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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南京大学法律评论》
环境侵权民事责任构成要件分析
【作者】 晋海王文俊【分类】 侵权法
【期刊年份】 2000年【期号】 14(秋季卷)
【总期号】 总第14卷【页码】 100
【摘要】 环境侵权的特征是建立环境侵权民事救济制度的内在根基,经济、政治、文化的历史发展决定了“填补受害人的损失”已成为现代侵权行为法的“第一要旨”,环境侵权归责原则的历史演进也真实地反映了侵权行为法功能渐次演变的过程。在此情况下,具有鲜明特征的环境侵权这一新型侵权行为,其民事责任构成要件必将突破传统民法理论的框格,重整其结构,以顺应社会经济生活的发展。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72707    
  一
  环境侵权,是指因产业活动或其他人为原因,造成环境污染和其他公害,并给他人的财产、人身等权益造成损害或损害危险的法律事实。
  环境侵权作为一种新型的侵权行为,与传统侵权行为相比,有其独特的特征。也正是由于这些特征,决定了环境侵权的民事责任的归责原则、构成要件、承担方式、诉讼时效等方面,与传统侵权行为相比,存在诸多不同之处。因此,有必要予以深入研究。
  与传统侵权行为相比,环境侵权具有如下特征:
  (一)环境侵权加害主体与受害主体的不平等性和不可互换性
  传统侵权行为的主体,即加害人与受害人在其经济地位上,在其获取信息的能力上以及在其所拥有的科技知识上,并无太大的差异,往往可以相互转换,具有平等性。换言之,即加害人与受害人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的问题。{1}而环境侵权的情形则不同,其加害人通常是具有特殊经济地位及科技与信息能力的工商企业,而受害人则多是资力、财产都十分有限,科技与获取信息的能力等很难与之相抗衡的普通公民。因此,加害人与受害人之间不具有平等性,更不具有互换性。受害人在加害人面前,明显处于弱势地位。
  (二)环境侵权原因行为的价值性与复杂性
  根据传统侵权行为理论,传统侵权行为,诸如:伤人身体、毁人财物等等,都是为法律所明令禁止的,这些行为要么直接违反了法律的禁止性规定,要么其违反了公序良俗、诚实信用等法律原则。此类行为对社会来说,是一种毫无价值的行为,亦是一种应受责难的行为。而环境侵权行为则不同。环境侵权行为主要是人们在生产活动中附带产生的一种侵权行为。由于科学技术水平的限制,人们在其生产活动中难免会排放一些煤烟、废液;倾倒一些废物等等,尤其对于一些工业活动来说,要做到对环境毫无影响,至少在今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还很难做到。换言之,环境侵权行为与经济的发展、人类文明的进步总是相伴相随的。对于这些行为,倘若法律严格予以禁止,则经济就会停滞,人类文明就会面临停顿甚至倒退的危险。因此,在价值判断上很难断言其是一种毫无价值的行为。这种行为在给人类环境造成一定损害的同时,也有其积极的一面,即它也是一个为社会创造财富、增进公众福利的活动。因此,这里就有一个利益衡量的问题。对于环境污染等危害,不能严格一律予以禁止,如果禁止,经济就会停止不前;但也不能任其发展,任其发展,危害人体健康,甚至生命安全,则根本违背了其为社会创造财富、增进公众福利的活动宗旨。如何做到既不危害人民生命、财产安全,也不影响人类文明的发展,这正是环境法学所要研究的问题。环境侵权行为所具有的两面性,表明了其与传统侵权行为所不同的特质。也表明了环境法学应采用异于传统民法调整方法的理由和原因。
