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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政法论坛》
“文明”考
【英文标题】 On the “Civilization”【作者】 何勤华
【作者单位】 华东政法大学法律文明史研究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分类】 理论法学【中文关键词】 文明;起源;文化;核心价值;学术史
【英文关键词】 Civilization; Origin; Culture; Core Value; Academic History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1
【页码】 17
【摘要】 现代“文明”一词,起源于18世纪法国。而其拉丁语词根则可以追溯到公元1世纪的罗马帝国时代。经过近代法、英、德等国学术界的共同努力,文明一词的内涵逐渐丰满、清晰、定型,并融入近代欧洲的社会生活和日常用语之中。虽然,早在先秦时期,在中国的文献中,就已经出现了文明之用语,但近代文明的概念,则是从西方传入。现代学术界对文明一词的认识和阐述异常多义,与文化的区别也常常无法辨明,但将文明视为“人类进化(发展)到一定阶段而形成的生存方式(样态)以及其所创造的成果的总和”,则得到学术界的基本认可,而科学、富裕、教养、自由、民主、平等、法治、正义、和平、安宁和人类的普世价值,则构成了现代文明的核心价值。
【英文摘要】 The contemporary term “civilization” originated in France in the 18th century. Its Latin root dates back to the ages of the Roman Empire in the 1st century AD. Through the joint efforts of the academia of modern France, Britain, Germany and other countries, the connotation of “civilization” became full, clear and stereotyped, and it was incorporated into social life and daily expressions in modern Europe. Although the civilized language appeared in Chinese literature as early as in the pre-Qin times, the concept of modern civilization was introduced from the West. The understanding and interpretation of the term “civilization” is unusually various in contemporary academia, and the distinction between civilization and culture is often unclear. However, civilization is regarded as “the survival mode ”(pattern) and its forms which have been formed by the human beings when they evolved (developed) to a certain stage, and “the sum of the whole creations” could be fundamentally recognized by the academia. Science, wealth, education, freedom, democracy, equality, rule of law, justice, peace, tranquility and the universal value of mankind constitute the core value of modern civilization.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52059    
