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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现代法学》
论法治国家的理念基础
【英文标题】 On the Theoretical Basis Of a State Ruled by Law
【作者】 丁以升【作者单位】 南京大学
【分类】 法理学
【中文关键词】 法治国家;法治理念;性恶论;社会优位论;恶法非法论
【英文关键词】 state ruled by law;concept of ruling by law;a theory of original evil of human nature;a theory of society’s good priority;a theory of evil—law—is—no—law
【文章编码】 1001—2397(2002)01—0021—05【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02年【期号】 1
【页码】 21
【摘要】

人治与法治是在完全不同的理念氛围中生存的。中国社会要从人治步入法治,就必须实现由人治理念向法治理念的飞跃。这种飞跃是全方位的,其中较为根本、较为紧迫的主要有三个方面:一是由性善论转向性恶论,二是由国家优位论转向社会优位论,三是由恶法亦法论转向恶法非法论。唯此,法治国家才有其牢固的理念基础。

【英文摘要】

On the basis that ruling by law and ruling by man deriving from entirely different theoretical concept,the essay argues that China can’t step into a law ruled state from a man—ruled state without the radical transition from ruling —by—man concept to ruling—by—law concept,the fundamental and urgent three aspects of which are:(1)transition from the theory of original goodness of human nature to the theory of original evil of human nature;(2)transition from the theory of state’s benefit priority to the theory of society’s good priority;(3)transition from the theory of evil—law—is—also—law to the theory of evil—law—is—no—law.And only this transition can lay a solid theoretical foundation of a law ruled state.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73529    
  
