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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上海政法学院学报》
从工艺品到建筑物之跨界著作权侵权问题研究
【副标题】 以江苏无锡紫砂壶案为分析对象【作者】 王晓芬
【作者单位】 华东政法大学{法学博士研究生}【分类】 著作权法
【中文关键词】 工艺品;实用艺术作品;复制;实质性相似
【文章编码】 1674-9502(2017)02-127-10【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7年【期号】 2
【页码】 127
【摘要】 工艺品在满足特定要件下,其可作为美术作品或者实用艺术作品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对于著作权法中“复制”的理解,应立足于其立法目的,遵循法解释学的基本方法进行合理解释。“复制”本身不应受到作品载体的类型、材质及其所在领域限制,“竞争性”亦不宜作为判断复制与否的内在要件,未经许可模仿他人受保护的工艺品艺术造型来建造建筑物,可构成侵权。在“实质性相似”侵权判断上,应兼顾“独创性表达之保护”与“思想及公有素材自由使用”两方面的利益需求,准确把握不同判断方法的要义和侧重点,在准确认知作品属性及独创性特点的基础上谨慎认定。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23199    
  
  随着建筑设计技术及理念的不断发展,从自然界的物质中或者从他人造型艺术作品中汲取美的灵感,并将其与现代建筑设计技术相融合,成为当前建筑设计的重要创作手法。在这一过程中,若建筑物与他人的工艺品在外部造型方面相似,是否构成对他人工艺品著作权之侵权,成为业界较为关注和争议的话题。2014年江苏无锡中国工艺美术大师汪寅仙诉无锡万达城投资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无锡万达城公司)侵害著作权纠纷一案(以下简称为“紫砂壶案”),引发各界关注,被认为是我国首例建筑物因“复制”紫砂工艺品而产生的跨界著作权纠纷。[1]在该案中,原告认为,被告施工完成的无锡万达文化旅游城展示中心(以下简称为“展示中心”)高度模仿了其创作并取得著作权登记证书的工艺品“神鸟出林壶”的独特艺术特征,构成实质性相似,故向法院主张被告构成复制侵权并要求其承担赔礼道歉、消除影响、赔偿损失等民事责任。被告则认为,原告的“神鸟出林壶”的基本属性为个人手工艺品,而“展示中心”建筑物属于建筑作品,其设计需要专业资质,设计难度远高于手工艺品,不应给予紫砂壶作品跨界强保护,否则不利于建筑领域的发展;“展示中心”和“神鸟出林壶”相比,不符合法律关于复制的规定;“展示中心”在设计理念、设计表达以及材质、功能等方面均与“神鸟出林壶”有所不同,二者无实质性相似的内容;“展示中心”是委托他方独立创作完成的具有美感和文化意义的建筑作品,不构成对原告著作权的侵犯等。虽然该案最终以法院调解结案,但其中所反映出的著作权保护问题,诸如是否应给予工艺作品在建筑设计领域的跨界保护,工艺作品与建筑作品之间侵权与否的边界与判断标准等,值得理论界及实务界探讨。
  无独有偶,在2012年国家一级美术师刘雍诉伍新凤、贵州天海规划设计有限公司著作权侵权纠纷一案中,贵阳市中级人民法院一审认为,刘雍的作品主要是美术作品形式的雕塑、工艺品等,伍新凤的作品主要是建筑设计方案,两者属于不同的行业,故此,该院认定伍新凤不构成侵权。[2]为此,本文以典型的江苏无锡紫砂壶案为分析对象,对工艺品到建筑物跨界侵权所涉问题进行深入分析,以有助于类似问题的合理解决,并藉此推动我国建筑设计领域相关行为的规范化。
  一、工艺品的作品属性分析
  工艺品(art craft),基本释义为手工艺的产品。[3]百度百科将工艺品具体释义为:“通过手工或机器将原料或半成品加工而成的产品,是对一组价值艺术品的总称。”[4]在我国,经过历代民众的不断创造,形成了包括各种雕刻、刺绣、剪纸、漆器、麦秆画、编织品等诸多工艺精美、种类繁多、造型美观的工艺品。工艺品的主要特点就在于其上凝聚的文化内涵和外在物态的艺术性。从著作权法的视角来看,工艺品在一定条件下可以被认定“作品”范畴中的美术作品,从而受到法律的保护。著作权法意义上的作品是指文学、艺术和科学领域内具有独创性并能以某种有形形式复制的智力成果。而美术作品,具体是指绘画、书法、雕塑等以线条、色彩或者其他方式构成的有审美意义的平面或者立体的造型艺术作品。[5]从上述美术作品的定义来看,具有独创性外在美感表达的工艺品一般可构成美术作品而受到法律保护。
