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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澳门法学》
从冲突走向一致:谈“里海模式”的演进与启示
【英文标题】 From Conflict to Conformity: The Evolution and Enlightenment of “the Caspian Mode”
【作者】 王玫黎陈雨
【作者单位】 西南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西南政法大学海外利益保护研究中心{执行主任}西南政法大学国际法学院{硕士研究生}
【分类】 国际法学
【中文关键词】 里海;里海法律地位公约;里海模式;南海行为准则
【英文关键词】 The Caspian Sea; The Convention on the Legal Status of the Caspian Sea; The Caspian Mode; The Code of Conduct in the South China Sea(COC)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3
【页码】 476
【摘要】

2018年8月12日,俄罗斯、哈萨克斯坦斯坦、土库曼斯坦、伊朗和阿塞拜疆五国元首签署了《里海法律地位公约》,这一历史事件标志着里海五国终于为各自在里海的活动制定了共同制度和标准,五国在处理纠纷中形成的“里海模式”也为其他地区争议的解决提供了良好范本。公约在充分尊重里海历史和五国关切的基础上,创造性地响应了有关里海法律地位的问题,并制定出了一整套与现代海洋法律制度相近的里海法律制度。从域内角度讲,公约的出台为里海地区的和平稳定、繁荣发展提供了关键性法律保障。“里海模式”更是对域外国家产生了重要的启示作用。具体到中国,其对中国在今后三年内推动《南海行为准则》磋商进程、妥善解决南海纠纷提供了新思路、新方向。

【英文摘要】

On August 12, 2018, the heads of state of Russia, Kazakhstan, Turkmenistan, Iran and Azerbaijan signed the convention on the legal status of the Caspian sea, this historic event marked the five Caspian states have finally established a common system and standard. The "Caspian model" formed by the five countries in handling disputes also provides a good model for the settlement of disputes in other regions. On the basis of fully respecting the history of the Caspian sea and the concerns of the five states, the convention creatively responded to the questions concerning the legal status of the Caspian sea and formulated a set of legal systems similar to the modern maritime legal system. Regionally, the adoption of the convention provides a key legal guarantee for peace, stability, prosperity and development of the Caspian sea region. The "Caspian model" has played an important role in enlightening countries outside the region as well. In the specific case of China, it provides new ideas and new directions for China to push forward the consultation process on the code of conduct in the south China sea and properly resolve disputes in the south China sea.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84532    
  

一、里海法律地位争议的缘起

里海是世界上最大的封闭式内陆咸水水体,该水体与世界大洋完全分离,伏尔加河—顿河人工运河是里海通向外部世界的唯一通道。[1]里海地区蕴含丰富的油气资源,当前,里海已探明石油储量为170—328亿桶,潜在储量为2032—2188亿桶,天然气储量为232万亿立方英尺。[2]里海现为五个国家完整包围,其东北部与哈萨克斯坦斯坦接壤,西北部与俄罗斯接壤,西部与阿塞拜疆接壤,南部与伊朗接壤,东南部与土库曼斯坦接壤。

有关里海的争议爆发于1991年苏联解体,在那之前,里海由苏联和伊朗共同管辖。但是随着苏联的解体,里海的沿岸国由两个变成了五个,基于地缘政治发生了巨变,且鉴于里海蕴含的丰富自然资源及其相当关键的地理位置,里海地区自然就变成了矛盾频发的热点地区。

十八世纪初期,当时的里海只被两个国家包围,一个是沙皇俄国,另一个是波斯帝国。这两个国家都意图完全控制里海,但沙皇俄国抢占了先机,于1723年迅速建成了自己的第一个海军基地。这个基地的建成使得波斯帝国位于里海东南方向的五个省份全部被俄国占领。[3]1723年9月23日,两国签订了《彼得堡条约》,该条约的签订标志着俄国取得了对里海的绝大部分控制权。

从1806年到1813年,两国经历了长达7年的战争,终于在1813年10月24日,两国签订了《古利斯坦和平条约》,这份条约主要确立了两国的国界线,并提及了两国在里海享有的权利。[4]在该条约签订的13年后,两国在1826年再次爆发了长达两年的战争,与上次类似,这次战争同样以一份和平条约——《土库曼恰伊和平条约》(1828年2月10日签订)宣告结束。在里海问题上,这份条约基本延续了《古利斯坦和平条约》的约定,但俄国进一步加强了其在里海的军事控制地位。[5]

