷时,应当作为平等主体适用民法、合同法、竞争法等进行处理,由法官根据事实情况对于弱势一方法人进行保护,而不可一概适用消费者法。

(二)网络平台上远程消费的普遍性

随着网络科技的发展,远程消费已经成为司空见惯的商业现象,而基于金融产品和服务的非实体性,其更易于通过网络平台进行跨国营销。在一个内国法制尚未达到相互完全承认的国际或区域市场内,以及母国控制原则尚未得到完全贯彻的情况下,网络平台上金融服务的高流动性和复杂性,以及各国立法的差异很容易引起法律冲突,造成法律适用不确定、提高信息成本、监管过度等阻碍贸易发展的后果。[1]在跨国金融消费者合同关系中,法律冲突主要出现在服务提供者所在地法与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之间。鉴于远程金融消费的普遍性,为避免使金融机构在同一起纠纷中,因不同外国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的适用而造成法律成本不合理的增加,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的适用需满足两个限制性条件:(1)该合同履行的目的是提供金融服务或信贷;(2)该合同与消费者惯常居所地具有密切的联系。服务提供者所在地法应作为主要适用法律,但基于金融机构与消费者之间谈判能力的差别,需要在特定条件下适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进行平衡。

(三)科技发展与金融工具的复杂性

在科技发展的影响下,金融工具的构成愈加复杂,国外银行在中国申请的金融专利中,具有科技含量的金融工具交易与操作系统占到主流。如花旗银行申请的专利内容包括“用于往来账户之间传递资金的面向用户的自动系统”、“集成视频、音频和移动无线电话技术的系统和方法”、“执行信贷与负债申请的联机审批系统与方法”、“提供例如家庭银行的金融服务和方法”等。大通银行申请的有“全球投资者客户访问系统”、“投资组合原则遵从和金融基金管理系统”、“利用电子资金传送网络处理互联网付款的方法和系统”[2]等。

科技发展促进了金融工具的创新,有利于促进高质量和多样化融资。但同时也使金融工具的权利义务关系构成越加复杂,常常牵涉多个消费者,若一概适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那么有可能对于售出的同一个金融工具却适用不同国家的法律,造成金融机构法律成本不合理的增加,甚至权利义务关系构成的差异造成金融工具性质的不同。而且在集体投资等合同中,金融机构的客户经常既包括自然人消费者,又包括商务客户和专业人士,这样在同一个合同中,对不同的客户适用不同的法律会造成权利义务上的不公平。基于金融工具和股份转让合同的特殊性,在实践中为了合理便利金融交易和免于使金融机构经营受到缠讼的影响,在该类合同关系中排除了消费者保护规则的适用。[3]

(四)金融管制对法律适用的影响

金融市场运行牵涉一国的经济命脉和安全,各国大多对金融市场进行特别的监管,而这些监管法律通常具有强制性规则的效力。[4]《中华人民共和国涉外民事关系法律适用法》(以下简称《法律适用法》)司法解释第10条规定,涉及外汇管制等金融安全的规定属于强制性规则而直接适用。与反垄断、文物保护等具有稳定性的长期政策不同,外汇管制等领域的政策在社会经济转型期可能会作出相对频繁的调整。[5]金融自由与创新的程度将影响强制性规则的范围、内容和合同法律关系的复杂性。在跨国金融服务合同纠纷的审理实践中,依当事人意思自治和《罗马条例I》第4条中所列特殊类型合同所确定的准据法,常常会让位于法院地法中强制性规则的适用,以及与合同履行有关联的第三国法中强制性规则的适用。[6]为避免法律适用受强制性规则的影响所造成的不确定性,《罗马条例I》中特别规定了强制性规则的限制性适用条件,即须具有“至关重要的程度”(crucial)。但即使这样,内国金融管制对于跨国金融服务合同的法律适用仍然造成了很大的不确定性。构成欧洲统一市场支柱之一的服务自由原则要求法律适用具有确定性和可预期性,以降低跨国金融贸易的法律成本,从而促进金融服务的自由流动和社会利益的最大化,这就要求法院地强制性规则的谦抑适用。