  文明,是一个受到学术界高度关注的术语。无论在西方,还是东方,它都是一个内容丰富、底蕴厚重且歧义极多的用语。不仅在文明形成和发展过程中,出现过诸多对文明的不同理解和诠释,即使在文明进化到某一时段,人们对文明也有许多种认识和解释。限于本文的主题,下面我们对东西方关于文明的认识梳理一下。
  一、“文明”一词在西方的起源与变迁
  根据西方学术界的考证,现代西语中“文明”(法语civilisation, 英语civilization和civilisation, 意大利语civilizzazione, 西班牙语civilización, 德语Zivilisation 或Zivilisierung)一词,源于18世纪法语civiliser(动词)及其相对应的分词,而civiliser最早可追溯到拉丁语civitas一词(表示城市和城邦[1])以及相应的civilis(民事的、[2]公民的)和civis(公民,此时与citizen同义)。[3]
  意大利学者皮埃特罗·罗西(Pietro Rossi)在《社会科学百科全书》第一卷中,解释拉丁语civitas(文明)一词时认为,该词于公元1世纪中叶形成,[4]与希腊语polis 同义,相当于希腊语中politeia一词。civitas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其本来词源之政治含义,即在罗马帝国时期,civitas一词主要指城市和城邦中公民的地位和权利。[5]
  到了中世纪,civitas在保留其原有的政治意义(公民之权利)[6]以外,也在隐喻意义上被使用:它逐渐等同于“人性”(umanitas)或“都市性”(urbanitas),即一种基于城邦居民习俗的“人性”。至16世纪,该延伸含义被普遍使用。如伊拉斯谟(Erasmo)的一部作品即名为:《论幼童教养之文明》(De civiltate morum puerilium,1530)。[7]在上述发展过程中,该词也获得了法律之含义:与形容词civilis、副词civiliter同步,civilitas一词获得了“民法”之含义,以与刑法相对应。
  以civitas为词根的英语civility一词的发展历程,与此类似。在15世纪末,Civility最早是以ciuylite 和ciuilitie的书写形式呈现。起初,其含义也是政治意义上的:公民之权利,市民治理、社会体制以及对体制的遵从、治理之技艺等。其后数世纪,civility与法语中civilité的发展历程相似,该词逐渐获得了如下含义:因优质教育而养成的、社会某一特定阶层所具有的良好行为方式。同时英语也认可了文明(civility)与野蛮(barbarity)的对立。之后,英语中又出现了civilation一词。1767年亚当·弗格森(Ferguson)在《文明社会史论》(An Essay on the History of Civil Society)中已多次使用该词。同样的情况也发生于约翰·弥勒(John Millar)的《社会阶层差异观察》[8]一书中。其后不久,亚当·史密在《国民财富的性质和原因的研究》一书中[9], 也多处使用了该词。
  在法语中,由拉丁语civitas一词发展而来的civilité(礼仪),被认为不适于表达形成于18世纪的关于“文明”之含义。为了表达新的“文明”含义,需创造新词,这就是civilisation, 它并非直接来源于civitas,而是来源于法语civiliser(动词)及其相对应的分词。由于这一历史事实,西方学术界认为现代文明(civilisation)一词,起源于18世纪法国。而之前,动词civiliser就被用于表示:从原始的生活状态向更进化的生活状态之转变。而16世纪末的词典中已收录该词,并将之阐释为:“使……变得绅士、文明和正直”,或“使习俗文雅”。同时,civiliser也被当作形容词来使用,在蒙田(Michel.de. Montaigne , 1533-1592)的《随笔录》(Essais)和笛卡尔(Rene Descartes,1596-1650)的《方法论》中,civiliser都被认为是希腊语policé的同义词,意指脱离蒙昧和野蛮的人们的生活状态。
  在1771年出版的《特莱武大辞典》(Dictionnaire de Trévoux)中,终于出现了Civiliser的名词形式:civilisation。它表示(1)将刑事诉讼转变为民事诉讼的裁判;(2)等同于sociabilité(爱交往、善于交际)一词。上述两种含义,一直并存于各类词典中,直至1798年第五版的《法兰西学术辞典》(Dictionnaire de l'Académie fran?aise)将之简洁地定义为:“文明化的行为或文明人的状态”。此时,civilisation具有双重含义:一方面是指人民脱离蒙昧、野蛮状态,进化为高级生存状态的过程;另一方面是指经上述过程所达至的生活状态。而且文明是不断进化的过程。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特征正在于其自我完善的可能性,然而人类的自我完善没有终点。
