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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暨南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刑事强制措施修改若干问题
【作者】 宋英辉王贞会【作者单位】 北京师范大学
【分类】 刑事诉讼法
【中文关键词】 强制措施;人权保障;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羁押必要性;完善
【文章编码】 1000-5072(2012)01-0040-07【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2年【期号】 1
【页码】 40
【摘要】

《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修正案(草案)》对强制措施制度作了大幅修改,完善了强制措施的基本内容,强化了强制措施体系的层次性和系统性,在控制犯罪和人权保障之间加以平衡,其进步意义应予肯定。将《修正案(草案)》与我国现行刑事诉讼法和联合国刑事司法准则的有关规定进行文本比对,有助于正确看待《修正案(草案)》的进步意义。《修正案(草案)》对强制措施的某些规定尚存不足,有待进一步修改,使之更臻完善。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62375    
  
  强制措施是刑事诉讼中的一项重要制度,关系到国家权力行使和公民权利保障二者之间的平衡。现行刑事诉讼法对强制措施作了较为合理的制度安排,从作为强制到案手段的拘传,到限制人身自由的取保候审和监视居住,再到临时剥夺人身自由的拘留和逮捕,形成一套以人身自由权为核心的层次有别的强制措施体系。但是,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和刑事司法环境的变化,现行法律规定已显滞后,无法满足不断发展的司法实践需求,也与联合国刑事司法准则的要求不相协调。已经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修正案(草案)》(以下简称《修正案(草案)》)对强制措施制度作了大幅修改[1]。修改的基本思路是在实现强制措施诉讼保障之基础功能的同时,突出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权利的保障。与我国现行刑事诉讼法和联合国刑事司法准则的规定进行文本对照,可以发现,《修正案(草案)》总体上规范了我国强制措施体系的层次性和系统性,使刑事诉讼的人权保障理念得到强化,适应我国刑事司法发展的趋势,符合联合国刑事司法准则的要求,进步意义应予肯定。当然,《修正案(草案)》的某些规定尚存不足,有待进一步完善。
  一、关于延长拘传时间的规定
  拘传是办案机关对未被羁押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采取的一种强制到案的方法。拘传并不具有持续束缚人身自由的效力,因而在对被拘传人讯问完毕后应即解除。现行《刑事诉讼法》第92条规定拘传持续的时间最长不得超过12小时;《修正案(草案)》规定,拘传持续的时间不得超过12小时,如果案情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拘传时间可以延长至24小时。对这一规定,学界较多质疑。有学者认为,允许将拘传的时间延长至24小时,在立法上是重大的倒退,这无异于向国际社会公开承认中国可以夜间讯问。而且,允许讯问的时间持续24小时,实际是对犯罪嫌疑人的折磨,是变相的酷刑。还有学者指出,延长拘传时间的做法建立在“侦查破案靠口供”的传统观念上{1}36。
  从《修正案(草案)》增加延长拘传时间的立法初衷来看,主要是基于办理重大复杂刑事案件的现实需要。实践中,对于重大复杂的案件,如果需要将拘传变更为拘留或逮捕措施,不仅要满足证据条件,还要经过一个变更审批的过程,司法实务部门普遍反映12小时的拘传时间不够用。考虑到司法实践的客观需要,《修正案(草案)》对案情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措施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拘传时间作了适当延长,有一定的现实意义。为了在控制犯罪与保障人权之间加以平衡,这一规定也将延长拘传时间的情形限定在案情重大复杂需要采取拘留、逮捕的案件,意味着可以延长拘传时间的案件既要属于案情重大复杂的案件,同时还应当符合适用拘留、逮捕的条件,且最长不得超过24小时。如果案件本身并非重大复杂,或者即使重大复杂但不符合适用拘留、逮捕的条件,也不能延长拘传时间。换一个角度考虑,实际上拘传时间不超过12小时还是24小时并非关键问题,正如12小时没有明示只能在白天讯问犯罪嫌疑人,24小时也不意味着承认夜间可以讯问犯罪嫌疑人。关键的问题在于如何保障被拘传人在讯问期间的合法权利。对此,《修正案(草案)》规定应当保证被拘传人法定的饮食、休息时间,以避免长时间的疲劳讯问和夜间讯问,保障被拘传人的权利。