二、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在金融消费者合同中的适用

(一)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适用的范围

《罗马条例I》关于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的特别条款包含在第6条中,该条规定了适用范围:(1)仅适用于消费者合同,但对于消费者合同作了相对宽泛的定义:自然人非出于商业或职业活动目的(消费者)而与从事商业或职业活动的另一方(专业营销人员)订立的合同。[7]该定义取自《布鲁塞尔条例I》第15条第1款。[8]基于《罗马条例I》序言第7段,《罗马条例I》中的相关定义和实体适用范围应与《布鲁塞尔条例I》和《罗马条例II》保持一致;(2)仅保护“消极消费者(passive consumers),即那些仅在其惯常居所地市场消费的自然人。[9]合同应订立于消费者的本国市场,即合同的要约与承诺应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作出,实质上要求经营者须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开展营销活动,这既包括经营者本身出现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也包括通过网络等其他手段进行远程营销(远程营销目的国可以包括但不限于消费者惯常居所地),且有关产品和服务的要约必须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向其作出。

(二)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适用的条件

金融机构的义务主要包括向客户提供金融产品与服务,二者之间主要是服务提供关系,首先应适用《罗马条例I》第4条第1款第2项的规定:“服务提供合同,依服务提供者的惯常居所地法。”[10]只有在满足特定条件的情况下,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才得以适用。

1.“提供服务或信贷为目的”标准

首先,经营者履行合同的目的应是向消费者提供其专业领域以外的货物、商品或服务,或者为了该目的而提供信贷。[11]但在欧盟境内,在成员国法与《罗马公约》,以及后来的《罗马条例I》之间仍然有关于金融服务定义不一致的情况,例如以定期贷款和透支贷款为外在形式的消费信贷是否包含于金融服务范畴的争议曾经久不息。[12]英国高等法院曾在Rothschild Limited v. Equitable Life[13]一案中提出,基于银行贷款合同不属于服务合同的范畴,因而直接贷款不在消费者保护规则的适用范围之内。但不久之后,在对英国《不正当竞争指令》[14]作出解释的Director General of Fair Trading v. First National Bank pic案[15]中,英国上议院[16]作出了相反的判决,认为消费信贷合同属于服务合同。在法国,曾经出现基层法院认为贷款合同不属于消费者保护规则适用的范畴,[17]但其他很多基层法院对于该问题却持相反意见的情况。[18]而在德国,联邦法院也曾将直接贷款排除出消费者保护规则的适用范围之外。[19]

欧盟消费者合同法律适用规则包括三个层面,第一层面是《罗马条例I》,第二层面是某些指令中涉及消费者合同的专门法律适用条款,第三层面是成员国的特殊规定,复杂交错的规则增加了法律适用的困难与歧义。[20]欧盟立法者们意识到了协调法律适用规则相互之间关系的重要性,在《罗马条例I》序言第40段中规定:“应避免出现法律冲突规则分散于各种法律文件以及这些规则之间存在歧义的情况……”序言第23段规定了条例与其他共同体法律条款的关系:“除第7条外,在特定领域就合同之债制定了法律选择规则的共同体法律条款,其适用不受本条例影响。”

《布鲁塞尔条例1》中将消费者保护适用于“商业和专业活动”的合同中,包括信贷服务。[21]而《罗马条例I》的序言第26段明确规定:“为本条例之目的,《金融市场指令》附录I第A和B部分所指的专业营销人员为消费者提供的诸如证券服务、投资服务和从属服务等各种金融服务,以及有关出让共同投资企业股份的合同……仍受本条例第6条调整。”[22]该条明确规定《罗马条例I》消费者保护条款适用于金融服务,包括信贷合同。

此外,欧洲法院在Society Bertrand v. Paul Ott KG案[23]中特别指出:消费者保护规则适用于进行买卖货物或提供服务的合同,包括延期付款信贷合同、分期付款信贷合同或直接融资信贷合同等。该判例旨在进一步扩展消费者保护规则的适用范围,不局限于传统定义上的货物买卖与服务提供合同,而延伸到融资合同、信贷合同等主要由金融机构所提供服务的领域。[24]

