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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律科学》
《物权法》留置权规则的解释适用与立法反思
【作者】 徐银波【作者单位】 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
【分类】 物权【中文关键词】 留置权;抗辩权;适用要件;解释与立法
【英文关键词】 liens; right of defense; requirements; interpretation and legislation
【文章编码】 1674-5205(2017)02-0088-(012)【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7年【期号】 2
【页码】 88
【摘要】

《物权法》大幅修改了《担保法》的留置权规则,但司法实践逐渐显现问题。在起草担保物权司法解释时,应有的放矢地回应司法需求,在编纂民法典时,应彻底纠正错误。其武断扩大留置权适用范围,仅基于债权人占有标的物即赋予优先受偿权,对其他债权人显失公正,未来应通过债法总则之规定扩大抗辩权适用范围,缩限留置权适用范围。其就留置权构成要件,颠倒使用积极要件与消极要件,就债权人占有债务人财产,本应消极排除不法占有,却积极要求合法占有,不当限制制度适用;就商事留置权之牵连性,本应宽松要求基于经营行为占有财产,却消极排除牵连性,导致制度滥用。留置权实践偏离立法预期目标,亦凸显立法条文表达科学化理论研究与立法技术之不足。

【英文摘要】

Property Law significantly revised the lien rules of Security Law, however judicial cases gradually showed issues of it. In drafting the judicial interpretation of proprietary security rights, it should response to the needs of judicial cases, in Compiling Civil Code, it should thoroughly correct the error. Property Law arbitrarily expanding the debts scope applied to liens and awarding priority to the creditor only basing on his possession of the subject is obviously unfair for other creditors, it should expand the scope of the right of defense by the provisions of the general rules of obligation law in Civil Code and limit the scope of liens. Property Law provides positive and negative elements reversely, it should negatively preclude creditor's illegal possession of the debtor's property, but actively require legal possession, as a result restricting the applies of liens; it should loosely require the creditor occupying properties basing on business practices to enjoy the commercial lien but negatively excluding implications, leading to the abuse of the commercial lien. Results of lien rules deviating from target also highlights the defects of theoretical research and the technique on expression of legislative provisions.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24900    
  一、问题的提出
  充分发挥留置权制度功能,可降低债权实现成本,节约司法资源。较之《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下称《担保法》)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下称“法释[2000]44号”)之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物权法》(下称《物权法》)留置权规则有三处显著变化:(1)适用范围从保管、运输、承揽合同之债扩张至所有债权。(2)就债权人占有动产与债权关联性,以“同一法律关系”替代“牵连关系”。(3)新设商事留置规则,不要求债权人占有动产与债权关联性。{1}535学者为此高唱赞歌,{2}但规则变迁影响司法裁判,尚需结合案例回应司法需求,客观评估立法得失。