  环境侵权的原因行为不仅具有价值性,还表现出具有相当的复杂性。原因行为的复杂性,首先表现在其表现形态的多样性,它包括大气污染、水质污染、噪声污染、固体废物污染、放射性污染、海洋污染等等。环境侵权原因行为的复杂性还表现为该原因行为可能是主观上有过错的行为,也可能是主观上无过错的行为。即在侵权人主观上有过错的情况下,其行为可能造成他人人身或财产权益的危害,但在有些场合下,即使企业已经设置了相当的设备以防止污染危害的发生,也难免会发生污染危害。换言之,有时企业即使尽了相当的注意,其主观上并无过错,但损害仍然会发生。环境侵权原因行为的复杂性,还表现在它可能是企业超标排污行为,也可能是企业未超标排污行为。国家和地方的各种环境标准的制定是有一定的科学性的,一般情况下,企业在该标准内排污是不会发生污染危害的,但由于人们对客观世界认识的局限和社会经济生活的复杂性,很难保证在该标准范围内的排污绝对不会发生污染危害,而且,即使单独排污不会造成污染危害,但多个污染源同时排污时,就难以保证不会发生污染危害了。因此,国家和地方的各种污染物排放标准,能否作为企业是否承担污染危害民事责任的标准,就很有疑问了。总之,环境侵权原因行为的复杂性,决定了对于环境侵权行为所应适用的归责原则和其民事责任承担的构成要件。
  (三)环境侵权危害后果的严重性、潜伏性、渐进性
  传统侵权行为,其侵害的对象往往是特定的一个或数人的人身或财产。而在环境侵权行为中,环境侵权行为透过环境这一媒介,往往侵害到相当范围的不特定的多数人的多种法益,而且,一旦出现对生命健康和环境的损害,其后果往往无法弥补和消除。更为严重的是,它不仅给当代人带来空前的灾难,甚至还会祸及我们的子孙后代。
  环境侵权危害后果的渐进性,是指环境损害后果的形成,往往是长期排放污染物的结果,由于环境具有一定的自净能力,短时间的少量排放某种有害物质可能因环境的自净能力并不发生损害结果,但是如果长期排放该种有害物质,超过了环境的自净能力,环境所不能消化掉的那部分有害物质就会慢慢积累起来,其数量达到一定程度时就会显现出损害来。
  环境侵权危害后果的潜伏性,是指有些环境污染的损害结果往往要经过很长时间才能被人们发现。这主要是由于以下两个原因造成的。其一,环境污染损害结果的渐进性决定了其形成的时间间隔性。由于环境的自净能力,短时间的排放某种有害物质并不会立即形成损害结果,只有长期排放该种有害物质,环境所不能消化掉的那部分有害物质慢慢积累起来,其数量达到一定程度时才会对他人的人身或财产造成影响,并逐渐形成损害结果。其二,环境污染损害结果从逐渐形成,到出现症状并被人们发现,往往又需要经过一个较长的时间。比如:发生在日本的富山骨痛病就是这样一种具有潜伏性的疾病,该病的潜伏期短则2—8年,长者可达到10—30年。不经过漫长的潜伏期,就表现不出明显的临床症状。{2}
  (四)环境侵权过程的复杂性
  在传统侵权案件中,谁是加害主体?谁是受害主体?加害行为是如何造成受害人损害的?都是一目了然的。要求证明加害人的加害行为与受害人的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及加害人的主观过错,一般亦较为容易。而在一些复杂环境侵权案件中,要把上述问题一一搞清楚,并非易事。这是由环境侵权过程的复杂性决定的。
  环境侵权过程的复杂性,主要由于以下几个方面的原因造成的。①环境侵权的间接性。在传统侵权行为中,诸如杀人、放火、抢劫等行为,行为人的行为一般均直接作用于受害人;而在环境侵权中,其原因行为并非直接作用于受害人,并使受害人权益受到危害,而是往往首先作用于环境要素,然后再通过环境要素作用于受害人。这一复杂的过程一般可以概括为这样的一个程序:企业在其生产过程中产生污染物质→排放污染物质→污染物进人环境要素(如:大气、水体、土壤等)→进入受害人领域→造成受害人损害。在这一过程中,如果缺少了其中某一环节,就不可能发生最后的损害结果。{3}②环境侵权的多元参与性。如前所述,有时单一的企业排污行为,并不会导致污染损害后果的产生,但当有众多的上述行为参合在一起时,就会形成环境污染损害后果。比如:两家企业都是达标排放,两家企业中的任何一家企业单独排污时,由于环境的自净能力,并不会给他人造成污染损害,但当两家企业同时排放时,其污染物质的排放量超过了环境的自净能力或者两家企业所排放的污染物质聚集在一起,发生化学、物理或生化上的反映,就会出现污染损害。很显然,环境侵权的多元参与性,无疑给查清环境污染致害过程增加了难度。在多个排污企业中,是否是每一个排污企业的排污行为对受害人的损害结果都具有原因力?在具有原因力的排污行为中,哪几个企业的排污行为是损害发生的主要原因?在司法实践中,均是十分棘手的问题。