  在此过程中,文明的内涵也在不断发展。重农主义学派认为,“文明”不仅体现在习俗、艺术、智识的进化,也体现在狩猎-放牧-农耕-商业活动的不断发展之过程中。而孟德斯鸠(Montesquieu,1689-1755)、大卫·休谟(David Hume,1711-1776)等人认为,文明与政治自由相关。“诚然,在专制体制下,艺术和科学也能产生;但是,当它们萌芽后,就脱离了原来的发展轨道。只有自由政体方能提供艺术和科学发展的必要条件。……原因在于:只有法治政府、只有剔除专制的政府方能给艺术和科学之发展提供所必须的安全保障。”[10]
  孟德斯鸠、休谟之后,弗格森正式使用了civilization 一词。他在前述《文明社会史论》(1767年)一书中,不仅提出了这一用语,而且对其内涵进行了解读。弗格森借助了蒙昧-野蛮-文明这一传统的阶段划分,试图从社会-经济的角度加以阐明。首先,他分析了所有权制度,认为在蒙昧阶段,不存在所有权;而在野蛮阶段,产生了私人所有权,但此时尚未为法律所保障;只有在更迟的文明阶段,法律才保障所有权,确认所有权的不同形式。作为文明标志的市民法以及政治体制的产生,源于对所有权保护的需要。其次,弗格森阐述了人类阶级的划分,与其共生的劳动的分工,以及人们的职业、社会地位差异的出现,自由人和奴隶身份的确立。再次,他分析了战争从社会全体成员都需参与到只有特定人参与的职业(军人)的变化,指出这一变化的结果便是文明的“综合状态”:职业的多样性导致社会地位的多样性。[11]
  上述观点,经一个世纪后进化论人类学家摩尔根(Morgan, 1818-1881)的实践,得到了重新诠释。摩尔根在《古代社会》(1877年)一书中,将人类社会发展分为七个阶段,其划分的标准可以归纳为两方面:发明(发现)和社会组织类型。在蒙昧社会的低级、中级和高级阶段,人们以果实、狩猎、捕鱼为生;获得用火知识;直至发明了弓箭。在野蛮社会的三个阶段,人们开始饲养动物,而后在土地上耕耘、灌溉;使用石头和用土坯建筑;直至使用铁器。发展的最后阶段,即文明社会,始于字母的发明和文字的使用{1}(P.11-12)。在人类的发展过程中,与生存方式和生产技能相对应的是制度的革新。在蒙昧社会,社会组织以亲缘关系为基础,即氏族(gens), 它是由源于同一祖先、以母系或父系为依据的诸多子孙组成。在野蛮社会,发展出了胞族、部落和部落之联盟。“文明社会”的标志则是以地域和财产为基础的政治组织,即主权国家。“文明”绵延之原因,在于人类智识的不断进化。
  与此同时,从17世纪末到18世纪中叶,“文明”观念经历了一个缓慢的“历史化”(storicizzazione)过程。反映在语言学领域,一方面是civilisations和civilizations这复数形式的出现;[12]另一方面,在频繁使用单数形式时,总是加上某一形容词,以表达该文明特定的历史-地理属性。在承认多元化文明的同时,欧洲文明获得了特定的内涵。基佐(Guizot,1787-1874)在《欧洲文明史》(Histoire de la civilization en Europe,1828)中阐述了这一概念。基佐认为,“文明”,是“以特定年代和地理为边界”的客观事实,包括诸民族的生活之所有表现形式。因此,“文明”不仅包含制度、商业、工业、治理形式和战争,还涉及个人层面,如“宗教信仰、哲学观念、科学、文学和艺术”等。“文明”是社会层面和个人层面的全面进化。[13]
  在该时期,只有在意大利,守旧派拒绝源于法语的“文明”之意大利语civilazzazione一词的使用。只是在国际化浪潮的不断冲击下,孟佐尼(Manzoni)和莱奥帕尔迪(Leopardi)在《杂录本》(Zibaldone)中才接受了Civilazzazione一词。[14]而德语文明(Zivilisation)一词的使用略微滞后。它最早出现在格奥尔格·福斯特(Georg Forster)的《环球旅行》(Reise um die Welt,1778)之中。十余年后,赫尔德(Herder)在《人类历史哲学的概念》(Ideen zur Philosophie der Geschichte der Menschheit)中,接受了该词。在18世纪的最后25年中,德语Zivilisation一词的法语和英语差不多同时从法国与英国传入。其含义为:(1)“受过教育的、文明化的行为”,是“有教养的状态”,以社会生活的精致化和物质生活的发达为特征。(2)Zivilisation的价值是要确保人类生活的安全,以与非文明抗衡。(3)作为一个中性的概念,在19世纪以后已在日常用语中生根。(4)在19世纪用以描述工业化对现代人生活方式的影响,此时Zivilisation与Kultur(文化)相对,Zivilisation是自然科学-技术意义上的,为人们创造舒适的、实用的、国际化的生活;而Kultur是艺术-精神的,丰富生活的、本民族所特有的、内在的和真实的行为模式。[15]