  如就留置权适用范围之扩张:第一,依《物权法》规定,留置权具有优先受偿权能,且优先于意定担保物权。之所以赋予留置权人如此优先顺位,理论通说认为源于保管人、承揽人等债权人使债务人动产保值增值,但不当得利债权人、被侵权人以及多数合同债权人并未使债务人动产保值增值,何以优先受偿?扩张留置权适用范围是否妥当?如在(2010)徐执复字第2号“甲公司与乙公司买卖合同纠纷申请执行复议案”中,乙公司欠付甲公司购买设备款,经调解,法院以(2009)鼓民二初字第656号调解书确认乙将设备折价交还与甲。在甲申请执行时,丙公司提出异议,主张就其出租厂房之租金债权,对乙置于厂房内的设备行使留置权。因乙在租期届满后一直未主张取回设备,可认定丙合法占有设备,且丙基于同一租赁关系而享有债权、占有设备,故法院判决丙可行使留置权,较之甲优先受偿。但出租人较之出卖人优先受偿,是否公平?再如在(2015)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1503号“武汉农商行甲支行诉王某车辆租赁合同纠纷”中,乙租车公司向甲支行借款购车,以所购车辆设立抵押并办理登记,后将某车辆出租给王某,王某交付了6万元保证金。租期届满后,乙无力退还租金,法院支持了王某行使留置权的主张。但仅因承租人占有车辆,就赋予其优先于抵押权人之优先受偿权,是否合理?虽然《物权法》规定留置权适用于所有债权,但法院并未严格遵循这一规定。如(2014)年沧民终字第00852号“祁某与陈某等41人执行分配方案异议纠纷上诉案”、(2015)成民终字第3633号“罗某诉谢某等返还原物纠纷”等判决均援引《担保法》84条,认为留置权仅适用于保管、运输、承揽合同,贷款人、出租人无权行使留置权。法院如此裁判可能源于知识陈旧,但并非个案作此裁判,且二审维持原判,又是否可能为追求实质正义而故意为之?第二,《物权法》230条规定,债权人可以留置已经合法占有的“债务人的动产”,于是产生了债权人可否就第三人动产行使留置权问题。就此,《担保法》82条亦规定留置权客体为“债务人的动产”,但法释〔2000〕44号第108条规定,“债权人合法占有债务人交付的动产时,不知债务人无处分该动产的权利,债权人可以按照担保法第82条的规定行使留置权”,即规定债权人可善意取得留置权。故,学者多主张《物权法》同样允许债权人善意取得留置权。但善意取得制度旨在保护交易安全,当《物权法》将留置权扩张适用于法定之债时,法定之债当事人之间并无交易关系,是否亦适用法释[2000]44号108条对《担保法》规定的合同之债留置权的解释?另,因民事留置权要求留置的动产与债权属于同一法律关系,故虽然动产归第三人所有,但因其与债权有牵连性,允许债权人行使留置权可能具有正当性。但《物权法》增设商事留置权,不要求留置动产与债权的牵连性,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可能导致以第三人财产,清偿债权人与债务人此前发生的、与该财产及该第三人毫无关联的其它债务。商事留置权是否适用法释[2000]44号第108条对《担保法》规定的民事留置权的解释?(2011)沪一中民四(商)终字第1341号“A公司与B公司留置权纠纷上诉案”、(2015)青民二商终字第281号“甲货运公司与汪某等买卖合同纠纷上诉案”等判决对此莫衷一是,如何应对?
  再如就商事留置权,《物权法》231条规定:“债权人留置的动产,应当与债权属于同一法律关系,但企业之间留置的除外。”对此:第一,仅因企业与自然人主体不同即区别立法,是否合乎平等原则要求?如丙公司持续为甲公司、乙自然人运输货物,丙欲对甲的货物行使留置权,无需满足同一法律关系要件,而欲对乙的货物行使留置权,则需严守同一法律关系要件,丙从事相同法律行为,何以法律后果迥异?再如在(2014)杭下商初字第820号“甲汽车修理公司诉洪某修理合同纠纷”中,甲公司一直为乙个人独资企业维修机动车,期间乙被注销,甲不知情,仍提供维修服务。按既有规则,在乙被注销前后,甲行使留置权的要件不同,但二者一直存在相同的承揽合同关系,区别对待的正当性何在?更何况甲不知情。第二,仅消极规定企业之间留置无需满足“同一法律关系”要件,是否合理?如在(2009)穗中法民四初字第27号“甲公司诉戊公司等留置权纠纷”中,戊公司在占有甲公司动产后,收购他人对甲的到期债权,并基于企业之间留置无需牵连性要件而行使留置权,从而优先受偿,是否公平?第三,法释[2000]44号第111条规定:“债权人行使留置权与其承担的义务或者合同的特殊约定相抵触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但在商事留置中,债权人在占有动产之前已因此前的交易对债务人享有债权,是否仍需遵循这一规定?如在(2014)通中商终字第00432号“甲运输公司与乙钢结构公司货物运输合同纠纷上诉案”中,乙公司欠付甲公司运费,甲可否直接留置乙交付运输的钢材?抑或仅在将货物运至目的地后方可行使留置权?面对当事人不同主张,如何裁判?