“服务合同”的范畴应当包括信贷合同,这样消费者能够得到《罗马条例I》中消费者保护条款更为全面的保护。首先,从消费者的角度来看,若将服务合同的定义狭窄化,将导致消费者保护措施的适用受到局限。[25]其次,从整个欧盟的角度来看,《罗马条例I》的目的是实现合同适用法律的一致,若不同成员国对于服务合同的定义差异过大,则难以实现《罗马条例I》促进跨境民商事交流的益处,实际上限制了信贷服务的自由流动,[26]最终将使欧盟市场一体化的目标难以实现。

2.“特定与实质的联系”标准

第二个适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的要求,是合同必须与消费者惯常居所地具有严格的地域性联系。[27]对比《罗马公约》和《罗马条例I》,不难发现后者明显扩大了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的适用范围,[28]不要求必须由经营者提起要约邀请,而代以“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从事商业或职业活动,以及通过某种手段,将此种活动指向该国或者包括该国在内的多个国家,并且合同处于该活动范围之列。”[29]金融机构向国外消费者主动发出的,内容为要约邀请的电子邮件可以满足“通过某种手段,将此种活动指向消费者所在地”的要求,但消费者主动向国外金融机构发出要约邀请的电子邮件则不能达到这个效果。[30]

在网站上公布的产品和服务销售广告能否构成向特定外国消费者的要约邀请,也是有争议的问题之一。要约邀请只是希望别人向自己发出要约的意思表示,因此,要约邀请可以向不特定的任何人发出,也不需要在要约邀请中详细表示权利义务条款,因此无论对于发出邀请一方还是接受邀请一方都没有约束力。由金融机构在网站上发布的信息常常仅包含产品介绍、价目表、广告等,面向不特定的受众,但并不包含交易条件,即不包含合同的条款,不能因当事人意志内容产生法律关系,本质上属于要约邀请。[31]

网站上公布的金融产品和服务销售广告成立要约邀请当无疑问,但其是否构成向特定的外国消费者提出要约邀请呢?《罗马条例I》中对此没有明确的说明,基于《罗马公约》和《罗马条例I》之间的传承性,我们可以借鉴Giuliano-Lagarde Report中有关的论述,即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适用的条件是金融机构必须就其产品与服务“在特定的消费者惯常居所地的诸如新闻、广播、电视等大众媒体上,或者以在该地电影院进行广告和发布商业手册等方式开展宣传活动”。[32]金融机构与外国消费者必须有特定和实质上的联系,在网络上向全世界发布的要约邀请,或者全世界刊行的印刷品不能满足“特定和实质的联系”的要求。[33]在Giuliano- Lagarde Report中举了个例子:一位德国消费者向在一本美国杂志上登载的广告作出了回应,虽然在德国能够买到这本杂志,但是由此缔结的合同仍不能适用消费者保护条款,除非在该美国杂志中明确表明其面向欧洲读者发行。

“特定与实质的联系”标准要求金融机构必须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开展销售活动,在这里由哪一方提出要约是关键。若由金融机构向消费者提出要约,则合同可以适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反之则否。[34]有学者认为,如果网站上的信息清楚地表明了金融机构有与某些特定国家的消费者缔结合同的意向,则可认定金融机构通过网络将经营活动指向特定国家的消费者,应适用消费者惯常居所地法。[35]在现代技术条件下,金融机构可以在其网站上注明其产品和服务所面向的国家,并能够分辨和拒绝在网络上来自其注明特定国家以外消费者的要约。[36]此外,可以通过金融机构网站上所使用的语言、指明交易应使用的货币,以及特定的法律条款等方面来推断其业务所指向的国家。可以得出结论,金融机构通过网站或其他电子商务手段向位于国外的特定消费者发布的要约邀请,满足“通过爬数据可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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