  这一规定的问题在于《修正案(草案)》对“必要的饮食、休息时间”规定得不够明确,何谓“必要的饮食、休息时间”缺乏具体的判断标准,办案人员享有很大的自由裁量权,把握不准容易造成对被拘传人的连续疲劳讯问,既不利于保障被拘传人的权利,也会影响所获取证据的真实性。从其他国家立法来看,大都对讯问中的饮食和休息时间作了规定。在英国,1984年《警察与刑事证据法》及其执行守则C规定,除非法律例外规定,讯问只能在警察署或其他被授权拘留嫌疑人的地方进行。讯问过程中,嫌疑人在任何24小时的讯问时间里,必须保证犯罪嫌疑人连续8小时不受讯问、转移或来自警察人员打扰的体息时间,且休息时间应当安排在夜间,吃饭时间一般应至少持续45分钟,每隔2小时应当给犯罪嫌疑人持续15分钟的短暂休息时间。在俄罗斯,《联邦刑事诉讼法》第187条规定,一次讯问时间不得连续超过4小时,而且一天内讯问总时间不得超过8小时,并且两次讯问至少间隔1小时休息或用餐后才允许继续讯问。因此,应当设置更为细化的程序规范,明确“必要的饮食、休息”的具体时间,以避免办案机关通过疲劳讯问、夜间讯问等不当手段获取口供,保障被拘传人的合法权利。建议对《修正案(草案)》的规定加以完善为:“传唤、拘传犯罪嫌疑人,应当保证犯罪嫌疑人必要的饮食、休息时间。在24小时以内,犯罪嫌疑人连续休息的时间不得少于6个小时。”
  二、关于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规定
  对于监视居住制度的改革,理论界一直存在废除论和保留论两种观点。“废除论”的理由主要包括:一是监视居住与取保候审的适用对象相同,可以将监视居住纳入取保候审体系,作为取保候审的一个条件;二是监视居住在司法实践中容易演变为变相羁押,侵犯人权;三是监视居住需要办案机关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与诉讼经济原则相悖;四是监视居住赖以存在的社会历史背景已经发生根本性的变化,所以监视居住也应退出历史舞台。{2}208-210“保留论”的理由主要包括:一是监视居住是取保候审和逮捕之间必要的缓冲机制,具有二者所不具备的特殊诉讼功效,在强制措施体系中具有重要的地位和作用{3}17-18;二是参考国外立法例,如意大利的住地逮捕,德国延期执行逮捕令中的限制外出等,无论名称如何,监视居住均是各法治发达国家侦查程序中较常用的限制人身自由的替代羁押措施{4}160
  《修正案(草案)》确认了监视居住应有的独立价值,将监视居住定位为逮捕的替代措施。这是此次修改的一个重大变化。作为介于取保候审和逮捕之间的一种缓冲机制,监视居住可以起到对取保候审的补充作用和对逮捕的替代作用,有利于减少逮捕措施的适用,保障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权利。将监视居住定位为羁押的替代措施,也符合联合国刑事司法准则的基本要求。联合国1990年《非拘禁措施最低限度标准规则》(东京规则)第2.3条规定:“为了配合犯法行为的性质和严重程度、罪犯的个性和背景以及保护社会的需要,并避免不必要地使用监禁办法,应在刑事司法制度中规定一套从审前至判决后处置的范围广泛的非拘禁措施;应鼓励制定和密切监督新的非拘禁措施,并对其使用情况进行有系统的评价;应根据尽少干预的原则应用非拘禁措施。” 1985年《少年司法最低限度标准规则》(北京规则)第3. 1和3.2条规定:“审前拘留应仅作为万不得已的手段使用,而且时间应尽可能短。如有可能,应采取其他替代办法,诸如密切监视、加强看管或安置在一个家庭或一个教育机关或环境内。” 1994年国际刑法学协会第15届代表大会通过的《关于刑事诉讼法中人权问题的决议》第3条规定:“在预审阶段,无罪推定要求在与一切强制措施有关的活动中适用比例性原则。根据这一原则,必须使政府干预刑事被告基本权利的严重程度与限制的代替性措施的目的存在合理的关系。这一点应推动立法者把规定审前羁押的代替性措施置于首位,审前羁押在任何情况下都应视为例外情况。”北京大学互联网法律中心
  《修正案(草案)》对监视居住的具体修改涉及多项内容,其中较有争议的是关于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规定。有的学者认为,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立法任意性过大,适用的范围广、持续的时间长,缺乏外部监督等,很有可能在具体实施中被扩大适用,歪曲适用,甚至异化为类似96年刑事诉讼法修改前的收容审查制度。而且,鉴于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秘密性和随意性,极易产生变相羁押的效果,客观上为刑讯逼供、超期羁押等违法行为大开绿灯{5}31。
  一直以来,监视居住的执行场所就是监视居住饱受诟病的一个主要问题。现行《刑事诉讼法》第57条规定,监视居住应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固定住处”执行,没有固定住处的,在指定的居所执行。司法实践中,办案机关倾向于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置于指定场所执行监视居住。由于立法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被监视居住期间的合法权益及其救济途径缺少明确而具体的规定,实践中很容易被操作为变相拘禁。
