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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学评论》
多样性的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及相关冲突的解决:一些哲学和法律的思考
【作者】 易显河【作者单位】 武汉大学
【分类】 法哲学
【中文关键词】 多样性;内在价值;工具价值;价值冲突;宪法;国际法
【期刊年份】 2010年【期号】 6
【页码】 55
【摘要】

本文介绍作为两套基本价值的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分析多样性的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在国内法和国际法的体现,进而论述社会中与多样性有关的这些价值之间的矛盾或冲突。要解决这些争端,需要在相同类型的价值之间或不同类型的价值之间作出选择。一个理性的人和整个社会很有可能在两个工具价值之间选择更有效的一个,在两个内在价值或在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之间选择更重要的一个。虽然很少有明确的分析和论证,这种选择在法律中可以得到体现。有必要以更直接的方式来更明确和更好地分析和处理这种冲突。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53212    
  在本文中,笔者将尝试强调世界存在的两套基本价值,即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并以一种或多或少具有印象派的方式说明在与多样性有关的事物中,这些价值是如何体现出来的。笔者还将说明,如何可以把一般的矛盾和与多样性特别有关的矛盾看作是这些价值之间的矛盾。本文只是一个尝试,目的是为了揭示合理看待和解释世界的一些默认方式或框架,并归纳问题到一定程度,以便以一种更好的方式进行检验、分析和解释。这样一来,笔者希望有助于加深我们对多样性的理解、提高相关决策的质量、并最终能稍微促进多样性。
  一、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两套基本价值
  也许,人们会认为,在讨论这个思想时,我们基本上不需要有任何脚注。也许,人们甚至可能会说,这个思想的表述本身就是陈词滥调。这个思想基本上是这样的:对于这个世界上几乎任何事物或现象来说,人们可以发现这个思想,并把它解构为两套价值: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对于人类来说,这也是如此。我们将会看到,每一套价值都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展现着它的可贵之处。通常,“内在”(intrinsic)的同义词是“固有”(inherent)。本文将基本上使用“内在”这个词,因为“固有”这个词有时含义显得过于丰富。
  工具价值是指对于其他事物来说仅仅作为一种工具的那种价值—这同样也是陈词滥调。例如,我们想要一美元,不是为了永远持有它,而是为了用它来购买一杯咖啡。对于我们来说,这张美元只是为了获取咖啡的一种工具。另一方面,内在价值本身是一种最终值。例如,我们的经历对于我们来说是一种内在价值:它是独一无二的,是我们以及我们人格的一部分。就此为止。如果不坚持要用某种特定的措辞来界定这些术语,人们一般可以这样认为:“内在好之物不是派生出来之好;它本身就是好。如果不是内在好之物,而是外在好之物,那么它就是派生出来之好;它之所以是好的,不是因为自己本身(就它的外在价值而言)就是好,而是因为其他事物之好,且它以某种方式与该其他事物有关而好。”[1]
  一般说来,这两套价值可以在同一事物中存在:独立评估时,一套价值可以是内在的价值;而对于另一套内在价值而言,它可能是一个工具。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两套价值传递着人们看待价值和世界的方式。取决于看世界的视角和取向,人们可能看到其中一套价值。
