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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律适用》
逻辑与经验的深入研判和审慎选择
【作者】 辛正郁【作者单位】 北京市天同律师事务所
【中文关键词】 物权法;解释;逻辑;经验【期刊年份】 2016年
【期号】 5【页码】 31
【摘要】 法官对法律的把握和解读有具象抽象之分,前者表现为对具体案件的裁判,后者集中在司法解释的制定。两者相较,抽象作业无疑更具根本性。《物权法司法解释一》是聚焦《物权法》中重要基础性问题的首部司法解释,准确把握相关规定之意旨,不仅事关其正确适用,也对更进一步研究物权法诸多重大问题具有积极意义。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15946    
  
  法律是一个高度抽象化、概念化的行为规则体系,从某种意义上说,没有解释就没有法律。物权法理论艰深、逻辑复杂、体系严密、学说丰赡、著述浩繁,仅就抽象化、概念化而言,物权法堪称集大成者。法律规范以社会生活为源泉,更以社会生活为舞台,其生命绝非止于一系列制度规则所形成的自足体系。《物权法》颁行后,在很多民事商事案件中,考验司法智慧的最终问题往往还是如何认识及保护物权。惟建诸法律条文的正确理解、社会实践的精准体察,方能产生符合正义观念的解释产品。作为针对《物权法》的一项重要解释作业,人物债的衍生交织,情理法的此消彼长,静态动态的盘根错节,纵向横向的时空转换,无时无刻不体现着对局部与整体、部门与体系、专门与一般的洞悉和把握,兹事体大,当以逻辑与经验为要。
  一、以制度功能和效力边界为支撑,妥当安置不动产登记
  不动产登记久已有之。从沿革看,不动产登记均由具有行政机关性质的登记机构办理,不动产登记行为因此具有浓厚的行政色彩;从社会生活看,老百姓也根深蒂固地认为不动产登记与其他行政管理措施在性质上别无二致,登记机构也是以管理者的角度认识和开展登记工作。实践中,大多数的不动产纠纷都会直接间接地涉及到登记行为,这些争议的司法救济路径一直都在民事诉讼与行政诉讼之间左右徘徊。除基于法律特别规定,登记与否并不决定物权状态的情形外,在物权变动依登记发生效力的一般场合中,《物权法》采纳了债权形式主义的物权变动模式,即原因行为加登记。
  明确登记的性质,核心是如何看待登记与不动产物权变动之间的关系,关键在怎样理解《物权法》9条所称的“发生效力”、“不发生效力”。从解释上看有两个层面:(1)“效力”的内涵是“物权的设立、变更、转让、消灭”,即物权变动;(2)依法登记是发生物权变动效力的要件,物权变动效力是否发生,取决于是否登记。登记在物权变动中的意义因内部外部关系而有不同含义:在内部关系中,登记标志着交易双方之间旨在转移不动产物权的权利义务关系划上句号,但不动产物权的取得及享有受到双方债的关系约束,登记表彰的物权变动是债履行的结果;在外部关系中,业已发生的物权变动通过登记将向社会公示,外界经由不动产登记对不动产物权归属产生信赖。单法律建立不动产登记制度,本质上并不是为了确认双方之间债的履行结果,如果不涉及外部关系,这种技术性的标识没有任何意义。申言之,登记虽然确认了特定当事人之间以不动产物权为标的的债的履行结果,但不能反过来说不动产物权系由登记所赋予,因为交易双方不动产物权得丧变更的基础只能是一个相对的债的关系。《物权法》9条所称“经依法登记发生效力,未经登记不发生效力”,当然也可以从内部关系加以解读,但仅是显而易见地说明登记是作为债的履行结果而存在。基于此,登记虽然是不动产物权变动生效的要件,但“要件”不同于“原因”,不动产物权变动的原因或基础只能是买卖、赠与、抵押等当事人的单方或双方法律行为。登记制度的构建,盖因交易安全需要以清晰权威的物权状态表彰体系为基础和前提,故其宗旨存乎交易秩序之维护,在方法上就是将一个一个本属特定当事人之间物权流转的结果事实公诸于众。