  法治国家的实现,是以法治理念的确立为先导的。西方国家法治化的历程就肇始于启蒙学派对法治思想的褒扬和推崇。正如日本法学家川岛武宜所说:“近代法以其固有的、特殊或近代化的法意识作为媒介而成立。”{1}中国社会要步入法治社会,培育和弘扬国民的法治意识尤其显得必要。中国几千年的自然经济,造就了独特的人治文化传统。建国后,长期推行高度集权的计划经济,人治观念始终影响着人们,以民主为内涵的法治观念一直无以萌生。中国社会不仅缺乏法治的社会基础、制度基础,更缺乏法治的理念基础。因此,中国法治建设的第一步,便是树立现代的、民主的法治理念。法治理念是极其丰富多彩的,本文将择其精要予以论述。
  一、性恶论
  有关人性的善恶,是思想界长期争论不休的一个话题。这不仅是一个哲学问题,同时也是一个法学问题。因为一切法律都是“人法”,即调整人的行为的法律,所以,对人性的基本估计,就成了法律创制和法律适用的逻辑起点。恰恰是在这一问题上,中国和西方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从而形成了人治与法治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律文化传统。
  儒家是性善论者,它用“慈母”般的眼光看待人性,对人性持一种完全信任的态度。孔子说人“性相近,习相远”,已暗含了性善的因素;孟子进一步发展为性善论,说“人皆可以为尧舜”;荀子虽然主张性恶论,但他同时又强调只要经过一番修身养性,即可“化性起伪”,成为圣人。性善论经过宋代《三字经》“人之初,性本善”的宣扬,几乎家喻户晓,得到了人们的普遍认同。
  性善论是人治论的文化根基。首先,在治国方略上,性善论认为,既然人性是善的,就没有必要建立、健全各种法律制度,只要加强道德感化即可。只有在道德感化无法奏效的情况下,才辅之以法律,即所谓“德主刑辅”。这样,法律就成了道德的附庸。其次,在权力与法律的关系问题上,性善论支持权大于法。性善论过分相信掌权者的道德自律,迷信“圣君贤相”,从而放松了对掌权者的警惕,忽视了对权力的法律制约,导致权力凌驾于法律之上。最后,在对待私人权利问题上,性善论明显具有蔑视私权的倾向。性善论不承认逐利是人的本性,虚妄地要求人们重义轻利。例如,孔子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2}孟子也说:“鸡鸣而起,孳孳为善者,舜之徒也;鸡鸣而起,孳孳为利者,跖之徒也。”{3}及至程朱,则把义视为天理,利视为人欲,主张“存天理,灭人欲”。由于私人的正当权利不受尊重,这就从根本上泯灭了民众的权利意识和民主意识。
  建国后,我们对性善论的固有隐患始终缺乏清醒的认识,甚至盲目地相信“六亿神州尽舜尧”,这就使我们无法从根本上摆脱人治文化传统的羁绊。受性善论思维方式的影响,从建国后至改革开放前,只有在1954年《宪法》颁布后的一段时间里,立法有较快的发展,其他时期法制建设都不受重视,以至民法、刑法、诉讼法等基本法律在建国后的几十年里迟迟没有制定出来。在放松制度建设的同时,我们十分注重对民众进行思想教育和道德感化。例如,几乎每一个年代,我们都要树立或塑造出一批“道德楷模”和“思想榜样”,号召民众向他们学习,这实际上是想用道德的力量来控制社会。对于国家权力,我们侧重于道德制约,苦口婆心地劝导掌权者要廉洁自律,克已奉公,却没有同时认识到加强法律和制度制约的重要性,没有认识到制度建设更带有根本性、长期性和全局性,以致出现了严重的个人专断和个人崇拜现象。这个教训不可谓不深刻。对于私人权利,我们往往尊重得不够,片面强调个人利益要无条件地服从集体利益和国家利益,公民的正当权利得不到应有的保护。在建国后的历次政治运动中,公民甚至连最起码的生命权、财产权也反复遭到践踏。
  相反,西方文化是一种性恶论文化。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早年是个人治论者,晚年则转变为法治论者,促使他完成这一转变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认识到人性是贪婪和自私的。因此,人类必须有法律,并且必须遵守法律。否则,他们的生活就像最野蛮的兽类一样。西方对人性的不信任从而产生法治思想,大概始于此。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一书中指出,人类具有罪恶本性,失德的人会贪婪无度,成为最肮脏、最残暴的野兽,这是城邦幸福和谐生活的莫大祸害。西方基督教的“原罪说”更加剧了对人性的不信任。按照《圣经》所言,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违反上帝的禁令,偷吃了伊甸园中的禁果,犯下了“原罪”,致使他们的后代一出世就成为罪人。
  性恶论为法治思想奠定了文化根基。既然人性是恶的,就必须努力健全法律制度,防止人性中的贪婪成分恶性膨胀。西方自古希腊至近现代,法治的呼声之所以绵延不绝,与性恶论的文化传统显然是密不可分的。正是出于对人性的不信任,启蒙学者强烈要求对权力进行制约,实行分权制衡。英国思想家洛克指出:“如果让一批人同时拥有制定和执行法律的权力,这就会给人们的弱点以绝大诱惑,使他们动辄要攫取权力,借以使他们自己免于服从他们所制定的法律,并且在制定和执行法律时,使法律结合于他们自己的私人利益,因而他们就与社会的其他成员有不相同的利益,违反了社会和政府的目的。”{4}基于这种认识,洛克提出了“两权分立”的思想,主张把国家权力划分为立法权和执行权两部分。同样是出于对人性的不信任,法国思想家孟德斯鸠进一步提出了“三权分立”的思想,他提出:“当立法权和行政权集中在同一个人或同一个机关之手,自由便不复存在了;因为人们将要害怕这个国王或议会制定暴虐的法律,并暴虐地执行这些法律。”“如果司法权不同立法权和行政权分立,自由也就不存在了。如果司法权同立法权合而为一,则将对公民的生命和自由施行专断的权力,因为法官就是立法者。如果司法权同行政权合而为一,法官便将握有压迫者的力量。”“如果同一个人或是由重要人物、贵族或平民组成的同一个机关行使这三种权力,即制定法律权、执行公共决议权和裁判私人犯罪或争讼权,则一切便都完了。”{5}所以,必须进行分权,以权力制约权力。分权制衡有效地防止了权力的异化,为实行法治奠定了制度基础。另外,性恶论承认逐利是人的本性,要求法律顺应人的这一本性,尊重私人的正当权利,这又从一个侧面给法律制度注入了民主的内涵。