  《修正案(草案)》明确规定了监视居住的执行场所。监视居住应当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住处执行,换句话说,只要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在本地有住处的,就应当在其住处执行监视居住,不得指定居所。只有没有固定住处的,才可以指定居所。同时,为了满足司法实践对办理重大刑事案件的需要,《修正案(草案)》对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重大贿赂犯罪的嫌疑人、被告人作了特别规定。对于这类犯罪,如果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住处执行可能有碍侦查,并经上一级人民检察院或者公安机关批准,可以在指定的居所执行。但是,不得指定在羁押场所、专门的办案场所执行监视居住。
  与现行刑事诉讼法的概括性规定相比,《修正案(草案)》对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适用作了严格限制。一方面,将指定居所监视居住适用的范围限定在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重大贿赂犯罪,除此之外的任何案件,在本地有住处的,都不能采取指定居所监视居住,从而使实际可以采取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案件数量非常有限;另一方面,即便是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重大贿赂犯罪的案件,作为一般原则也应当首先选择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住处执行监视居住,除非在其住处执行可能有碍侦查,并且经过法定的审批程序,才能在指定的居所执行。
  考虑到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严苛性,《修正案(草案)》还明确规定了办案机关采取指定居所监视居住后的通知义务,以保障被监视居住人的各项权利。对于办案机关指定居所进行监视居住的,应当把监视居住的原因和执行的处所,在执行监视居住后24小时以内,通知被监视居住人的家属。如果具有无法通知或者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通知可能有碍侦查等情形,可以暂时不予通知。对于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办案机关要及时告知被监视居住人享有委托辩护人的权利。对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决定和执行,检察机关负有监督职责。
  我国现行刑事诉讼法没有规定,在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被监视居住以后,执行机关应当及时将采取监视居住的理由以及被监视居住的时间和地点等通知其亲属,导致实践中被监视居住人的亲属在很多情况下都不知道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下落。法律也没有规定被监视居住人是否有权委托辩护人,实践中执行机关往往拒绝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委托辩护人的请求。这种“悄无声响”进行监视居住的方式,在很大程度上变成了拘禁或羁押,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权利的侵害,甚至超过了拘留和逮捕。《修正案(草案)》对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规定更加明确具体,既可以满足办理重大刑事案件的现实需要,也注重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权利的保护。
  总体而言,《修正案(草案)》在诸多方面完善了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现行规定,积极意义不言而喻,也有一些不足之处应予完善。第一,对于涉嫌危害国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动犯罪的案件,由于其自身具有的特殊性,可以采取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方式,但法律规定的重大贿赂犯罪涉及范围较大,而且贿赂犯罪的嫌疑人、被告人通常都有固定的住所,因而对于重大贿赂犯罪是否适用指定居所监视居住,有待进一步研究。第二,《修正案(草案)》规定在可能有碍侦查的情况下,办案机关可以对特定类型的案件不在24小时内把监视居住的原因和执行的处所通知被监视居住人的家属,但对于有碍侦查的情形消失之后,是否应即通知被监视居住人的亲属,并未作出规定。这无异于办案机关可以基于“可能有碍侦查”之事由而免除其应尽的通知义务。对于这些问题,全国人大常委会二次审议的新《修正案(草案)》作了修改,将可以指定居所监视居住的案件范围中的“重大贿赂犯罪”修改为“特别重大贿赂犯罪”,并增加了有碍侦查的情形消失之后,应当立即通知被监视居住人的亲属的规定{6}。
  三、关于拘留、逮捕后通知家属的规定
  拘留是在紧急情况下对现行犯和重大犯罪嫌疑人采取的临时限制人身自由的一种措施;逮捕是在一定期限内限制犯罪嫌疑人、被告人人身自由的措施,也是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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