  二、“文明”一词在中国的起源与发展
  在中国,文明一词也很早就出现了。按照《辞源》等相关辞书的解释,“文明”一词最早的内涵,主要表示文采光明,文德辉耀。如《周易·大有》就有:“其德刚健而文明,应乎天而时行,是以元亨。”{2}(P.30)《周易·乾卦》有“见龙在田,天下文明”。孔颖达疏:“天下文明者,阳气在田,始生万物,故天下有文章而光明也”{2}(P.116)。《尚书·舜典》也有:“濬哲文明,温恭允塞。”孔颖达疏:“经纬天地曰文,照临四方曰明”{2}(P.125)。《礼记·乐记》说:“是故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至后期,文明的内涵中渐渐有了文化的内容,表示有文化的状态,与野蛮相对。如清代李渔《闲情偶寄·词曲下·格局》:“闲情偶寄”,三,“冲场”:“若因好句不来,遂以俚语寒责,则走入荒芜一路,求辟草昧而致文明,不可得矣。”[16] 可见,在中国古代社会的发展过程中,文明所表达的一是经天纬地,应乎天而时行,人与自然要保持和谐;二是照临,寻求光明,文明就是破除蒙昧黑暗,追求光明{3}(P.2)。文明是从文采、才德、光明一步步过渡到与野蛮相对的有文化的上层次的人类社会的较高阶段和所取得的成就。
  近代以后,随着西学东渐的浪潮,西方的文明观念开始传入东方,进入日本与中国等亚洲国家。最先对此作出反应的是日本启蒙思想家福泽谕吉(1834-1901),他经过思考和出洋考察,写了一本影响很大的书《文明论概略》,对文明一词做了比较深入的研究。他指出:文明有狭义和广义两种解释:狭义的解释就是指“单纯地以人力增加人类的物质需要或增多衣食住的外表装饰”。而广义的解释,则文明“不仅在于追求衣食住的享受,而且要砺智修德,把人类提高到高尚的境界。”即“文明是一个相对的词,其范围之大是无边无际的。因此只能说它是摆脱野蛮状态而逐步前进的东西。”{4}(P.30)“文明的含义十分广泛,凡人类精神所能达到的领域,莫不属于文明的范畴。”{4}(P.168)福泽认为,文明范围虽然很大,但不外乎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是“人的安乐和精神的进步”。且文明不是一个静态的,而是一个动态的概念,“文明的发展,是有阶段的,”[17]是指“正在不断前进的过程。”,“归根结蒂,文明可以说是人类智德的进步”{4}(P.33)。
  1840年“鸦片战争”以后,西方的文明观开始影响中国,并对传统中国的文明观产生了巨大的冲击,从而诞生了在融合两者之基础上的新的文明观念。在19世纪60年代以后出版的英汉词典中,开始列有Civilization、Civilize、Civilized等词。但因为尚处在早期探索阶段,因此一般都以“教化”一词来对译上述英文单词。中国近代最早睁眼看世界的魏源、梁启超、严复、谭嗣同和李伯元等,为将西方的文明观念引入中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5}(P.18-19)。1894年中日“甲午战争”以后,以福泽谕吉为代表的日本的文明观念开始影响中国,在吸收、消化日本关于“文明”之认识和观念的基础上,至20世纪初叶,人们开始用“文明”来对译Civilization一词。虽然现在要考证20世纪以后到底是谁第一个在Civilization意义上使用了“文明”一词(因为中文的“文明”一词自古就有),已经非常困难,但此时未将“文明”理解为中国古代意义上的“文采、才德、光明”,而是将其理解为“进步”,理解为西方社会的科技、教育、文化和艺术的成果,乃至西方社会的风俗习惯,已经非常流行,甚至成为青年人追求的时尚。如“文明婚”(西式婚礼)、“文明戏”(话剧)和“文明棍”(手杖)等等的出现即是一例。