  面对前述问题,在起草担保物权司法解释时,应理性回应实践需求,但惟独解释,不足解决问题,在编纂民法典背景下,还需客观评估立法合理性。
  二、留置权适用范围与性质之反思
  (一)当前规定面临的问题
  1.扩张留置权适用的债权范围与留置权效力之冲突
  就《物权法》将留置权扩张适用于所有债权之规定,学者多持肯定态度。理由包括:第一,《担保法》之所以限制留置权适用范围,源于考虑到我国市场经济刚起步,应尽量稳妥,留待未来扩大适用范围。当前仍限制留置权适用范围,已与完善市场经济体制需求不符。{2}第二,从比较法来看,留置权同样适用于无因管理之债、侵权之债。{3}522第三,法定之债与合同之债、合同之债之间性质并无不同,不应区别对待,{4}276且扩大适用范围,可督促债务人履行债务,充分发挥留置权制度功能。{5}402前述理由貌似充分,实则止于表象分析,扩张留置权适用范围与留置权效力相冲突,《物权法》规定武断而显失公正。
  (1)债权人缺乏优先受偿正当性。第一,仅从理论分析而言,留置权不仅赋予债权人对抗债务人之留置权能,而且赋予其对抗包括意定担保物权人在内的其他债权人之优先受偿权,关涉留置权人、债务人与其他债权人三方利益。按理论通说,之所以赋予债权人最优先顺位之留置权,并非源于其占有债务人财产这一表象,而源于其在保管、承揽等合同中,投入成本,施以劳务、技术或供给材料,保全或增加了标的物价值。若不赋予其优先受偿权,无异以债权人劳动或投入来清偿债务人的债务,有违公平原则,设立留置权旨在防止劳而无获,鼓励创造价值。{6}562-563但将留置权扩张适用于所有债权后,除无因管理人外,被侵权人、不当得利债权人、多数合同债权人并未使债务人财产保值增值,此时赋予其留置权从而允许其优先受偿的唯一理由,系其占有债务人动产。与公法系大权在握者对隶属于他的人们发布命令不同,私法仅在当事人彼此相向时,对他们进行协调,{7}783旨在实现当事人利益的平衡,仅可能基于当事人不同行为带来不同利益变动而给予不同利益配置,仅占有债务人动产之事实,无法为债权人提供优先受偿之理由。
  第二,从结合具体案例分析而言,分以下两种情况:其一,就法定之债,笔者在北大法宝案例库同时输入“留置权”和“侵权”全文搜索出289则案例,但系债权人不当行使留置权或第三人侵害留置权纠纷,无一被侵权人行使留置权案例;同时输入“留置权”和“不当得利”全文搜索出25则案例,亦无一系不当得利债权人行使留置权案例。查阅著述,学者在阐释侵权之债适用留置权时,示例到当甲的狗咬伤乙的猪而被乙关于猪圈时,乙可行使留置权。{8}678就此案,因甲饲养动物导致损害,若其未赔偿损失,乙自可留置加害物。但留置权还赋予乙优先受偿权,若甲的狗先后咬伤丙、乙的猪,后被乙关于猪圈,同系无辜被侵权人,何以允许乙较之丙优先受偿?唯一可能理由是乙积极占有加害物,更积极主张债权。但法律存在的价值之一旨在以公力救济替代私力救济,维系和平的社会秩序,若允许先占有债务人财产者优先受偿,则鼓励私力救济,否认法律存在之必要。就不当得利之债,遭受损失的债权人很难基于同一法律关系占有债务人动产,可能情形系因双务合同无效或被解除而产生不当得利之债的情形,如在机器设备租赁合同无效时,若出租人未退还租金,承租人可留置租赁物。但仅因承租人占有标的物即赋予其优先受偿权,实无理由,如若出租人曾将该设备设立抵押并办理登记,允许承租人较之抵押权人优先受偿,对后者显失公正。其二,就合同之债,查阅北大法宝案例库,在《物权法》扩张留置权适用范围后,新增因租赁合同而发生的留置权纠纷,如前述(2010)徐执复字第2号案所示的出租人欲就租金债权对承租人动产行使留置权,(2015)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1503号案所示的承租人欲就返还保证金债权对租赁物行使留置权。但就(2010)徐执复字第2号案而言,甲将设备出售与乙、丙将厂房出租与乙,甲收取价款与丙收取租金风险均系正常商业风险,允许租金债权优先受偿并无理由,且其实质以出卖人交付的设备为买受人清偿租金债务,对出卖人尤为不公。就(2015)鄂武汉中民商终字第01503号案而言,银行贷款债权与承租人请求返还保证金债权的实现风险均系正常商业风险,在债务人无力清偿时,何以允许承租人优先受偿而令银行一人承受不利后果?更何况车辆由银行贷款所购且为其设立抵押。法律不应以权威奴役民众,而应获得民众的内心认同,从而获得自发执行,前述判决难以公平化解纠纷。故,在与(2010)徐执复字第2号案案情相似的(2014)年沧民终字第00852号案中,法院判决认为留置权仅适用于保管、运输、承揽合同,“租金及其他费用债权,仅是普通债权,不得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
