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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比较法研究》
《法国民法典》的历史演变
【英文标题】 Historical Changes of the French Civil Code
【作者】 张千帆【作者单位】 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
【分类】 外国法制史【期刊年份】 1999年
【期号】 2【页码】 251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7773    
  
  《法国民法典》(或称《拿破仑法典》,以下简称《民典》)是19世纪以来世界上第一部成文法典。这部法典的制订掀起了经久不息的“制典运动”(Codification Movement),对世界各地的司法体制都产生了深远影响。根据法国革命的精神,制订典章的宗旨在于使人民及其代表能真正控制法律的形成与贯彻过程,而无须再依赖革命前操纵司法系统的地方贵族。概言之,法国革命的立法哲学可被归纳为三点:完备、清楚与连贯。“完备”意味着典章包含了所有的法律;法官只需根据案情,找到典章中相关章节,根据逻辑推理直接运用即获解答,因而不需要——也不允许制订多余的案例法。[1]“清楚”即意味着法律条款应毫无模糊之处,使法官只需根据字面意义与公共常识,顺其自然地解释法律在特殊案情中的具体意义,因而无需利用任何复杂的解释技巧,或掺入法官自己的主观意念,从而违背立法的本来设想。“连贯”是指在漫长的典章中前后条文逻辑一致,没有矛盾之处;因此,法官不必在相互冲突的条款中凭藉自己的喜怒来加以选择运用。[2]但实践证明,完美和理性的典章是不存在的;即使一部法典在制订时显得清楚、完整与连贯,亦将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很快变得陈旧、残缺并与现实脱节。如果立法机构由于种种原因而未能及时更新典章的明文条款,那么司法机构就不能仅对法律条文采取刻板的机械解释;否则,法典就会因跟不上时代需要而丧失生命力,法院也会因不能适当发挥其应有的职能而失去其存在的合法性。本文即探讨法国的法院如何在制典之后灵活运用其司法解释权,使典章未经文字修改就能及时适应现代社会的需要。在此之前,有必要简单回顾一下法国的制典历史。
  一、法国的制典运动
  在法国革命后,由于不存在统一法律,并且以前控制司法机器的地方权贵已被当作人民公敌,创立一套全新的典章于是成为新政府的迫切任务。但革命政府飘摇不稳,内部政治纷争激烈,外部战事频仍,民族危机不断出现。因此,在拿破仑掌握政权并获得一个稳定的政府之前,法国虽有制典之努力,却无成典之果实。1790年,拿破仑任命四人委员会起草《法国民法典》(French civil Code)。两年后草案完成,并上交最高上诉法院(Cour du Cassation)、各上诉法院与国政院(Conseil d’Etat)评审,结果受到一致赞扬。拿破仑本人对法律是外行,他对起草过程的主要贡献是坚持明确简炼、清楚易懂,并必须能为平民接受。根据他的设想,民典必须是法国公民人手一册的通用读物;它将和《圣经》放在一起,成为指导每个公民的行为准则。因此,《法国民法典》语句流畅,格调优美,不但是一部严谨的法律典章,也堪称是一部文学杰作,[3]因而深受法国人民的喜爱,且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但即使这样一部典章的实施也绝非一帆风顺。由于会议选出的草案审查团(Tribunate)因政治缘由而采取不合作态度,第一执政官不得不首先撤回草案,然后采用高压手段干涉议会,缩小审查团规模,并在议会和审查团中安插自己的追随者;最后才使《民典》获得议会通过。因此有人戏言,这部后来最值得法国骄傲的杰作,在当时竞必须被强加在法国人身上。[4]