  以上两个原因,就使得环境侵权过程比一般侵权行为的侵害过程要复杂得多。再加上环境侵权常常涉及到深奥的科技知识,环境侵权危害又多具有潜伏性,在一些较为复杂的环境侵权的案件中,这就使得人们对环境侵权过程很难有一清晰的、确定性的认识。环境侵权过程的复杂性,使得受害人很难对侵权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作出严格的证明,也很难对加害人主观上是否存在过错作出判断并给予证明,有时甚至是不可能的。这同样亦决定了在环境侵权的行为中,为使受害者获得相应的民事救济,就必须对环境侵权行为采取特殊的归责原则,同时也应对传统侵权行为理论是的因果关系理论加以调整。
  二如前所述,环境侵权行为是一种具有极大的社会危害性的行为。因环境侵权而产生的环境污染和其他公害问题,不仅直接危害广大人民群众的生命健康,给国家、社会和公民造成巨大的经济损失,而且其所造成的严重后果常常是不可逆转的,这就使得遭受损害的不仅为当代人,也包括我们的子孙后代。因此,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因环境侵权所带来的环境问题已危及到整个人类的生存和发展。有鉴于此,为了填补受害人的损失,为了抑制环境侵权行为的发生,为了整个人类的生存和发展,我们必须建立健全环境侵权的法律责任制度和其他相应的制度,以维护受害民众的利益,惩戒环境侵权行为人,达到维护社会正义,保障人类社会健康发展的目的。
  环境侵权法律责任制度包括环境侵权民事责任制度、环境侵权刑事责任制度和环境侵权行政责任制度三种。这三种责任制度互相配合、互相补充、缺一不可,它们共同组成了一个完备的环境侵权责任制度体系。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首要目的和功能在于对已经造成的权益损害给予填补的救济,使其恢复到未受损害时的状态;环境侵权刑事责任和环境侵权行政责任的主要目的,则在于通过对环境犯罪行为和环境行政违法行为的惩戒和处罚,以预防和儆戒将来,教育人们遵法守纪。从性质上来说,环境侵权民事责任是环境侵权行为人所应承担的一种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是环境侵权行为人对受害人所应承担的责任,它突出表现它的补偿性和恢复原状性,兼有指导和约束人们行为的作用;而环境侵权刑事责任和环境侵权行政责任,则是环境侵权行为人触犯刑法或违反环境行政法规时所应当承担的法律后果,是环境侵权行为人对国家所应承担的责任,它突出体现其惩罚和教育的性质。因此,环境侵权民事责任制度是环境侵权法律责任制度中不可或缺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没有科学的、完备的民事责任制度,受害民众的损害就难以得到填补、社会正义也难以实现,法律责任制度对环境侵权行为的抑制功能也难以得到更好的发挥。所以,对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研究,有助于完善我国的环境侵权的民事责任制度,因而,具有一定的现实意义。
  环境侵权民事责任属于侵权责任的范畴。它是指环境侵权行为人因其环境侵权行为所应承担的对其不利的法律后果。
  环境侵权民事责任作为民事责任的一种,作为环境侵权行为行为人对受害人所应承担的一种责任,其首要的目的和功能在于填补受害人的损失,使受害人得到相应的民事救济,这一目的和功能就决定了我们研究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研究方向;环境侵权民事责任作为一个特殊侵权行为的民事责任,由于其原因行为、危害结果、致害过程的特殊性,决定了它在归责原则、构成要件、责任承担方式、诉讼时效等方面,与传统侵权行为的民事责任相比,就有了新的发展和变化。这种发展和变化首先表现在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归责原则方面。