  1949年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对文明的认识和理解虽然是多元的,但是在将文明视为进化、进步、发展和人类物质和精神成果,以及文化的发达等核心要素上,大家的认识基本上是一致的。如《现代汉语词典》关于文明的释义有三种:第一种“文化①:物质文明”。而词条“文化①”的解释为“人类在社会历史发展过程中所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的总和,特指精神财富,如文学、艺术、教育、科学等。”第二种:“社会发展到较高阶段和具有较高文化的:文明国家”。第三种:“旧时指有西方现代色彩的(风俗、习惯、事物):文明结婚、文明棍(手杖)”{6}(P.1318-1319)。《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卷将文明定义为:“文明是人类改造世界的物质成果和精神成果的总和,是社会进步和人类开化的进步状态的标志。”{7}(P.924)我国最大的词典《辞海》对文明下的定义包含了三个要素:1.光明,有文采;2.谓文治教化;3.指社会进步,有文化的状态。与“野蛮”相对。李渔前述“求辟草昧而致文明,不可得矣”即为一例。旧时亦指时新的或新式的。如:文明戏(早期话剧),文明结婚{8}(P.4121)。这里,《辞海》释义的第一点和第三点,与前述《现代汉语词典》相同;第二点与上述《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的解释一致。只是《现代汉语词典》的三种释义中,第一种释义即将文明首先视同为文化,两者等同,这是《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和《辞海》的释义中所没有的。
  概括上述辞典的释义:第一,文明等于文化,在许多场合,两者可以混合使用,比如中国古代文明,也可以说成中国古代文化;古埃及文明,许多情况下,也可以说成古埃及文化,等等。第二,文明的范围,小于文化,它只是文化内涵的一部分,是文化释义中专指物质的一部分。比如,我们经常把考古遗址中发掘出来的建筑和器物等说成是“XX文明”。第三,文明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它是社会发展到一定阶段(较高阶段和具有较高文化)的产物,在这一场合,文明常常被认为是与野蛮、蒙昧对立的先进的、发达的事物,如社会,如国家,如文化等。第四,在文明指称西方现代色彩的风俗、习惯、事物等时,这里的西方,实际上代表了近现代社会,所以这里说的文明结婚、文明棍等,就是指近现代社会的创造物。我们还可以指出很多,如眼镜、照相机、收音机、汽车、飞机等等,以及人们的比较理性的、科学的、高素质的举止行为等,如同我们经常所说的文明行为就是不随地吐痰、不坐车逃票、不在景点涂鸦、不乱扔垃圾、不乱穿马路等等。
  三、历史学、考古学等专业关于文明的认识
  实际上,关于文明的定义,远远不止这几种。文明是一个内容极为丰富的概念,各个学科以及各个学科内部的各位学者,对文明都会有不同的认识和解读。尤其是在历史学和考古学界,学者对文明的理解和认识要更加特殊一些。在笔者所接触的文献中,许多历史学家对文明一词都做了比较宽泛的解释,在这些解释中,除了文化以外,文明还与社会、历史和人类生活等相同,可以互相替代(互换)。[18]下面,就让我们来看看历史学和考古学领域相关学者在其论著中,是如何认识和理解文明一词以及背后的思想观念的。
  比如,在英国历史学家罗莎莉·戴维(Rosalie David)的《探寻古埃及文明》(Handbook to Life in Ancient Egypt){9}一书中,文明就可以理解为社会、历史、民族[19]和人类生活,如说探寻古埃及“社会”或“历史”或“人类生活”都是可以的。而从其所论述的内容来看,主要涉及古埃及的地理环境、各时期的政府、宗教崇拜和神话、伦理和道德、丧葬和习俗、建筑和建筑物、文字与文学、木乃伊、陆军与水军、经济与工业、贸易与运输和人口与日常生活等等。这些文明的内涵,既是古埃及的历史内容,是古埃及的社会状况,是古埃及的文化,也是古埃及人的生活。王兴运的作品《古代伊朗文明探源》,其阐释的文明的内涵,也是在这一意义上展开的。[20]
  而多数学者,则将文明一词理解为人类脱离野蛮时代而进入了一个新的时期,这个新时期的标志就是私有制的形成、阶级和国家(包括法律)的产生、种植食物方式(农业)的出现、生产力的提升因而达到社会可以养活一部分不直接从事生产劳动的成员以及连带而来的社会分工的出现、文字的诞生、城市的出现以及人类的各种精神性活动(包括宗教祭祀等)的开展等。美国历史学家阿德勒(Philip J. Adler)、波韦尔斯(Randall L. Pouwels)在《世界文明史》一书中,对文明一词就是作如此理解的。他们指出:“文明(civilization)的物质基础正如这个英文词被普遍理解的那样:城市生活、可依据的法律、由官员组成的政府、超越纯粹记录的写作、军队,以及社会经济阶级,都是某些群体和部落采用以种植食物的方式为维持生活的主要来源的间接产物。”{10}(P.4)“文明指某种复杂的、发达的文化,通常有具体的成就,例如农业、城市生活、专业劳动、书写系统。”{10}(P.8)张光直在《商文明》一书中所理解的“文明”和“商文明”一词,也是在这个意义上说的{11}(P.353)。甚至有学者认为,文明就是国家的建立、国王的出现。“[在美索不达米亚,新石器时代的苏美尔人开始了农耕模式]生活变得越来越复杂,他们需要一个国王来帮助解决困难。于是埃利都国王阿卢林便登上了历史舞台,由此开启了人类文明的进程。”{12}(P.4)