值得注意的是,上述三份条约在布尔什维克取得苏联政权之后,均被苏联政府宣告无效,取而代之的是苏联与伊朗在1921年2月26日签订的《苏伊友好合作条约》。[6]这份条约解除了《古利斯坦和平条约》和《土库曼恰伊和平条约》中对伊朗军用船舶的限制,转而强调两国在里海的平等地位,继而约定:两国所有船舶在里海均享有平等的航行权。1940年,两国又签订了《关于贸易和航行条约》,这份条约进一步规定两国在里海水域内享有捕鱼权,两国也均有权在距离陆地10海里的水域内设立捕鱼区。与此同时,双方也同意通过共管原则(condominium principle)对里海行使排他性管辖。[7]

然而,对于“里海的法律地位为何”这个问题,两国始终没有统一的立场。随着

1991年苏联的解体,该遗留问题愈发成为里海沿岸国关注和争执的中心。

二、里海五国的立场变化

由于里海位于中亚西部和欧亚大陆的接合部,所以其具有地缘政治的“枢纽”作用。再加上苏联解体、东欧剧变、中东乱局在近三十年内交替发生,里海的地位更加敏感。地缘政治局势的不断变化迫使着里海五国不断改变就里海法律地位及其他问题的立场。就“里海法律地位”这个核心议题而言,长期以来,其被人为地局限于“里海是海还是湖”的困惑中,有一种观点认为里海是海,另一种观点认为里海是国际湖泊。若里海是湖,则又存在两种常见的处理原则,或根据共管原则(condominium principle)处理,或根据中心线原则(median line principle)处理。[8]因此,五国在这个议题上可谓是各持己见,但是五国的立场变化也似有规律可循,大致可以分为三个阶段。

(一)第一阶段(1991年—1995年):争锋相对、难以调和

阿塞拜疆在这一阶段赞同将里海认定为湖,也坚定支持中心线原则。[9]土豪我们做朋友好不好

哈萨克斯坦斯坦也赞成中心线原则,但哈萨克斯坦斯坦认为该原则仅适用于里海海床,水域部分则应由五国共享。[10]因此哈萨克斯坦斯坦的观点本质上是共管原则与中心线原则的结合。

土库曼斯坦的立场相比之下则模糊很多,始终没有展现出明显的倾向,实际上,土方的立场一直随着地缘政治局势的变化而变化[11]。

俄罗斯则既不认为里海是海,也不认为里海是湖。1994年10月,俄罗斯在寄给联合国秘书长的书信中明确表达道,里海是封闭式内陆水体,所以所有关于国际海洋法的规则,尤其是关于领海、专属经济区和大陆架的规则,均不应适用于里海,里海五国应当严格遵守1921年到1940年所签订的条约。[12]

俄方也坚决反对通过中心线原则对里海进行划分。主要原因在于:第一,里海北部的渔业资源相当匮乏,遵循中心线原则对俄罗斯无利可图;第二,苏联解体后,其他四国几乎在不同程度上都希望实现能源输出多元化,以摆脱俄罗斯对自身能源的控制,一旦水域被均分,里海地区国家对俄罗斯主导的独联体的离心力会不断增强;第三,水域均分将更有助于美国及其他欧洲国家干预里海事务和插手里海油气资源的开发以及外运路线的策划,这会严重威胁俄罗斯对欧洲油气市场的垄断地位。

伊朗方面,其与俄罗斯在1995年发表了一份《里海共同声明》,声明强调,里海作为一个独特水域,其法律地位的确立是一个纯粹的区域问题。这首次展示出伊朗和俄罗斯反对将里海问题国际化的意愿。至于具体的争端处理方式,两国提出了系统的六点原则,为后续谈判提供了重要支撑。[13]