  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归责原则是指在因人为原因造成环境污染和其他公害,并致他人权益危害时,应采用何种标准和原则确定行为人的侵权民事责任。
  环境侵权民事责任归责原则也有一个不断为适应社会经济发展而不断发展、演变的过程。
  在古代农牧社会里,曾经长期实行加害责任原则。这意味着,一个人只要被确认为造成损害发生的人,加害事实本身即足以构成使他承担责任的充足理由。这一原则的实施,有其深刻的历史背景,其一,在商品经济极不发达的农牧社会里,所谓侵权行为不过就是哪些杀人、抢劫、盗窃等一类的罪行。其二,在专制主义的王国里,法律制度的职能是维护公共秩序和善良风俗而不是保障个人权利与自由。{4}
  随着商品经济的发展,商品生产规模不断扩大,商品交换日益频繁,封建社会的自然经济逐渐瓦解,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开始出现。随着资本主义制度的确立,资产阶级要求进一步加强它的政治、经济统治,摆脱一切阻碍财富积累的羁绊,从而建立自由地无限制地发展资本主义的社会。为了适应资产阶级的这种需要,资产阶级思想家便提出了个人主义、自由主义、法治主义三大思想。这三大思想同时也成为法律思想的根源和基础。具体体现在民法上,表现为确立了三个基本原则:“一为重视私有财产;二为契约自由;三为过失责任主义(在我国,通常称之为过错责任原则)。”{5}
  过错责任原则的基本含义是:过错是加害人承担民事责任的基础,之所以规定由加害人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是因为其主观上具有可以归责的事由——故意或过失。如果加害人在主观上不存在过错,就当然不承担民事责任原则;如果加害人在主观上有过错,则有可能承担民事责任。{6}
  过错责任原则作为自由主义、个人主义思想的产物,对资本主义经济的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马克思、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就曾指出,“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7}这个奇迹的产生,不能不说是“人性”解放的结果,也不能排除“过错责任原则”所起的积极作用。
  但到了19世纪,正当巨大的生产力和物质财产被魔术般地呼唤出来之时,各种工业灾害、交通事故、环境污染、产品责任事故等所造成的损害迅猛增长。并且,在这些事故中,危险源来自各个方面,加害主体极为复杂,造成损害的活动如核能利用、科学实验、驾驶汽车和火车、航空飞行等又都是合法行为,又为现代社会的物质生产和社会生活所必须。因此,不能因其危险和造成事故的可能性而因噎废食,然而根据过错责任原则,受害人只有在行为人侵权,主观上有过错时,才能得到赔偿。显然,在上述情况下,受害人依据过错责任原则,根本不可能得到赔偿。鉴于此,国家为缓和加害人与受害人之间的矛盾,实现侵权行为法赔偿损失的功能,在坚持过错责任原则的同时,例外地承认无过错责任原则。无过错责任原则正是在这种现实生活所提出的必然要求的历史背景下产生并发展起来的。{8}
  无过错责任,是指无论行为人有无过错,法律规定应当承担民事责任的,行为人应当对其行为所造成的损害承担民事责任。无过错责任原则有三个基本特征:其一,法律对其适用对象予以特别规定以与过错责任原则的适用范围区别开来;其二,在构成要件方面,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不考虑加害人的过错;其三,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的案件,侵权行为由侵害行为、损害结果及二者之间的因果关系三项要件构成。{9}