  由叶南客主编的《文明篇》一书,认为“文明是人类在改造世界过程中所创造的一切积极成果”。{5}(P.2)尽管人类已经诞生了几十万年,但进入文明社会的时间不长,以城市、文字和国家的产生为标志,只有几千年的时间。在对西方文明观的演进、中华文明思想的主要历史源流、马克思主义文明观的创立以及在苏俄、中国的发展等做出论述的基础上,该书对中国当下社会主义阶段文明的内涵做出了界定:“社会生产高度发展、人民群众生活富裕、自然生态良好。”作者接着解释,社会生产包括了物质资料的生产、精神文化产品的生产以及人类自身的生产;人民群众生活的富裕是社会生产高度发展的必然结果;维持自然生态的良性循环是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发展的前提{5}(P.72)。
  于殿利在其文明三部曲:《巴比伦法的人本观——一个关于人本主义思想起源的研究》(三联书店2011年版)、《巴比伦与亚述文明》(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和《人性的启蒙时代——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艺术与思想》(故宫出版社2016年版)中,虽然没有给文明下一个定义,但这三部作品详细论述人本主义、人性启蒙思想的起源,巴比伦法中的各项人本主义和人文关怀的因子,以及巴比伦与亚述的文明史,表述了作者对文明内涵的理解。作者指出:“美索不达米亚孕育了人类最早的文明。”{13}(P.36)而在这一文明中,城市文明、商业文明和法律文明是其基本特征。“纵观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历史,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即法律意识和契约观念渗透到美索不达米亚人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上到君王和廷臣,下到寻常百姓,离开了法律和契约,他们寸步难行,他们赖以生存的社会也就无法正常运转。”{13}(P.307)作者指出,除了城市、商业和法律之外,民主制、私人经济、公司制、议会制、语言文字、学校教育以及农人历书、药典、宇宙观、伦理观、人本观、科学知识、史诗与神话等,都是人类文明的重要元素。作者认为,文明是人类在物质生产活动和社会生活交往中产生的,并随着人类的成长而诞生、成熟{13}(P.2-4)。
  四、文明与文化之辨析
  由于文明与文化的特殊关系,这里需要就它们之间的关系作进一步的梳理。
  无论在国外,还是在中国,要厘清文明与文化这两个概念都是非常困难的。如《大不列颠百科全书》说:将“文明”(civilization)用作“文化”(culture)的对等词,是有争议的,人们一般会排斥这种用法,所以说通常不宜将某些“文化”描述为“文明”。[21]这是英国人的观点。而美国人不赞成这一看法,维基百科全书对civilization一词的解释(有数千字之多)中,就强调了在很多情况下,文明就是“文化”(culture)的意思。但实际上,早在18世纪70年代,当文明(Zivilisation)一词开始出现在德语中时,它也同样遭遇了另一德语单词“文化”(Cultur,后来也写作Kultur)的挑战,从而使得两词彼此发生冲突、相融、磨合乃至在经历独立共存时期后,被许多人认为是同义词。[22]
  然而,也在此时,有些学者开始尝试区分它们。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康德(Immanuel Kant,1724-1804),他在“关于一种世界公民观点的普遍历史的理念”(Idee zu einer allgemeinen Geschichte in weltbürgerlicher Absicht,1784)一文中认为:文化涉及艺术和科学;而文明则是“所有种类的行为举止和社会礼仪”。他认为,人类当下的生存状态是文化和文明的状态,但并非道德的状态,文明-文化-道德之间存在位阶递进关系{14}(P.33)。这一关系,被威廉·冯·洪堡(Wilhelm von Humboldt,1767-1835)重新建构,他用“教养”(Bildung)代替了“道德”,认为文明是“各个民族在其外在的社会体制、风俗习惯方面,以及与此有关的内在心态方面的人化过程”;而较之“文明”,“文化”占据更高的地位,因为“在这种崇高的社会生活基础上,再加上科学和艺术,便构成了文化”;最后,“修养”是“某种更高级、更内在的东西”,因为它是建立在对全部精神、伦理追求的认识和感受基础之上的和谐。