由此,《物权法》9条规定的意旨主要在于协调外部关系,其对内部关系的作用发挥是提示特定当事人,如不将仅对双方具有约束力的物权变动以登记方式公开,外界将对错误的不动产物权状态产生信赖。比较登记在确认特定当事人之间的不动产物权变动以及公开这种物权变动两者,后者才是登记的本质。除法律另有规定,因物权归属或基础关系所生纠纷,是平等民事主体间之财产争议,理应通过民事诉讼对相应法律行为及其他法律事实进行判断。作为不动产物权变动的公示方法和手段,登记表彰的不动产物权权利状态是一种拟制事实,它并不总能反映真实不动产物权关系。所以,赋予不动产登记以终局证明效力,既为登记制度功能所不能承受之重,也有违诉讼证据规则。这一点在内部关系中尤为重要,而在外部关系中,则需协调好保护真实权利与维护交易安全之间的关系。在不动产物权归属以及作为不动产物权登记基础的买卖赠与、抵押等产生的争议中,依据既有不动产登记决定物权归属,或者因存在登记而将不动产物权归属争议排除于民事诉讼主管范围的认识和做法,都是不正确的。从立法层面看,新修订的《行政诉讼法》61条第1款规定,在涉及行政许可、登记、征收、征用和行政机关对民事争议所作的裁决的行政诉讼中,当事人申请一并解决相关民事争议的,人民法院可以一并审理。此前,《房屋登记案件规定》第8条规定,当事人以作为房屋登记行为基础的买卖、共有、赠与、抵押、婚姻、继承等民事法律关系无效或者应当撤销为由,对房屋登记行为提起行政诉讼的,人民法院应当告知当事人先行解决民事争议;已经受理的,裁定中止诉讼。出于方便诉讼的目的,《行政诉讼法》作出前述规定,但考虑到案件解决的具体情况和诉讼程序功能的差别,该条第2款又规定,在行政诉讼中,人民法院认为行政案件的审理需以民事诉讼的裁判为依据的,可以裁定中止行政诉讼。以上表明,《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1条规定符合立法的选择。尽管不动产登记在本质上是一种不动产物权的公示方法,但其工作开展则是依托行政权力、遵循行政程序进行的,所以也要对不动产登记的复合性有清醒认识,确定争议的司法解决途径,必须视具体情况而定,不能在民事诉讼与行政诉讼中作简单的单项选择。
  纳入登记的不动产权利推定为正确是一种法律为稳定经济秩序所作的推定,而非表明其绝对正确,登记的权利状态和真实的权利状态存在不吻合的可能性。法律不但要承认和保护真实的权利,而且有必要提供权利人或者利害关系人依据真实权利对现时登记的权利进行更正。考虑到更正程序较长以及与登记权利人之间的争议很可能一时难以解决的情况,法律建立了异议登记制度,作为一种临时性的保护真实权利人的措施。异议登记就是真实权利人和利害关系人对现时登记权利的异议的登记类型。就制度目的而言,异议登记旨在保护真实权利人及真正权利状态;在法律效力层面,异议登记使登记簿上所记载权利在一定期间内失去正确性推定力,第三受让人无从主张登记信赖。异议登记因申请人未在法定期间内起诉而失效的法律后果,应在前述制度目的及法律效力范围内确定,不得任意扩张。认为异议登记因罹于法定起诉期间而失其效力后,利害关系人亦丧失提起物权确认诉讼的权利,其谬误之处即在于没有准确理解异议登记的性质和功能究竟是什么。
  预告登记制度为德国中世纪民法所创立,系不动产登记的重要内容,是为了保全一项以将来发生不动产物权变动为目的的请求权的不动产登记。预告登记的特殊性集中体现在,其他的不动产登记都是已经完成的不动产物权登记,即现实物权的登记;预告登记所登记的,不是现实的不动产物权,而是目的在于将来发生不动产物权变动的请求权。预告登记赋予被登记债权以一定物权效力:对违背预告登记内容的后发不动产物权处分行为具有排他效力;现时登记权利人的物权处分自由受到限制。于法律上危及抑或妨碍债权如期实现的处分行为,未经预告登记权利人同意不发生物权效力。《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4条以此为立足点,从正面对现时登记权利人针对保全标的物的处分行为做出限制性规定。