  无过错责任原则的创立,对于弥补过错责任原则的不足,对于诸如环境侵权、产品责任、高度危险作业致人损害等新型侵权行为难题之解决,对于保护处于弱者地位的受害人的利益,其意义是不言自明的。因此,它很快为各国法律所采用。法国、德国、日本等大陆法系国家已均将无过错责任原则作为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归责原则予以适用,英美法系国家也已通过判例或成文法确立了这一原则。
  我国立法上是采用“环境污染和其他公害”这一概念来表述环境侵权危害的。我国《民法通则》第124条规定:“违反国家保护环境防止污染的规定,污染环境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依法承担民事责任。”我国《环境保护法》第42条第一款规定:“造成环境污染危害的,有责任排除危害,并对直接受到损害的单位或者个人赔偿损失。”在这两条规定中,均未将环境侵权行为人主观上有过错作为其承担民事责任的条件。除此之外,各单行环境污染防治法,如《大气污染防治法》第36条、《水污染防治法》第41条、《海洋环境保护法》第42条以及其他环境保护条例、规定、办法等,亦均未将故意或过失作为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构成要件。由此可见,我国对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规定为无过错责任是相当明确的。因此,在环境侵权案件中,不论加害人主观上有无过错,只要其行为给他人的财产或人身权益带来危害,就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
  通过侵权行为民事责任的归责原则的演进,我们可以看出,无过失责任是基于对过失责任的某些缺陷的批评和否定的基础上,为弥补过失责任不足而产生和发展的,但其理论依据又是什么呢?对这一问题的研究,有助于我们对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构成要件、免责条件、承担方式等的认识,因而具有重要意义。
  王泽鉴先生曾指出:“无过失责任制度的基本思想,不是在于对具有‘反社会性’行为之制裁。盖企业之经营、汽车之使用、商品之产销、原子能装置之持有,系现代社会必要经济活动,实无不法性之可言。无过失责任之基本思想乃是在于对不幸损害之合理分配,即Esser教授特别强调之‘分配正义’。”{10}王泽鉴先生的精辟论述,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无过失责任制度之实质。那么,无过失责任制度这种分配制度,为什么又是“合理”的呢?对于这一问题的回答,可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学说上主要有以个几种观点:
  1.报偿责任主义,即所谓“利之所生,损之所归”主义。该观点认为在取得利益的过程中给他人造成损害者,从该利益中予以赔偿是公平的。
  2.危险责任主义。该观点认为,危险物的所有人或管理人既然制造了危险,就应对危险物所生的损害承担赔偿责任。
  3.公平责任主义。该观点认为,法律为什么只保护“无过失”的加害人,而对“无过失”的处于弱者地位的受害人却不提供保护?这是不公平的,所以基于公平的考虑,不论加害人有无过失,他均应该承担责任。
  4.风险分担主义。该观点认为,加害人,特别当加害人是企业的时候,让加害人承担给他人造成的损失,更为合理,因为,加害企业可以有两种途径分散其损失:一是通过价格机制来分散损失,即加害企业可以将赔偿费打入生产成本,从而使损失分摊到顾客和消费者身上。二是通过保险机制来分散损失,即加害企业可以通过预先加入责任保险,使事故发生的损失在保险群体之分散。因此,由加害企业负担损失比起由不拥有损失分散方法的受害人负担更为妥当。
  三
  诚然,责任是否构成的判断应以归责原则为指导。然而,归责原则毕竟是抽象的、普遍的法律规则,作为对侵权行为法的基本规范和功能的高度概括,这并不是审判人员在具体案件中作出责任是否构成的判断的具体规则,它本身也并不能提供一种归责的具体判断方式和方法。这就需要有较之于归责原则更为具体和明确的责任构成要件。{11}