  不过,基于著作权法的立法目的及私人利益与公共利益的平衡,著作权法上也存在不受保护的情形和侵权例外。其中,依据实用性功能不受保护之著作权法原理,有些工艺品即使具有独创性之美感造型设计,但若该造型是其发挥实用功能所必须,则该工艺品不应受到保护著作权法保护,如一把宣称具有缓解背部疲劳功效、设计新颖的手工编织竹椅,其独特之处在于具有一个以特定弯曲角度且具有美感的靠背,如果该靠背的造型设计为缓解使用人背部疲劳所必须,则此种具有美感的竹椅因其艺术性与其实用性功能不可分离而不能受到著作权法保护。
  基于工艺品中艺术性与实用性的结合关系,可将工艺品分为纯粹具有艺术欣赏价值的工艺品和兼具实用性与艺术性的工艺品(可称之为实用工艺品),前者如精美的仅供欣赏之用的根雕,后者如上述紫砂壶案中的“神鸟出林壶”,既可作为盛茶水之容器,又具有造型艺术欣赏价值;前者的艺术设计若符合著作权法上的“独创性”要求,则被作为美术作品加以保护,后者的艺术设计除了符合“独创性”要求之外,涉及到著作权法上关于“实用艺术作品”的特殊保护问题。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实用艺术作品”(works of applied art)一词来源于我国于1992年加入的《保护文学艺术作品伯尔尼公约》(以下简称《伯尔尼公约》),基于特定的政策考虑,该公约于第2条、第7条明确规定了各成员国应给予“实用艺术作品”不低于25年的著作权保护。世界知识产权组织编写的《著作权和邻接权法律词汇》给“实用艺术作品”下的定义是:“适于作为实用物品的艺术作品,无论这种作品是手工艺品还是按工业规模制作的作品。”[6]由此可见,实用工艺品可归属于著作权法上“实用艺术作品”范畴。在“实用功能不受保护”的著作权法原理下,该类实用艺术作品的著作权保护受到“可分离原则”的限制,即其艺术或美学特征能够与其实用特征相分离而独立存在。“可分离原则”由美国1954年的“梅泽诉斯坦因”一案提出,[7]后美国众议院在版权报告中又提出了“概念上的可分离”,即只有工业品(或其他手工艺品)的外形包含了物理上或者概念上能够分离出来的、独立于该物品实用性功能的艺术要素,该外观设计才能获得版权保护。
  “可分离原则”目前已经成为包括我国在内诸多国家著作权法上的重要原则。在我国,《著作权法》及相关实施条例和司法解释并没有对“实用艺术品”做出明确规定。1992年国务院颁布的《实施国际著作权条约的规定》6条规定:“对外国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期,为自该作品完成起二十五年。”不过该规定着眼于解决外国实用艺术作品的保护问题,并未明确实用艺术作品在我国的独立作品类型。司法实践中,法院未依照《伯尔尼公约》严格区分实用艺术作品和美术作品,而多是在分离出实用艺术作品中的艺术表达后将其作为美术作品加以保护,如我国法院在“乐高案”、[8]“布隆姆伯格案”、[9]“欧可宝贝案”[10]中判决具有艺术造型的玩具积木块、灯具产品、儿童坐便器等应作为美术作品加以保护,这种做法与《伯尔尼公约》将美术作品与实用艺术品分立设计的规定并不相符。不过,在我国最新的《著作权法(修订草案送审稿)》中,美术作品与实用艺术品的分立原则和25年保护期得到了明确体现。
  可见,对于工艺品,在符合著作权法意义上作品“独创性”基本要件后,在其艺术性与实用性可分离的情况下,通常可作为美术作品(或将来可作为实用艺术作品)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在江苏无锡紫砂壶案中,原告设计的手工艺品“神鸟出林壶”兼具茶壶实用功能与“神鸟”外观艺术特征,且该“神鸟”艺术造型能够与其实用功能分离(概念上分离)而单独存在,细言之,即使不将茶壶设计为“神鸟”造型,而是改用其他造型或普通设计,茶壶的实用功能不会因此而受到影响。从独创性方面看,“神鸟出林壶”的艺术造型明显与现有的其他作品不同,具有极高的艺术观赏价值,依据著作权法规定及我国司法实践普遍做法,只要其为原告独立创作,则该造型即可作为美术作品(或将来可作为独立的实用艺术作品)受到著作权法的保护。
  二、依据他人工艺品造型而建造建筑物的跨界模仿可构成侵权
  在建筑设计领域,依据其他领域的造型艺术成果来设计建造别具一格、吸人眼球的建筑外形造型成为提升建筑物美感和品质的重要方法。由于被借鉴的工艺品往往构成受著作权法保护的美术作品或者实用艺术作品,而具有审美意义之建筑物本身亦可能构成建筑作品,[11]这种借鉴是否构成侵权成为近年来实践中出现的重要纠纷类型。根据建筑物对工艺品之间借鉴程度不同,可以大致分为以下行为类型:第一种是以与他人工艺品造型相同或者基本相同的形式设计建造建筑物,即通常所说的模仿;第二种是在他人工艺品造型基础上融入一些新的创造性设计来建造建筑物,此种情况可以说是对他人工艺作品的利用;第三种是介于二者之间,在他人原工艺品造型设计上进行一定的加工,但这种变化仅是简单的改头换面,没有融合新的独创性设计,二者在造型上并无实质性差别,此行为实际上仍属于对他人作品的非创作性模仿;第四种情况是从他人工艺品中汲取灵感,设计并建造出与他人工艺品造型不相同或者不相近似的建筑物。