  就整体而言,西方学术界对于“文明”观念的论述,还是非常有限的。而对“文化”的论述却源远流长,从爱德华·伯内特·泰勒(Edward Burnett Tulor)1871年的《原始文化》(Primitive culture)算起,已有一个多世纪了,它成为了人类学的关键术语。而“文明”的含义,则众说纷纭。因此,当我们使用“文化”一词时,也需要将之与“文明”区分。
  第一种常见的区分标准认为:“文明”包含“文化”。在这一区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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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参考文献】 {1}[美]路易斯·亨利·摩尔根:《古代社会》,上册,杨东莼、马雍、马巨译,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
  {2}阮元校刻:《十三经注疏》(上册),中华书局1980年版。
  {3}方汉文:《比较文明史——新石器时代至公元5世纪》,东方出版中心2009年版。
  {4}[日]福泽谕吉:《文明论概略》,北京编译社译,商务印书馆1959年版。
  {5}叶南客主编:《文明篇》,江苏人民出版社2015年版。
  {6}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现代汉语词典》,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
  {7}《中国大百科全书·哲学》,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87年版。
  {8}《辞海》(下),上海辞书出版社2010年版。
  {9}[英]罗莎莉·戴维:《探寻古埃及文明》,李晓东译,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
  {10}[美]菲利普·J.阿德勒、兰德尔·L.波韦尔斯:《世界文明史》(第四版),林骧华等译,上册,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2年版。
  {11}[美]张光直:《商文明》,张良仁、岳红彬、丁晓雷译,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3年版。
  {12}[美]苏珊·鲍尔:《古代世界史》,李盼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版。
  {13}于殿利:《巴比伦与亚述文明》,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3年版。
  {14}李秋零主编:《康德著作全集》第8卷,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
  {15}井涛:《古埃及法研究》,商务印书馆2015年版。
  {16}[美]布鲁斯·马兹利什:《文明及其内涵》,汪辉译,刘文明校,商务印书馆2017年版。
  {17}[英]爱德华·泰勒:《原始文化——神话、哲学、宗教、语言、艺术和习俗发展之研究》,连树声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
  {18}[美]塞缪尔·亨廷顿:《文明的冲突与世界秩序的重建》(修订版),周琪、刘绯、张立平、王圆译,新华出版社2010年版。
  {19}[法]葛兰言:《中国文明》,杨英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2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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