  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构成要件,是指环境侵权行为人承担环境侵权民事责任须具备的条件。换言之,在什么情况下环境侵权行为人才承担环境侵权的民事责任。
  关于民事责任的构成要件,立法上并没有明确规定,学者们的看法也不尽相同。但通说认为,传统侵权行为的民事责任的构成要件有四个:加害行为的违法性、损害结果、加害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加害人的主观过错。如前所述,环境侵权是一种特殊侵权行为,其适用无过错责任原则,而无过错责任原则的一个重要特征就是把加害人的主观过错排除在其构成要件之外。这也就是说,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构成要件只有三个:加害行为的违法性、损害结果、加害行为与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由于环境侵权行为是一种现代社会所特有的新型侵权行为,其具有与传统侵权行为迥异之性质(关于环境侵权的特征在本文第二部分已论述),这就决定了环境侵权民事责任在它的三个构成要件上有其自身的特点。兹分述如下:
  (一)行为“违法性”要件之突破
  按照传统侵权行为民事责任的构成要件理论,行为人的行为只有是违法行为时,其行为才可能构成侵权行为,也才可能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如果行为人的行为不具有违法性,即便给他人造成人身或财产上的损害,亦无须承担民事责任。因为其行为不构成侵权行为,自然也就不应承担侵权的民事责任了。
  环境侵权民事责任是民事责任的一种,是由于行为人的环境侵权行为而引起的一种民事责任。而环境侵权行为又是一种特殊侵权行为,具有与传统侵权行为迥异之性质。那么,环境侵权民事责任是否仍以行为的“违法性”为承担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必要条件?对此,立法上有矛盾,学说上也有较大的分歧。
  我国1986年制订的《民法通则》第124条规定:“违反国家保护环境防止污染的规定,污染环境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依法承担民事责任。”通过此条的规定可以看出,承担环境民事责任,必须有污染环境的行为,而且该行为还必须违反了国家保护环境防止污染的规定。换言之,承担环境侵权民事责任,以违反国家保护环境防止污染规定的排污行为为必要条件。而我国1989年制订的《环境保护法》第42条第一款规定:“造成环境污染危害的,有责任排除危害,并对直接受到损害的单位或者个人赔偿损失。”通过此条的规定可以看出,承担排除危害、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的前提是造成污染危害,即只要有关的单位或个人造成了污染危害,就应当承担相应的民事责任。该条中并没有规定违反国家法律规定,造成污染危害,才承担民事责任。由此可见,《环境保护法》并未将行为的“违反性”作为行为人承担环境侵权民事责任的必要条件。另外,各单行的环境污染防治法亦均作了与《环境保护法》相似的规定。《民法通则》的规定与《环境保护法》及各单行的环境污染防治法的规定的不同,反映了我国立法上,对是否以行为的“违法性”为承担环境侵权民事责任必要条件的矛盾。
  与立法上的矛盾相对应,学说上分歧也是明显的,主要有两种观点:
  1.“违法性”要件不要说。张坤民先生、金瑞林先生认为:“不能一般地把行为的‘违法性’作为承担(环境)民事责任的要件,而只能提‘从事了致他人损害的行为’。环境致害行为不一定具有违法性,包括民法学上解释的‘广义’的违法性,即加害他人的故意和对公共道德或善良风尚的违反”。{12}李艳芳认为“各国法律都允许生产性企业或团体将一定数量和浓度的污染物排入环境,而排污者只要依排污标准排污,这种行为就具有合法性,必须指出的是,并非所有依法排污的行为都不造成损害,……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坚持行为的违法性,势必使受害人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13}蔡守秋先生、吕忠梅女士认为“如果一味强调行为的‘违法性’,实际上是忽视了环境侵权行为的特殊性,更重要的是不利于切实有效地保护受害者的利益。”{14}韩德培先生亦认为“行为者只要具备:(1)污染危害环境的行为;(2)损害结果;(3)行为与结果之间有因果关系,就应承担环境污染民事责任”。{15}