就同一行业领域的两部作品来说,如果出现上述情况,则第一种、第三种行为明显构成对在先作品的非创造性再现,受到权利人专有复制权的控制;在第二种行为中,若在利用他人作品的同时进行了新的独创设计,则在后作品构成新作品受到保护,但未经许可改变他人作品并加以利用构成对在先作品著作权人改编权的侵犯;[12]对于第四种情况,则属于完全独创作品的行为,在后创作者对其作品享有完全独立的著作权。这里,颇具争议的一个问题是,对作品的著作权保护是否应受不同行业、不同领域、不同载体的限制,即跨界保护问题。在紫砂壶案中,被告坚持认为自己不构成侵权的重要理由之一就在于原告的“神鸟出林壶”属于工艺品行业的设计,自己的展示中心属于建筑领域,其设计难度远高于手工艺品,不应给予紫砂壶作品跨界强保护,而在刘雍诉伍新凤、贵州天海规划设计有限公司著作权侵权案中,一审法院认为被告不构成侵权的重要一点,也是认为刘雍的美术作品与被告的建筑设计方案属于不同的行业,不构成侵权。
  从法律适用角度看,对工艺品的著作权保护是否可延及到建筑设计领域,关键在于如何界定复制权、改编权的合理内涵,即著作权法上的复制权、改编权所控制的复制、改编行为是否包括在不同载体(此也常常涉及不同行业)之跨界的复制、改编行为。鉴于复制、改编行为在此问题的同质性,本文以“复制”为重点进行分析。《著作权法》10条第1款第5项规定,复制权是指以印刷、复印、拓印、录音、录像、翻录、翻拍等方式将作品制作一份或者多份的权利。从该条文表述来看,对复制权所控制的“复制”行为采取的是“列举+抽象”的立法模式,该权利控制的核心领域是以一定方式对作品的再现,对于具体的复制行为、复制方式,未穷尽列举。
  对复制的内涵理解,理论界存在不同的认识。如吴汉东教授认为,复制具有以下基本特征:第一,作品内容再现性;第二,作品表达形式的重复性;第三,作品复制行为的非创造性。[13]冯晓青教授等认为复制具有四个基本特征:第一,形式再现性(即通过一定的物质形式的再现原作);第二,非独创性;第三,竞争性(复制件与原件的竞争、替代关系);第四,受众与作品的非直接接触性(强调的是原作与复制件所具有的沿袭传承关系,而不直接表现为作品的传播)。[14]王迁教授则认为,复制的基本特征在于:该行为应当在有形物质载体上再现作品;该行为使作品被相对稳定和持久地“固定”在有形物质载体之上,形成作品的有形复制件。[15]从以上观点看,对于复制的理解,在“固定在有形物质载体上再现”、“非创造性再现”等特性方面学界基本达成了共识,但在是否将“竞争性”作为认定“复制”的构成要件上存在分歧。这种分歧也导致具体法律适用层面的不同认识。在“竞争性”要件下,[16]照搬模仿他人工艺品造型而建造建筑物的情形中,因工艺品与建筑物属于不同的领域作品,不具有利益上的竞争性,故此种模仿不构成复制。与之相反,不把“竞争性”作为复制认定要件的观点下,不论是将作品从平面到平面、立体到立体的再现,还是平面到立体、立体到平面的再现,也不论是同行业、同领域内的再现,还是跨界的不同领域、不同行业的再现,只要未经权利人同意在有形物质载体上“固定”地、非创造性地再现了原作品,且不属于法定的侵权例外情形,即构成著作权法意义上的复制。在该观点下,模仿他人受著作权保护的工艺品造型来建造具有基本相同美感外形的建筑物,属于在有形物质载体上再现他人作品,若不存在合理的抗辩理由,则构成复制侵权。
  模仿工艺品造型建造具有相同美感的建筑物,是否构成复制权所控制的复制行为,笔者认为,应立足于法解释学的基本方法求得法律问题的合理解决。从法解释学的理论看,法律的适用应“立足于法律规范目的,以文义解释为基石,以实现正义为指标,就文义解释、体系解释、历史解释、目的解释等各种方法作通盘性的思考与检讨……以对有关规范做出合理、科学的解释,避免解释的主观性。”[17]
  从文义解释来看,复制是以印刷、复印、拓印、录音、录像、翻录、翻拍等方式将作品制作一份或者多份,“复制”一词的核心在于“通过一定方式将作品制作成一份或者多份”,即强调对原作品的再现,至于具体的再现行为方式,立法采取的是未穷尽的列举,保持了随科技发展与时俱进的开放性,而模仿工艺品造型建造建筑物的行为,是结合现代技术在建筑物物质载体上再现他人工艺品艺术造型,具有纳入“复制”范畴的正当解释基础。
  从体系解释来看,法律还规定了表演权、广播权、放映权、信息网络传播权等多种控制作品再现及传播作品的权利类型,基于权利体系上的内在一致性,与表演权、广播权等所控制的再现及传播作品方式相区别,复制权所控制的作品再现应限于特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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