籍此,现时登记权利人所设负担行为之效力不受预告登记限制;即便负担行为生效同时具有物权设立效果,亦仅物权效力的发生与预告登记权利人之同意有关。预告登记所保全请求权之标的物之上极易衍生复杂权利冲突或者权利变形,如何协调保护值得深入思考。因篇幅所限,本文不再展开,但妥善解决这些问题的关键,是要把握好这样几个问题:1.预告登记“保障当事人将来实现不动产物权”的制度目的,既为保护预告登记权利人提供法律依据,也预告登记权利人之权利保护划定边界;2.经由预告登记保全的请求权与其他债权(包括一般债权及特定物债权)产生冲突时,《民诉法司法解释》和涉及强制执行相关司法解释对预告登记权利人的保护问题已经做出了相关规定,应按其精神执行;3.除保全效力外,还应准确把握预告登记之顺位及破产保护效力。学理的借鉴和运用必须对本土制定法实际给予充分照顾,切忌文本主义;4.正确认识预告登记所保全债权请求权的期待性特征,避免基于标的物物理状态之未完成性特征解读前述期待性的含义,将本登记错误视作预告登记(如在建工程抵押权)。综合运用《物权法》、《合同法》等法律制度手段从标本两方面,确定恰当的体用关系,为预告登记权利人提供准确适度的保护。何谓债权消灭,时点如何判断,原则上应依债法确定。债权消灭后,纵预告登记尚未注销,现时登记权利人处分物权之限制亦随即解除,预告登记权利人不得主张登记利益。自能够进行本登记之日起三个月内未申请预告登记时,亦同。《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5条未对《合同法》91条所列情形作完全列举并非疏漏而是均有所考虑,未列举之其他情形对预告登记效力产生何种法律后果也需更进一步的深入研讨以形成共识,从而更好指导审判实践。除《物权法》20条第2款规定的两种失效事由外,预告登记效力终于本登记完成,因被注销而失效。
  二、以登记欠缺和对抗利益为视角,精细落实登记对抗
  《物权法》6条系对债权形式主义物权变动模式的一般规定,第23条是对动产物权依交付发生物权变动的具体落实,第24条是对特殊动产物权变动对抗力的特别规定。交付与登记在特殊动产物权变动中具有不同意义:交付是生效要件,未经交付,物权不发生变动;登记是对抗要件,有交付无登记,物权也能发生变动,但没有对抗善意第三人的效力;欠缺交付这一物权变动的生效要件,即便存在登记也不会产生对抗力有无的问题。物权优先效力是物权法的基本原则,其地位由物权的支配和排他效力决定,不因制定法是否明定而左右。在此基础上,《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6条排除转让人的债权人主张对抗利益的可能,意在贯彻物权优先效力。
  因特殊动产登记的对抗效力系在外部关系中发生,且原则上系向后发生,故从产生权利冲突的关系范围看,内部关系当事人应当绝对排除,比如特定动产物权交易的转让方及其继承人,连环交易的前手或者后手当事人。无论其是否善意,均不得主张对抗利益。当然,排除侵权人等恶意第三人主张对抗利益的可能性,亦属逻辑必然。破产债权人、强制执行债权人、参与分配债权人等特殊债权人是否也不享有对抗利益,争议较大。在日本法中,这些债权人都是典型的不登记就不能对抗的第三人,其主要理由是在债务人陷入破产、财产被扣押或者分配程序中,已经发生了某种竞争对抗。但必须看到,日本民法与我国《物权法》所采物权变动模式的差异,特殊动产物权变动经意思一致抑或须交付发生物权效力,存在隐秘和公开的分野。由此,在日本法中,适度放宽善意第三人的范围,将前述特殊债权人纳入其中具有一定的必要性与合理性。毕竟,较之仅存在于双方当事人手中的一纸合同,破产债权人、强制执行债权人、参与分配债权人都依托了相应的公程序,相当于进行了一定程度的公开。反之,这一必要性及合理性在我国法中并不存在。将前述特殊债权人与不享有对抗力的特殊动产所有人理解为一种竞争对抗关系没有问题,但若据此认为其可主张对抗利益,将与物权优先效力原则产生激烈冲突。假使某种债权人得主张对抗利益,将导致对《物权法》23条所称“自交付时发生效力”的理解疑难,从而引发权利体系的混淆和紊乱。