  由此可见,性善论必然导致人治,而性恶论则隐含了法治的要求。所以,黑格尔说性恶论要比性善论深刻。对此,恩格斯也表示赞同,他还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一书中指出,人类的恶劣贪欲也是社会发展的杠杆之一。当前,我们要实现由人治国家向法治国家的转变,就必须从根本上抛弃传统的性善论,以理性的、冷峻的甚至苛刻的眼光来审视人性。唯有如此,我们才能真正意识到加强制度建设的重要性,也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正确处理好国家权力与法律、私人权利与法律的关系,从而建立起真正的、民主意义上的法治。卧槽不见了
  二、社会优位论
  在人类历史发展的每一阶段,都存在着政治国家与市民社会的二元结构。政治国家是公共权力的握有者,而市民社会则是私人权利活动的领域。在处理政治国家与市民社会的关系问题上,历来有国家优位论和社会优位论两种截然相反的理念。国家优位论认为,相对于市民社会而言,政治国家处于优势地位,其实质是将政治国家凌驾于市民社会之上,将公共权力凌驾于私人权利之上;社会优位论则强调用市民社会制约政治国家,用私人权利制约公共权力。
  国家优位论是我们历来所奉行的理论。中国古代社会的显著特征之一就是政治国家淹没市民社会。在几千年的专制集权统治下,以王权或皇权为代表的国家权力高高在上,操纵一切,个体完全丧失了独立的人格、意志和利益,成为任凭权力摆布的“臣民”,整个社会沦落为国家的附属物和牺牲品。建国后,我们长期推行绝对的计划经济体制和无产阶级专政的国家理论,这进一步强化了固有的国家优位理念。国家权力无孔不入,可以“合理”地决定一切、干预一切,社会因之而丧失了自身的独立性。“大政府,小社会”便是其真实写照。
  国家优位论是一种带有人治主义毒素的理论。按照这种理论,法律的制定权和执行权理所当然地属于国家。所以,我国法理学界才有这样一个关于法的经典性定义:法是由国家制定或认可的,并由国家强制力保证实施的行为规范的总和。这个定义显然是国家优位论的逻辑延伸,其实质是把法的本体归结为国家意志。法律本体上的国家意志论的弊端在于:首先,它是一种为个人集权作辩护的理论。既然法律是国家意志的体现,而国家又总是由一小部分掌握公共权力的人所把持的,因此,法律最终还是要反映掌权者的意志。这样,法律就蜕变成权力的奴婢。在我国过去的法制实践中,多次出现严重的人个集权和个人专断现象,其法理根源即在于此。其次,它导致法律实践背离客观规律的要求。既然法律的本体是国家意志,那么,一切被奉为国家意志的统治阶级意志就都是法,而不管这种意志是否符合客观规律的要求。虽然国家意志论也认为,被奉为法律的统治阶级意志并不是统治阶级随心所欲的结果,而是要受到社会物质生活条件的制约,但它同时又认为,被奉为法律的统治阶级意志可能是对社会物质生活条件的真实反映,也可能是对社会物质生活条件的歪曲反映,可能反映得很好,也可能反映得很糟。这实际上是说,当统治阶级的利益要求与客观规律相背离时,统治阶级就可以置客观规律于不顾,甚至搞任性立法。这就为立法者的恣意打开了理论上的缺口。我国过去的立法活动多次背离客观规律的要求,从而给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造成破坏性影响,就与片面强调立法者的意志有关。
  与国家优位论相反,社会优位论反对国家至上、权力至上,主张政治国家要受制于市民社会,公共权力要受制于私人权利。这不仅是西方启蒙学者的观点,也是正宗的马克思主义的观点。恩格斯甚至称之为马克思主义唯物史观的“基本原理”,他认为,在政治国家和市民社会并存的二元结构中,“决不是国家决定和制约市民社会,而是市民社会决定和制约国家”。{6}就是说,政治国家不是凌驾于市民社会之上的力量,而只是市民社会的代表。市民社会成员根据彼此间的合意,通过民主方式选举自己的“代理人”,行使国家权力,这表明国家权力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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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参考文献】

{1}(日)川岛武宜.现代化与法(M).北京: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1994.51.

{2}论语·里仁(M).

{3}孟子·尽心上(M).

{4}(英)洛克.政府论(下)(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1.89.

{5}(法)孟德斯鸠.论法的精神(上)(M).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156.

{6}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选集(4)(M).北京:192.

{7}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1)(M).北京:312.

{8}亚里士多德.政治学(M).北京:商务印书馆,1965.199.请你喝茶

{9}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1)(M).北京:139.

{10}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1)(M).北京:72.

{11}马克思,恩格斯.马克思恩格斯全集(1)(M).北京:184.

{12}(美)费正清.美国与中国(M).北京:商务印书馆,1987.86.

{13}老子(25)(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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