  (2)毋宁言之优先受偿权,在某些情形,债权人尚不具有变价受偿的正当性。如学者在阐述牵连性要件时常示例,在二人错拿行李时,若一方未归还行李,相对人可行使留置权。{9}1069一方未返还行李,自当允许对方留置而拒绝返还行李。但留置权还赋予权利人变价受偿权,而就此案,任何一方均无先行返还行李之先履行义务,双方负担同时履行义务,当事人自己尚未返还行李,何以有权变卖他人行李?且若允许当事人变卖行李,一旦相对人此后返还行李,其将无法履行义务。
  2.限制留置权适用的客体范围与实践需求之矛盾
  纵然《物权法》230条将留置权扩张适用于所有债权,但因其仍将留置权客体限定为动产,仍无法解决实践问题。如在(2013)任民初字第2993号“周某诉郭某租赁合同纠纷案”中,周某与郭某签订房屋租赁合同,租期10年,郭某按约支付了第一年10万元租金,4个月后,房屋部分倒塌并导致郭某财产毁损,经协商解除合同后,周某请求郭某返还房屋,郭某请求周某退还余期租金及赔偿物品损失,周某未赔付,郭某主张行使留置权而拒绝交还房屋。周某后诉至法院,请求判决郭某返还房屋,并赔偿租金损失。就此案,虽然郭某就返还租金及损害赔偿债权满足行使留置权的其他各项要件,但因房屋系不动产,无权行使留置权。同时,因双方已解除合同且损害赔偿债权非因双务合同约定而产生,郭某亦不享有《合同法》规定的履行抗辩权,故应返还房屋,并赔偿租金损失。但出租人房屋倒塌导致损害,其尚未退还租金、赔偿损失,何以有权要求承租人返还房屋?在双方因同一法律关系互负债务时,放纵导致损害的出租人不履行债务而强制承租人履行债务,对无辜承租人实属不公。
  (二)区分规定物权性留置权与留置抗辩权
  前述问题的症结在于当前单行立法未体系化厘清留置权与抗辩权关系。民法典缺失导致债法总则缺失,使得只可在《合同法》中规定履行抗辩权,使得履行抗辩权仅适用于合同之债。随之导致纵然法定之债的债务人未清偿债务,债权人亦无权留置牵连标的物,如纵然侵权人未赔付损失,被侵权人亦无权留置加害物。《物权法》将留置权扩张适用于所有债权,可解决前述问题,但又错误赋予本应正常负担债权实现风险的债权人优先受偿权,立法扩大留置权适用范围实质是渴求创立留置抗辩权。{10}与之同时,因留置权仅适用于动产,仍无法解决不动产留置问题。编纂民法典应发挥体系化优势,正确区分规定留置权与留置抗辩权。
  1.应在债法总则中设立一般抗辩权规则,增设留置抗辩权,在物权法中缩限留置权适用范围。(1)法律应给予每个人应得的权益,单纯的债权人占有牵连标的物之事实,应仅在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发生效力,赋予债权人留置抗辩权。无论就法定之债、合同之债抑或不同类型合同之债,在当事人因同一法律关系互负清偿债务与返还标的物义务时,“不顾其中的一项请求权而实现另外一项请求权的做法违背诚实信用”。{11}174且法律应在最少阻碍和浪费的条件下尽可能多的满足人们的利益,允许债权人留置债务人财产,可督促债务人为取回标的物而积极履行债务。故,基于公平与效益要求,应在债法总则中设立一般抗辩权规则,同时规定拒绝给付自己之物的双务合同履行抗辩权和拒绝返还他人之物的留置抗辩权,如同《德国民法典》第273条之规定。(2)债权人占有牵连标的物之事实,并不能赋予其对抗其他债权人之优先受偿权,仅可基于不同债权人不同行为带来不同的利益变化,给予不同利益配置。仅当债权人因履行合同、实施无因管理等行为,对其占有的动产施加劳动或投入财产,使之保值增值时,既为鼓励劳动创造价值,又因债权人的投入使得标的物价值包含原归属于债务人之价值和债务人添附之价值,类似“共有”,方可基于债权内容特殊性授予优先受偿权。{12}496故,《物权法》应缩限留置权适用范围,限定适用于保管、运输、承揽、行纪等合同之债及无因管理之债。(3)如学者所言,因不动产价值较大且不可分割,允许就不动产行使留置权,可能导致债权人为清偿小额债权而留置、变卖价值较大的不动产,导致不动产闲置,对所有人有欠公允,且妨碍社会效用,{13}323留置权仅适用于动产。但留置抗辩权可适用于所有财产,因为:第一,其系维护当事人利益平衡之必然要求。在债务人自己不履行债务时,其自当无权请求债权人履行返还义务,无论返还标的为动产抑或不动产。