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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当代法学》
执行程序中被执行人配偶追加问题研究
【作者】 张海燕【作者单位】 山东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分类】 民事诉讼法
【中文关键词】 被执行人配偶;追加;夫妻共同债务;另行起诉;直接执行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1
【页码】 29
【摘要】 执行程序中能否追加被执行人配偶为被执行人,该问题在我国长期争论不休。《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的出台在实践层面结束了各法院的差异化做法而代之以不能追加的统一规定,但实践中除“不予追加+另行起诉”模式外,还存在“不予追加+直接执行”这种异化适用模式。法实践对于法规范的逃离使得继续研究该问题成为必要。另行起诉模式会增加了债权人的权利实现成本,直接执行模式则以“推定”替代对于被执行债务性质的“认定”,不当省却了审查程序且与判决主文内容不符。因此,为平衡债权人、债务人及其配偶的实体与程序利益,确有必要肯认执行程序中法院有权追加被执行人配偶。该方案的核心在于执行阶段法院有权对被执行债务的性质进行认定,其正当性可从执行权属性、法规范内容以及法实践支持等方面证成;此外,法院还应通过追加前的审查程序和追加后的救济程序,来保障被执行人配偶的程序参与权和异议权。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55753    
  引 言
  我国民事执行实务中经常会出现执行依据中确定的被执行人为夫或妻一方且其个人财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但其配偶名下却有财产的情形。[1]此时,如果被执行债务形成于被执行人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债权人多会申请法院追加被执行人配偶(下称配偶)为被执行人,进而执行其名下财产。但问题是,执行阶段法院能否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该问题长期以来在我国理论界和实务界争论不止。归纳来看,主要有三种观点:一是法院可以裁定追加配偶;二是法院无需裁定追加配偶而可以直接执行配偶名下财产;三是法院不能裁定追加配偶,债权人只能另行起诉。在我国“执行难”大背景下,第一种观点曾占据主流。但2016年11月最高法院发布的《关于民事执行中变更、追加当事人若干问题的规定》(下称《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第1条确立的变更追加被执行人法定主义原则[2]终结了实务中的差异化做法,代之以不能在执行阶段追加配偶的统一化要求。2017年2月最高法院发布的《关于依法妥善审理涉及夫妻债务案件有关问题的通知》2条更是明确规定“未经审判程序,不得要求未举债的夫妻一方承担民事责任。”最高法院的两个规范性文件似乎给该问题的讨论划上了一个休止符。然而,观察当下司法实践,各法院表现出了两种运行模式:一是法院不能裁定追加配偶,债权人只能通过另行起诉维护其权益;二是法院虽不裁定追加配偶但直接执行其名下财产。一个前提,两种截然不同的做法,说明实践中已然出现了对于最高法院不予追加配偶规定的逃离式做法。鉴于此,有必要继续思考执行阶段法院究竟能否追加配偶作为被执行人这一问题。本文首先对近年来法院处理该问题的情况进行全景展示,然后评析当下法院应对最高法院不予追加规定的两种运行模式,最后认为执行阶段法院裁定追加配偶具有实体正当性和程序正当性。
  一、《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施行前的法院实践
  执行阶段能否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一直是理论界和实务界争论的一个问题。本文对于《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出台前法院实践中该问题的考察从三方面展开:一是观察2012-2016年最高法院在具体案件中的态度;二是汇集《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施行前部分地方法院对该问题的指导性意见;三是对裁判文书网案例进行统计分析,总结实务中各级法院的具体做法。
  (一)最高法院的态度
  从2012-2016年最高法院处理的案件来看,主要有三种态度:
  1.可以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
  该观点中最高法院认为法院在执行阶段有权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婚姻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二)》(下称《婚姻法解释(二)》)第24条认定被执行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据此可以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该观点内涵两层意思:一是追加配偶的前提是被执行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二是执行法院有权对被执行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这一实体问题进行认定。该观点的代表案例是最高法院(2015)执复字第3号民事执行裁定书。支持该观点的主要理由有三:(1)执行阶段法院享有执行裁判权,有权依据实体法规范对被执行债务的性质进行认定,然后据此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2)追加配偶可以弥补诉讼阶段未将配偶作为共同被告时债权人权利实现之不足。(3)追加配偶可以省去债权人另行起诉取得执行依据的过程,减少当事人诉累。
  2.不可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
  该观点中最高法院认为执行阶段追加配偶不属法定追加情形,如果允许追加,意味着通过执行程序让被执行人以外的人承担实体责任,对当事人的实体权利和程序权利产生极大影响。该观点的代表案例是最高法院(2015)执申字第111号执行裁定书。该观点雏形见于最高法院关于能否在执行程序中确定夫妻共同债务的(2012)执他字第8号答复中。[3]支持该观点的主要理由有三:(1)被执行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是一个实体判断问题,执行阶段认定有违审执分立原则。(2)不足以保障被追加配偶的程序权利。任何执行依据确定的责任主体的责任承担均需经过审判程序,责任主体在审判程序中享有的举证、质证、上诉、申请再审等程序权利在执行期间难以得到有效保障。[4](3)债权人本应在诉讼阶段将配偶追加为共同被告,对于懒惰或天真的债权人,不值得法律保护。[5]
  3.视具体情况确定能否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
  如果案件事实比较清楚、争议不大,法院可在执行程序中直接推定被执行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事实较为复杂,争议较大的,则不应直接推定,宜通过审判程序审查确定。该观点的代表案例是最高法院(2014)执监字第106号民事执行裁定书。
  (二)部分地方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意见
  由于最高法院观点不尽一致,各地法院在处理此类问题时倍感困惑。鉴于此,一些地方法院为统一辖区内做法便出台了指导性意见。笔者收集到的资料见表1:
  表1 部分地方法院发布的指导性意见