  从1804年生效到现在为止,《民典》在法国已存在了近两个世纪。可以说它在法国的作用不亚于在同时期创立的联邦宪法在美国的作用。从法国革命到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法国前后共出现过不下15部宪法;民主专制政权交替犹如走马灯一般。但在整个时期,《民典》在字面上仅改动了全文的一小部分。[5]法国革命后创立的法院系统——尤其是最高上诉法院——基本上一直保持原有形式,并发挥同样的司法功能。因此,在表面上的政治与战争动荡背后,法国始终保持着稳定的法治。长期以来,《民典》被当成法兰西民族的契约,它的强大生命力证实了拿破仑临终前对自己的中肯评价:“我的荣耀不在于赢得了40场战役,因为滑铁卢一战之败将摧毁所有对胜利的记忆。但任何事物都不能摧毁我的《民典》,它将永存于世、流芳万古。”
  《法国民法典》是一部典型的资产阶级法典,它第一次以成文形式确立了自由契约与私有财产权利的法律原则。它以承认个人意志自由为基本前提,首次系统地制订了适用于中产阶级需要的法律关系。因此,《民典》与其说是为全体法国公民,还不如说是为有理性和判断力、负责任、有知识的熟悉法律的财产拥有者所创立。既然个人进行经济活动——尤其是制订契约与处置地产的权利至高无上,《民典》就必须限制个人活动的责任范围与后果。因此,“非过不咎”的原理(即过错责任原则——编者)在《民典》中占据统治地位,它预示了19世纪的自由主义思想的兴起。鉴于在成典时法国尚属于农业国家,因而未能预见工业化的后果,这种做法是可被理解的。
  《法国民法典》全文2281节,共分二大部分。第一部分(§7~515)规定法国公民的权利,包括国籍、外国居民法律地位、居住地、婚姻、离婚、儿女合法地位、抚养、父权和看护等内容。第二部分定义了财产权(§576~710)。它包括财产的一般定义、动产、不动产、所有权、利益、使用权、用益权与地役权等。第三部分(§711~2281)被称为责任法。它囊括了其他所有法律,其中包括合同、民事、继承、捐赠与获得所有权的特殊形式。合同法又分为一般合同和特殊合同。前者规定了当事人的能力、解释方法、共同负债者、合同条件与错误、合同赔偿、准合同(Quasi—Comtract)或无协议责任等;后者包括买卖、交易、租借、服务合同、股票权、合伙、借贷、代理等。和一个世纪以后的《德国民法典》相比,《法国民法典》在结构上不够严谨;其用词强调简单、优美、实惠,但欠准确,且一旦运用到具体案件时就立即失去了表面上的清晰度。无可否认,《民典》是在革命派的反历史主义热情的推动下产生的;他们认为传统的惯例与习俗纯属改革障碍,理应成为《民典》扫除的对象。但事实上,起草委员会成员皆为清一色学识渊博的旧体制贵族,其尊重历史的保守态度从起草委员泼泰利斯(Portailles)的言论即可看出:“法律应当尊重社会习俗,除非它们是邪恶的。我们的言行经常好像把人类当作每一时刻都趋于完全停止,然后再重新启动一样,上下两代之间毫无任何交流与联系。”因此尽管在理论上激进,在实际上《民典》充分利用了旧体制下逐渐建立起来的法律实践与原理。作为拿破仑保障的稳定政治环境的产物,它体现了强烈的革命热情与稳健的制典手笔之间的调和。
谁敢欺负我的人

  《民典》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实现了完备、清楚与连贯的指导原则?它的创立是否意味着法院将抛弃一贯传统,停止发挥灵活的司法功能?在论述立法与司法关系中,四人起草委员之一泼泰利斯对此作了精辟回答:[6]
  “不论如何,正定的法律将永远不能完全替代在生活事务中自然理性的运用。社会需求是如此不同,人们之间的交流是如此积极,他们的利益如此多样,他们的关系如此广泛,以至立法者不可能预见到所有情形。即使在他集中注意的事情上,那里也有一大堆细节将逃脱他的注意力,或太具争议性,或变化太快,以至不能成为成文法的议题……