如前述(2013)任民初字第2993号案所示,在因房屋倒塌导致损害时,所有权人未赔偿损失,承租人自当可拒绝返还房屋。虽然如此会导致不动产闲置,但源于债务人未清偿债务,债务人选择不履行债务,自当承担不利后果,只要其清偿债务即可取回标的物,对其并无不公。唯有在债务人并非怠于清偿债务而系客观无力清偿时,可能对其不公。此时,若允许债务人取回不动产,可通过出租等方式获取收益并以此清偿债务,对双方当事人均有所裨益。但债务人已无力清偿,还允许其取回标的物,显然置债权人利益于不顾,若债务人转让不动产,将导致债权无法实现。而允许债权人留置,债务人可通过设立不动产抵押而取回留置物,既盘活不动产又兼顾债权人利益。第二,《法国民法典》2286条、《德国民法典》第273条、《日本民法典》第295条规定的留置权均为留置抗辩权,均适用于所有财产。
  2.虽然学者在制定《物权法》时即就留置权性质展开激烈讨论,然而前述支持将留置权扩张适用于所有债权的理由,无法成立。(1)法定之债与市场交易、完善市场经济体制无关,历史分析理由不能成立。(2)正因不同类型债权性质并无不同,故如前文所述,在债务人未清偿债务时,债权人即可留置而拒绝返还其占有的牵连标的物。但仅占有债务人财产之事实,并不能赋予债权人优先受偿权,仅在其行为保全或增加标的物价值时,方可赋予优先受偿权,价值分析理由亦不能成立。(3)第一,留置权源于罗马法恶意抗辩权制度,但其仅赋予债权人在债务人未履行债务时拒绝履行债务之抗辩权,具有优先受偿权的留置权滥觞于意大利习惯法。第二,近现代各国或地区的留置权立法体例不尽相同,《德国民法典》第273条、《日本民法典》295条、《法国民法典》2286条仅赋予留置权抗辩权能;《瑞士民法典》第895条、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928条则赋予留置权优先受偿权能。第三,法国、德国、日本民法中的留置权虽不具有优先受偿权能,但其规定的优先权、法定质权、先取特权赋予债权人法定优先受偿权,相当于留置权。{14}由此可见,各国(地区)均有实质性的留置权,关于留置权立法之争并非性质之争,而是适用范围之争。瑞士、我国台湾地区规定留置权适用于所有债权,而法国、德国、日本仅规定留置抗辩权适用于所有债权,相当于留置权的优先权、法定质权、先取特权仅适用于法定列举情形,如德国民法典规定了承揽人的法定质权,德国商法典规定了仓储人、经纪人、搬运人及承运人的法定质权;{15}28法国优先权旨在保护使债务人财产保值增值的相关行业,赋予保管人、承运人、行纪人、来料加工人优先权。{16}125-128即使在物权性留置权发源地的意大利,其民法典规定的留置权亦仅授予债权人对抗所有人返还原物请求权之抗辩权,仅当留置权客体为动产且债权人就对该动产的给付、保存和改良费用主张债权时,方才授予优先受偿权。{17}可见,仅瑞士和我国台湾地区一般赋予债权人留置权,而如前所述,仅因债权人占有债务人财产即赋予优先受偿权并不合理,比较法理由不能成立,应区分规定留置权与留置抗辩权。
  三、一般留置权适用要件之解释
  (一)“债务人的动产”之解释
  与《物权法》规定相似,我国台湾地区“民法”原928条亦规定留置权客体为“属于债务人之动产”,于是两岸学者就债权人可否对第三人动产行使留置权展开激烈讨论,形成如下四种观点:第一,以谢在全教授为代表的学者认为,债权人只可对债务人动产行使留置权,留置权不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理由是:其一,留置权旨在维持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公平,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将使第三人遭受不利益,反失公平。其二,留置权旨在督促债务人履行债务,扣留第三人财产对债务人未必形成心理强制。{18}857其三,善意取得制度旨在保护交易安全,留置权系法定物权,无对接管道。{19}364第二,大多学者认为债权人可依善意取得制度对第三人动产行使留置权:其一,《物权法》106条规定他物权适用善意取得制度,法释〔2000〕44号第108条未与《物权法》规定相冲突,仍可继续适用。{20}387其二,比较法多支持留置权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如我国台湾地区在修改“民法”第928条时指出,观诸各国民法多规定留置权客体不以属于债务人所有者为限,如瑞士民法第895条第3项、日本民法第295条第1项、韩国民法第320条第1项。