┌───┬────┬──────┬───────┬────────────────┐
│时间 │各地法院│执行阶段能否│执行阶段能否追│指导性意见           │
│   │    │认定夫妻共同│加配偶为被执行│                │
│   │    │债务    │人      │                │
├───┼────┼──────┼───────┼────────────────┤
│2005 │上海高院│可以认定  │可以追加   │《关于执行夫妻个人债务及共同债务│
│   │    │      │       │案件法律适用若干问题的解答》第2 │
│   │    │      │       │条[6]              │
├───┼────┼──────┼───────┼────────────────┤
│2010 │北京高院│不能认定  │不能追加   │《北京市法院执行工作规范》第539 │
│   │    │      │       │条第1款[7]           │
├───┼────┼──────┼───────┼────────────────┤
│2014 │江苏高院│可以认定  │可以追加   │《关于执行疑难问题的解答》第7条[│
│   │    │      │       │8]               │
├───┼────┼──────┼───────┼────────────────┤
│2014 │浙江高院│可以认定  │无需追加,直接│《关于执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夫妻一│
│   │    │      │执行     │方为债务人案件的相关法律问题解答│
│   │    │      │       │》第3、4条[9]          │
├───┼────┼──────┼───────┼────────────────┤
│2014 │深圳中院│可以认定  │可以追加   │《关于执行程序中追加、变更被执行│
│   │    │      │       │人的裁判指引》第1条[10]     │
└───┴────┴──────┴───────┴────────────────┘

  表1中所列法院对能否追加配偶有三种处理方案:1.允许执行阶段认定被执行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允许追加配偶并执行其名下财产,如上海高院、江苏高院和深圳中院;2.允许执行阶段认定被执行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但不用追加配偶便可直接执行其名下财产,如浙江高院;3.反对执行阶段认定被执行债务为夫妻共同债务,主张债权人只能通过另行起诉来实现债权,如北京高院。《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确立的变更追加当事人法定主义原则否定了第一种方案,却未回应实践中存在的其他两种情形,这可能会导致即使有了最高法院的统一规定,实践中的具体做法亦难以趋同。
  (三)各级法院实务中的具体做法
  笔者2017年1月4日在裁判文书网上以“执行、追加、配偶、夫妻关系”为条件检索,共得到执行裁定书378份,进行有效性核验后,得到有效裁定书345份,其中涉及是否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的追加裁定163份,相关主体提出的异议裁定118份,复议裁定64份。执行裁定书的分布情况见表2。
  表2 执行裁定书的分布情况