  “不论看上去如何完备,一部典章刚实行,就会有千百个未被预见到的问题呈现在法官面前。这是因为一旦成文,法律就将保持成文形式。但与此相反,人永远不会一成不变;他不断地改变着,并且正是这个永不停止的变化,以及由实情如此多样地改造着其变化效果,在每时每刻产生着某种新的组合、新的事实和新的结果。
  “法律(Loi)的任务是大致确立公正(Droit)的一般准则,并建立富有含义的原理,而不是埋没于每个可能出现的问题细节。是受到法律普遍精神感染的法官与律师负责法律的应用……世上有一门立法科学,也有一门司法科学,两者并不相同。立法科学在每类事物中发现对于公共利益的最佳原理;司法科学则是把这些原理付诸行动,并通过明智和理性的运用,发展它们,扩充他们,把它们应用到特殊情形中去。那些难得和非同寻常的案子,那些不能被立法理性处理的问题,那些没有时间去解决的各种简单争议,及所有那些将使预见的企图成为徒劳,并且不成熟的预见将必然导致危险的事物,我们统统留给案例法去处理。应该让经验去逐渐填补我们遗留下的空缺。人民的典章是在时光流逝中创造的;但正确地说,人们并不真的创造它们。”
  但泼泰利斯的思想,也可以说是《民典》起草委员会的思想,当时并未被法国的法学界广泛接受。《民典》产生之后,注释(Exegetical)学派应运而生,并几乎在整个19世纪占据法国法学界的主导地位。这个学派的主要成就是对典章进行逐条评解。他们和泼泰利斯的观点相反,坚持认为成文法(Loi)是最完善的法律,必须作为法院决定的唯一源泉。典章构成了完整自洽的体系,只要通过严格的归纳或演绎等逻辑手段,法院即可提炼出立法的真正精神。这种司法机械论直到19世纪末才逐渐消失,惹尼(Geny)的《解释方法论》坦率地指出,《民典》在事实上存在着空缺(Gap)。遇到这类情况,法官必须依据《民典》的普遍原理,运用“自由的科学研究”,对实际问题作出合理的法律解答。与他同时代的法学家塞莱利斯(saleilles),则更鼓励法院不拘泥于用机械逻辑的方法解释《民典》,而应参照当前社会需要,给《民典》赋予时代精神。他延用19世纪德国“自由法律运动”代表人耶林(Lhering)的名言,提出“通过《民典》以超越《民典》”的口号。[7]在讨论法国法院如何创造性地运用《民典》之前,我们有必要对它的法院系统作一介绍。
  二、法国的司法系统
  在1789年以前的君主专制政体中,法国的所有权力都被认为源自国王。皇家枢密院处理地方封建法庭上诉案件,可撤销其认为违反皇家法令的决定。法国革命摧毁了旧的司法制度,并试图建立人民能够信赖与控制的法院系统。对于原来的皇家枢密院,革命政府代之以“最高上诉审判厅”(Tribunal de Cassation)。之所以运用“审判厅”而不是“法院”的称呼,乃是因为国民议会对它究竟应该属于通常司法机构还是立法的一个分支尚有争议6审判厅不是通常意义上的最高法院;它可以撤销下级法院显然违反法律的决定,但它只能解释法律,而不能直接判案。因此,它只能在解释有关法律之后,将案子发回下级法院定案,而且在理论上,下级法院无须采用审判厅对法律的解释。如果同一案件被两次撤销决定,那么第三次上诉必须交给议会,以获得其“解释法令”。[8]审判厅每年将选送8名成员组成代表团,赴议会解释每一案例与决定所根据的法律。这种程序安排被认为是既承认“立法至上”,又符合“三权分立”原则的两全之策:议会并不决定每个具体案件,而只是对广义的理论问题阐明立场;它解释法律的确切含义,但又把法律在具体案件中的运用留给法院处理。但在实际上,由于审判厅的内在司法功能,而议会又为立法事务所牵制,因此不论它原来被期望扮演何种角色,审判厅很快被司法化。早在1791年,它即以“三权分立”的名义拒绝将一些上诉案件上呈议会处理。