《物权法》23条规定,动产物权的设立和转让,自交付时发生效力,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该“发生效力”应解读为发生物权效力,即《物权法》2条第3款所称的直接支配和排他的效力。至于“但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是指法律针对无需交付即可发生物权效力另有规定,比如非依法律行为所致物权变动的情形,又如动产抵押权的设立场合。以此为基础,将《物权法》24条规定视作第23条规定所称“自交付时发生效力”的除外规定,欠缺起码的理据。从立法者的观点看,其对善意第三人的解释是“不知道也不应知道物权发生变动的物权关系相对人”,排除所有债权人的意图十分明显。理解了立法者所称的“物权关系相对人”,自可厘清特定物债权人是否可以主张对抗利益的认识。从参考立法例看,美国动产担保交易制度中,正常交易的买受人也是不得主张登记欠缺利益的,依据其统一商法典第9-317(b),未公示的物权仅仅劣后于支付了对价且取得标的物占有的买受人。交付和登记在不动产、动产中的作用并不相同:交付是动产物权变动的生效要件而非不动产物权变动的生效要件,登记是不动产物权变动的生效要件、动产物权变动的对抗要件。以强制执行债权人为例,对依法受领不动产交付但未经登记的人与强制执行债权人的保护顺位问题,相关司法解释(如《查封、扣押、冻结财产规定》第17条)的态度是明确的,那么在交付、登记两者于效力层级方面呈逆向强弱比较关系时,认为强制执行债权人可以对抗已经由交付取得特殊动产物权的人,违反基本逻辑规则。善意第三人保护机制仅系协调民事权利冲突方法之一,无法完美化解所有问题。以破坏物权优先效力为代价,对特定债权人施以对抗保护,说服力孱弱。只有深刻理解民法乃至整个法律体系的完整性、价值追求的一致性以及法益保护渠道的多样性,在面对很多裹挟着道德拷问和利益平衡的疑难问题时,才不至总是倍感纠结。这一点在涉及人身损害债权人时,更具典型意义。目前国际上通行的作法是通过保险制度分担侵权行为带来的风险。在立法选择上,2007年6月施行的《企业破产法》113条改变了《企业破产法(试行)》37条对劳动债权的保护顺位的立场即为明证(将“破产债权”修改为“普通破产债权”)。就立法政策看,即是出于可以或者说应当主要通过社会保障制度在根本上解决劳动权益保护问题的考虑。综上,对《物权法》24条所称善意第三人,可抽象解释为“不知道或者不应知道特定动产物权变动的事实,且对标的物享有正当物权利益的人”。亦即,得主张对抗利益的人,必须基于法律规定已经取得特殊动产之物权人(通常发生在前手交易中的交付方式并非现实交付,后手受让人受让占有源自转让人直接占有的场合)。
  登记对抗与善意取得在产生背景、目的功能、规制重点等方面的区别无疑是明显的,但实践中于各自竞争关系中最终胜出的善意第三人与善意取得人却往往是一致的。有观点进而认为,《物权法司法解释(一)》第6条规定实际上已经将特殊动产登记对抗中的善意第三人与善意取得人等同起来。我们首先面临的立法技术问题为,若立法者把善意第三人视同善意取得人,则在规定善意取得制度的同时重复规定登记对抗制度的科学性是否值得怀疑。1.登记对抗中,善意问题并非天然存在,而是在不断剔除第三人获得对抗利益的非正义性过程中被逐渐重视并不断完善的。善意取得中,善意必须被具备是自始就存在的。2.登记对抗中的善意表现为对已经发生的物权变动不知且不应知,善意取得中的善意则是对转让人在实质上不具备处分权不知且不应知。由此,登记对抗中首要面对的并非善意与否而是登记欠缺是否存在,善意取得中则首先必须解决取得人是否构成善意的问题。3.登记对抗中第三人认为受让人之物权不能对抗自己,只要举证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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