(二)第二阶段(1995年—2000年):双边谈判,取得突破

这一阶段,随着俄罗斯卢克石油公司与阿塞拜疆政府“世纪协议”于1994年9月20日顺利签订,俄罗斯的立场出现软化。1995年8月,时任俄罗斯驻土耳其大使瓦蒂姆.库兹涅佐夫强调:如果阿塞拜疆愿意通过俄罗斯石油运输管道对外出口石油,俄罗斯在里海上的立场可以转变。[14]俄罗斯的表态加强了里海五国之间的战略互信和友好往来,里海沿岸国逐渐取得了一些共识,从1997年开始,里海五国之间开始签订双边条约以加强对里海的管辖和自然资源的勘探和开发。[15]

(三)第三阶段(2000年—2018年):共同磋商,趋向一致

2000年以后,随着普京的上台,俄罗斯在里海地区愈发活跃,普京政府体系化地提出了六点态度,[16]这六点态度获得了其他四国不同程度的认同,再加上此前多份双边条约的签订,五国都认为里海的法律地位应当在充分考虑所有里海沿岸国国家利益的前提下尽快解决。于是在2002年4月23—24日,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举行了第一次里海沿岸五国元首峰会(以下简称“里海峰会”)。虽然这一次峰会没有达成任何成果,[17]但却促成了立场相近的阿塞拜疆、哈萨克斯坦斯坦和俄罗斯三国的合作,三方在2002年5月13日缔结了协议,均同意根据中心线原则划分里海北部海床,其中哈萨克斯坦斯坦占27%,阿塞拜疆占18%,俄罗斯占19%。[18]但里海南部海床和底土的划分争议仍然很大。

2007年10月16日,第二次里海峰会在伊朗首都德黑兰举行。此次峰会上,五国发表了《德黑兰宣言》,该共同宣言是里海地区的第一份政治文件。[19]宣言指出:里海五国应当共同努力维护里海和平与稳定,应当通过积极合作充分利用里海自然资源,深化各方在经济、能源和运输方面的合作;同意为了更高效地运输而建立国际运输走廊并互相提供帮助等等。文件同时强调:里海问题不应当成为沿岸各国猜忌的源泉,相反,里海五国应将里海变成友谊与和平之海,故里海五国均承诺不在里海部署军事力量,不企图通过武力方式解决里海纠纷。

2010年11月18日,第三次里海峰会如期在阿塞拜疆首都巴库举行。此次峰会旨在加强里海地区的安全合作,五国顺利签署了关于在里海地区开展安全领域合作的协议并发表了联合声明。声明指出:里海五国对里海的和平与安全负责,其他任何国家不得介入里海局势。该表态强化了里海五国均不希望其他西方国家插手里海事务的意愿。[20]

同时,此次峰会在里海的法律地位议题上也取得重大实质性进展:各方承认五国均对里海享有主权,确认将会进一步就里海的法律地位进行磋商从而形成条约,这份条约将会成为今后在制定里海法律制度时的基础性文件。[21]

2014年9月29日,带着四年前的重要共识,各国元首在俄罗斯阿斯特拉罕出席了第四次里海峰会。本次峰会上里海五国主要就里海水文气象合作、灾害预警和救灾、生物资源保护和利用方面达成协议。在安全领域更是敲定了不允许外来武装在里海地区存在的原则。[22]

2018年8月12日,第五次里海峰会在哈萨克斯坦斯坦阿克套市开幕。五国极其顺利地发表了联合公报并签署了一系列成果文件。这些成果文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里海法律地位公约》(以下简称《里海公约》),[23]该公约强化了里海沿岸国家在各领域合作的规则制度,被评价为是五国外交的共同胜利。[24]

三、当前确立的里海法律制度的特点

里海地区长期的争执最终以《里海公约》的正式出台落下帷幕,该公约为缓解里海地区紧张局势、促进地区和平与稳定注入巨大动力。更重要的是,里海五国共同孕育出的“里海模式”为和平、妥善解决地区事务树立了全新典范,对其他国际水域争端的解决产生了深远影响。

(一)《里海法律地位公约》创造性地响应了里海的法律地位

针对这个最引人关注的问题,公约并没有在“海”或“湖”之间做出抉择,而是赋予了里海“非湖非海”的法律地位。

1.里海不是海。

如上所述,伏尔加河—顿河人工运河是里海通向外部世界的唯一通道。根据《联合国海洋法公约》(以下简称《海洋法公约》)第122条的规定,“闭海、半闭海”是指两个或两个以上国家所环绕并由一个狭窄的出口连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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