  在雅各宾(Jacobin)恐怖时期,议会对法律程序的干预显著增加。国民议会直接撤销了审判厅的不少判决。但在此之后,1795年与1799年的宪法又把审判厅的地位带回到革命初期的蒙昧状态。拿破仑称帝后,审判厅正式改称为法院,它曾被要求将第三次上诉呈请皇帝与其国政院作出权威解释。但在1828年,这一制度最终被取消,国王无权再解释争议。第三次撤销(cassation)由最高上诉法院的全体法官联合决定,1937年的法律给予最高上诉法院的联合议事厅以决定撤销的最高权威,并保证其司法统一。这项体制保留至今。1958年,第五共和宪法规定司法必须独立,以保障其前言提及的1789年《人权宣言》和1946年宪法前言中规定的基本权利得到尊重。
  现代法国约有30个上诉法院和众多地方法院,最高上诉法院共有100多名法官,分为六个厅:在五个民事厅中,每个厅有15名法官;一个刑事厅有17位法官。[9]这些法院从人事制度上保证司法独立:法官实行终身制,在到达一定年龄时退休。在职期间,如有正当理由,法官可受纪律处分后被开除,但不得违背法官的本人意愿而将其移职或升迁。在原则上,最高上诉法院仍然只解释法律,下级法院最终判决事实争议。但事实与法律的界限并不总是清楚;最高法院的决定经常相当于整个案件的结果。下级法院在理论上并不需要遵从最高法院的解释,但事实上偏离很少发生;且如果第一次撤销后再次上诉,最高法院的联席议事厅再次撤销的法律判决则必须被下级法院遵守。[10]
  从法国法院的判决书中仍可看到法国革命的遗迹。和英、美、德国法院相比,法国法院的判决书显得极为简短与紧凑。每个判决书包含三个“有鉴于”简要叙述案情事实;第一个“有鉴于”陈述下级上诉法院决定的法律依据;第二个“有鉴于”简要叙述案情事实;最后一个“有鉴于”即宣布最高法院确定的正确适用法律,从中根据逻辑三段论即可直接得出案件的结论是肯定还是撤销。决定通篇没有一处解释法律历史或以前案例,仿佛它们真的毫不相关。决定也未包括任何社会政策根据,因为法院坚持采取一种“低姿态”,不愿被人们认为它事实上是公共政策的制订者,而更象是法国革命时所期望的司法机器,这种做法使法律带上清楚、连贯与完备的假象,对陌生者尤其具有欺骗性。但幸好报告法官(Rapporteur)和代表公共利益的总辩护官(Advocate General)分别对法律作出详细分析。尽管在理论上,他们的报告未必为法院所采纳,人们通常仍能从中揣摩出法院决定的真实法律依据。
  在此,我们不能忽略法学界学者的作用。在《民典》创立后不久,法国的法律理论与实践仍处于分裂状态,两者相互忽视,学者轻视实务,实务则不顾时代要求,坚持尊重已被新典章淘汰的旧习俗。1830年的革命才使两个世界相互靠拢。[11]到19世纪中叶形成的格局是法院主导判案,学者则从以前埋头注释典章转向整理丰富复杂的案例法。在此过程中,法学理论(doctrine)必须吸收除法院决定外的其他养料:法典、习俗、比较法学及社会数据,加以综合、整理并形成符合社会需要的法律规则。戴维教授认为,这些法律规则应当由学者制订,因为法官忙于判案,自己缺乏时间与精力去思考并总结庞大的案例法;而且法官的主要任务是把法律合理地应用到具体案例中去,而不在于制订约束人们行为的普遍法律。[12]因此,法院与学者的适当分工与结合将达到理想的效果。学者的影响也许不是即刻可见的,但在注重系统理论的大陆法系中,无人可以低估他们对法律的形成与发展的重要作用,毫不夸张地说,如果英美普通法是法官的法律,大陆法则是名副其实的学者法律。[13]
  在法院与学界的联合努力下,《法国民法典》虽然少有字面改动,但和美国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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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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