┌─────────────────┬──────────────────┐
│执行裁定书的类别[11]       │数量                │
├─────────────────┼──────────────────┤
│追加裁定             │155                 │
├─────────────────┼──────────────────┤
│异议裁定             │104                 │
├─────────────────┼──────────────────┤
│复议裁定             │49                 │
├─────────────────┼──────────────────┤
│追加+异议裁定           │1                  │
├─────────────────┼──────────────────┤
│追加+异议+复议裁定        │5                  │
├─────────────────┼──────────────────┤
│异议+复议裁定           │8                  │
├─────────────────┼──────────────────┤
│追加+复议裁定           │2                  │
└─────────────────┴──────────────────┘

  在统计的163份涉及追加的裁定中,123份支持在执行阶段追加配偶,占比75.46%;40份裁定反对,占比24.54%。在118份异议裁定中,80份支持追加,占比67.8%;38份反对,占比32.2%。在64份复议裁定中,41份支持追加,占比64.06%;23份反对,占比35.94%。具体内容见表3。换言之,在全部345份有效样本中,244份裁定支持追加配偶,占比70.72%;101份反对,占比29.28%。
  表3 三类裁定对追加配偶的态度情况

┌──────────┬─────────┬────────┬────────┐
│裁定种类      │追加裁定(占比)  │异议裁定(占比) │复议裁定(占比) │
│数量及占比     │         │        │        │
│是否追加      │         │        │        │
├──────────┼─────────┼────────┼────────┤
│支持追加      │123(75.46%)    │80(67.8%)    │41(64.06%)   │
├──────────┼─────────┼────────┼────────┤
│反对追加      │40(24.54%)    │38(32.2%)    │23(35.94%)   │
└──────────┴─────────┴────────┴────────┘

  在163份涉及追加的裁定中,123份支持追加配偶,追加理由主要有两种:其一,被执行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具体又区分为三种情形:(1)夫妻间约定不得对抗第三人,5份裁定,占比4.07%;(2)追加可减少当事人诉累,28份裁定,占比22.76%;(3)根据相关司法解释或指导案例的要求,93份裁定,占比75.61%。其二,配偶一方为担保人,此种情形很少,仅2份裁定,占比1.63%。在40份不予追加的裁定中,不予追加的理由有6种:(1)缺乏法律依据,不属法定追加情形,16份裁定,占比40%;(2)涉及实体问题,须先行审判,10份裁定,占比25%;(3)非夫妻共同债务,7份裁定,占比17.5%;(4)无足够证据证明属于共同债务,5份裁定,占比12.5%;(5)所负债务是否产生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在执行依据中未涉及和认定,4份裁定,占比10%;(6)可直接在执行程序中执行共同财产,无需追加配偶,1份裁定,占比2.5%。以上数据见表4。
  表4 涉及是否追加裁定中法院的裁定依据[12]

┌─────┬────────────────────────────┬───┐
│是否追加 │裁定依据                        │数量 │
├─────┼────────────────────────────┼───┤
│追加(123) │属夫妻共同债务,夫妻间的约定不得对抗第三人       │5   │
│     ├────────────────────────────┼───┤
│     │属夫妻共同债务,追加可减少当事人诉累          │28  │
│     ├────────────────────────────┼───┤
│     │根据相关司法解释或指导案例属于夫妻共同债务       │93  │
│     ├────────────────────────────┼───┤
│     │配偶一方为担保人                    │2   │
├─────┼────────────────────────────┼───┤
│不追加(40)│缺乏法律依据,不属法定追加情形             │16  │
│     ├────────────────────────────┼───┤
│     │涉及实体问题,须先行审判                │10  │
│     ├────────────────────────────┼───┤
│     │查明非夫妻共同债务                   │7   │
│     ├────────────────────────────┼───┤
│     │无足够证据证明属于共同债务               │5   │
│     ├────────────────────────────┼───┤
│     │所负债务是否产生于夫妻关系存续期间且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在│4   │
│     │执行依据中未涉及                    │   │
│     ├────────────────────────────┼───┤
│     │可直接在执行程序中执行共同财产,无需追加被执行人配偶  │1   │
└─────┴────────────────────────────┴───┘