第三,以王利明、尹田、刘保玉教授为代表的学者认为,债权人只要基于正常经营活动占有牵连动产,即可行使留置权,无需适用善意取得制度,无需要求其善意。其一,要求债权人善意取得留置权,脱离实际。如修伞匠只管在修好雨伞后收取修理费,无需关心送修人对雨伞有何权利;{21}遗失物不适用善意取得制度,但在拾得人未支付修理费时,不允许善意承揽人行使留置权,极不公平。{22}1430其二,法律赋予承揽人等留置权的根本原因在于其服务行为保存或增加了标的物价值,故该标的物价值应首先用于担保相关债务的履行,至于其所有权的归属与留置权的行使应毫无关系。{23}613《合同法》关于承揽、运输合同留置权的规定,亦无动产权属之要求。{22}1430第四,以苏永钦教授为代表的学者主张区分牵连关系而确定是否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当因物而产生债权,或债权与物的返还请求权基于同一事实关系而产生时,因无交易行为,不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当债权与物的返还请求权基于同一法律关系而产生时,则适用善意取得制度。{24}211
  就该问题,笔者认为:
  1.留置权应适用善意取得制度
  (1)留置权可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第一,如前所述,应正确区分物权性留置权与留置抗辩权,善意取得制度仅适用于物权,故仅留置权可能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必须指出的是,我国台湾地区“民法”以《日本民法典》第295条作为支持留置权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的理由,牵强附会,因为后者实质规定的是留置抗辩权。第二,留置权可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如前分析,保管、运输、承揽、行纪等合同之债和无因管理之债可能适用留置权。其中,无因管理债权人基于同一法律关系占有的动产仅可能是债务人的动产,不存在就第三人动产行使留置权问题。虽然留置权基于法定而产生,但旨在保障主合同债权的实现,承揽等主合同之债存在交易安全问题,自可适用善意取得制度。且追本溯源,善意取得制度旨在解决公示信赖问题,当债务人将其占有的第三人动产交付给债权人时,即落入善意取得制度调整范围。第三,只可能以善意取得制度解决债权人可否对第三人动产行使留置权问题,认为债权人直接可就第三人动产行使留置权的主张不能成立。其一,法律制度必须维护其体系性,在当前制度下,债权人欲对第三人动产行使留置权,只可能适用善意取得制度,不应为了使债权人可就第三人动产行使留置权而破坏整个制度。其二,更重要的是,若按第三种观点,无需要求债权人善意,假设借用人未经所有权人同意,将车辆送交改装,并告知权属状况,此时允许知情的承揽人行使留置权,对所有权人显著不公。秉持此观点的学者所担忧的闭门造车问题的确存在,但并非留置权适用善意取得制度面临的问题,而源于未正确适用善意取得制度。
  (2)留置权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并不意味着明知债务人交付的动产归第三人所有的债权人无权行使留置权,债权人无权就遗失物、盗赃物行使留置权,并不会出现闭门造车之质疑。第一,需正确理解善意取得制度及善意之内涵。适用善意取得制度的前提是当事人进行了无权处分,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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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参考文献】

{1}孙宪忠.中国物权法:原理释义和立法解读〔M〕.北京:经济管理出版社,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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