  2.行为“违法性”要件说。采此说的学者,对于何为“违法性”分歧也相当大。采此说的第一种观点认为,此处所谓的“违法”就是指违反国家环境保护的法律、法规及地方环境保护规章。如王卫国先生认为:“污染环境而未违反国家有关规定(指上述规定)者,不负民事责任。”{16}谢邦宇先生、李静堂先生认为:“并不是在任何情况下的污染环境行为都必须承担民事责任,污染环境行为的违法性就在于其行为在质和量两方面违反了国家环境法规所禁止的污染、破坏环境的规定。就质的方面而言,凡可能产生环境污染和其它公害的单位和个人,应按环境保护法规的要求,负有建立环境保护责任制度、采取有效措施防治对环境的污染和危害的义务,凡违反此义务即构成违法行为。就量的方面来看,污染环境所排放的污染物必须是超过国家或地方规定的污染物排放标准。”{17}采此说的第二种观点,认为“违法”不仅指违反具体的法律规定也包括违反有关的法律原则和法律精神。王利明先生认为:“保护环境,防治污染,是我国环境保护立法和民事立法根据本世纪以来污染公害严重的情况所做出的原则性的规定,污染环境行为必须是违反法律的这一规定。”{18}采此说的第三种观点,以张新宝先生、郭明瑞先生等为代表。张新宝先生则认为:“即使加害人的排污没有违反环境保护方面的法律规定,但是其排污行为污染环境造成他人损害,也违反了保护他人生命健康权的法律规定”。{19}郭明瑞先生、房绍坤先生、於向平先生也认为:“违反国家保护环境、防治污染的法律规定的污染环境行为是一种违法行为,没有违反国家保护环境、防治污染的法律规定但造成污染损害的污染环境的行为也是一种违法行为”。{20}
  以上诸说中,只有行为“违法性”要件说中的第一种观点,在法律后果上与其他观点不同该观点认为,污染环境所排放的污染物如果未超过国家或地方规定的污染物排放标准,而造成他人损害的,加害人免予承担民事责任。两说中的其他诸点均认为,此时免予承担的不是民事责任,而是行政责任和刑事责任。在这一点上,笔者同意大多数学者的观点,即排污企业末超标排放污染物而造成污染危害的,应当承担民事责任,免除的仅仅是行政和刑事责任。因为,排污企业末超标排污并不能保证不造成污染危害,当出现下述情况时,也可能造成污染危害:第一,由于受科学技术条件的限制,人们对某些有害物质还不了解,因而未规定相应的排放标准,此时排放该类物质,却仍可能造成污染危害;第二,即使符合国家和地方所规定的各种排污标准的排污,也难以保证绝对不会发生污染危害。众所周知,国家和地方所规定的各种排污标准受特定时期人们对特定污染的认识制约的。如果符合规定的排污标准的排污行为造成了污染危害,这只能说明所规定的排污标准不科学,应该基于新的认识加以修改,而不能在此时免除排污者的民事责任,使受害人独自承受损害结果。国家和地方的排污标准绝不能成为保护排污企业的保护伞。事实上,随着科学技术的发展,随着人们对客观世界的认识能力的提高,各种排污标准会不断修改,原来被认为不具有社会危害性的污染行为也会被人们逐渐认识清楚。第三,单个排污者排放污染物符合规定的标准,不会引起污染危害,当多个排污者所排放的总和超过了环境容量时,就会引起污染损害;第四,排放某种污染物符合规定的标准,当该污染物进入环境,与其他物质进行物理的、化学的、生物反应,生成新的污染物后,就有可能引起污染危害。此种情形也是有可能发生的,这里以发生在四川省的一起环境污染案件予以说明。四川省某市XX化工厂(A)和XX造纸厂(B)座落在一条小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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