  综上,《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施行前,实务中各级法院在执行阶段能否追加配偶问题上做法各异。总体观之,各法院多持肯定态度,数据支撑是:在作为全部统计样本的345份有效裁定中,244份裁定支持追加配偶,占比70.72%。法院支持追加裁定的理由绝大多数(占比98.37%)是被执行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然而,实务中多数法院的做法未被写入《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该司法解释的出台,从形式上结束了各法院的主流做法而代之以不予追加配偶的统一规定。
  二、《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施行后的法院实践
  《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施行后,各地法院在不予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的统一规定框架下,操作层面表现出两种不同样态的运作模式:一是“不予追加+另行起诉”模式,二是“不予追加+直接执行”模式。这两种模式形式上均符合《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的要求,但实效却大相径庭。
  (一)“不予追加+另行起诉”模式
  该模式的核心是执行阶段法院不能对被执行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进行判断,此为最高法院不予追加统一规定的精准适用样态。如果执行依据未涉及配偶,执行阶段便不可将其追加为被执行人,债权人只能另行起诉。该模式在实践中的适用表现是:执行程序中追加被执行人应当遵循法定主义原则,《变更追加当事人规定》并无关于在执行程序中可以追加配偶或者原配偶为被执行人的规定,故应驳回债权人追加配偶为被执行人的请求,但驳回债权人的追加请求并非是对债务人所负债务是否属于夫妻共同债务或者其配偶是否应承担该项债务进行认定。法院应当告知债权人另行起诉,取得针对配偶的执行依据后合并执行。[13]该模式下,债权人另行起诉的形态主要有两种:
  1.债权人提起一个确认之诉,请求法院确认被执行债务属于夫妻共同债务。[14]该诉的被告为被执行人及其配偶,实践中此种情形比较普遍。该确认之诉多从执行程序导入,是执行过程中因执行依据未涉及配偶而衍生出来的诉讼。浙江高院《关于执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夫妻一方为债务人案件的相关法律问题解答》第4条明确规定该另行起诉的案由为夫妻共同债务确认纠纷。[15]
  2.债权人代位提起析产诉讼。该诉的被告为被执行人及其配偶,依据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民事执行中查封、扣押、冻结财产的规定》(下称《查封、扣押、冻结规定》)第14条第3款。[16]该析产之诉的性质为确认之诉,目的是将被执行人享有的财产份额从其配偶名下的共同共有财产中分离出来以供执行。实践中代位析产之诉亦多从执行程序导入,也是执行过程中衍生出来的诉讼。江西高院执行局2017年发布的《民事执行实务疑难问题解答》第4条认为最高法院作出不予追加被执行人配偶规定后一般都应当按代位权诉讼程序处理。此处的代位权诉讼程序便是本文所述的债权人代位提起的析产诉讼。执行程序中债权人所提代位析产之诉的法律后果是中止而非终结执行程序。
  从债权人另行起诉的两种形态来看,第一种是确认之诉,该形态下两诉的诉讼标的和目的均不同,前诉为给付之诉,目的在于使债务人对债权人作出给付;后诉为确认之诉,目的是通过判断被执行债务性质来确定配偶是否属于被执行债务的责任主体。第二种形态中存在两个推定:一是推定被执行债务为被执行人个人债务,需要由其个人财产来承担;二是推定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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