  显然,如果把某套价值看作是一套工具价值,那么它所产生的后果与把它看作是一套内在价值所产生的后果大相径庭。例如,就像康德(Kant)所教导的,[2]如果我们认为自己很特殊,那么我们(或者人类)就会把自己看得最高,而不是把自己看作是为了实现社区、国家、社会、或者甚至上帝的荣耀的一种工具个体。如果我们只是社区、国家、社会、或者某宗教团体中的一个工具成员,那么我们将为了社区、国家、社会、或者上帝的利益而牺牲我们自己。当然,与真理更加接近的是这样一种立场,即:两套价值可以在我们中间共存;而且,其中一套价值还可以影响或促进另一套价值。当它们的确发生冲突时,何套价值应当优先是一个长期的话题。
  当一个工具的目的得以实现时,工具价值就不存在了。也就是说,工具价值存在的理由就不再存在了,工具价值就不应当再继续存在了。相比之下,内在价值,也就是说本身是个终极,可能不会作为一套价值而不存在,尽管笔者不太确定是否可以说永远这样。因此,如果我们能够在一个事物或现象中找到内在价值,那么该事物或现象就有更美好和更悠久的生命。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以及其他的原因,有人注意到:“内在价值……优位于外在价值。后者是前者的派生形式或体现,需要基于前者对后者作出解释。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哲学家们尤其倾向于关注内在价值。”[3]在这篇短文中,笔者希望能够说明,政治领导人和法律决策者也以这种方式看待这个世界。至少在国际领域,他们已经从某种程度上优先看待内在价值,尽管方式还不是很理想。
  二、多样性的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
  多样性是今天世界的一个现象。它既具有内在价值,也具有工具价值。我们可以识别这些价值。以一种有意识的、也许是不完整的方式,可以做出一个粗笔的分析如下:一方面,一般说来,多样性本身可以作为一套内在价值。它本身是美好的。它是如此显赫、富足和特殊。我们就是喜欢它。它是我们的一部分。它组成社会。另一方面,多样性还是促进社会更好的一个工具,我们都理解这种更好的社会可以通过各种方式实现。有时,多样性还被国际法的同一个文件认为具有上述两套价值。
  这种分析在任何关于多样性及其相关制度的辩论中都有所体现。有时,它是故意明确体现出来的。有时,它并非如此,但一个客观的观察者可以把分析合理解释成这样。在大多数情况下,决策者并没有进行明确分析,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在国内法和国际法中,都可以找到说明。
  (一)国内法的说明:关于倾斜措施(affirmative action[4])的争议
  通常,国内法的一般分析不会从对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的明文分析入手。每一个问题最终都会从宪法的角度得到评估。就像伦奎斯特(Rehnquist)所说的,当一个民主社会
  通过一部宪法,并把捍卫个人自由的措施写进该部宪法时,这些措施的确以一种一般化了的道德正确或善良得到呈现。它们获得社会的一般接受,并不是因为任何内在价值或某人关于自然正义独一无二的原始想法,而仅仅是因为它们已经被人民规定进了宪法而已。[5]
  这种看法也同样应用到多样性这个特定的问题。这看来解释了为什么美国的宪法争论中禁止声称单一的多样性是一种内在价值且追求实现这种价值的任何明确尝试。然而,以默示的方式分析工具价值,即便没有明确提到这种分析方式,在判例中却是明摆着的。中小学减的负已经加到家长身上了
  一个有启发的例子是美国的大学给予那些“处在劣势的”少数族裔的申请人的政策倾斜。通常说来,这种申请能够得到某种程度的优待,因此申请人比普通的申请者更有机会进入学校学习。这等于是适用了种族分类的方法,因此产生了种族歧视或被一些称为“逆向歧视”(reverse discrimination)的诉讼。作为被告的大学通常都会提出各种目的或利益为它们的政策辩解。根据美国宪法,大学据说“在实现学校学生多样性方面具有重大利益”,[6]或者,就像有时用另外一种说法,但实际上是同义的是,“确保学校在学生多样性带来的教育好处方面具有重大利益”。[7]为了保持那种重大利益,大学可以适用经严格界定的政策倾斜。[8]
  美国案例中并没有主张单一的多样性是内在价值的明确尝试。美国最近的判例法,包括“巴基案”(Bakke)和“格鲁特案”(Grutter),都禁止追求实现这种单一的多样性。[9]这些判例认为,尝试确保在某个学校具有一定明确数量的某个种族或族裔的学生这种做法是违反平等保护条款的,因此是违宪的。[10]
  然而,这些判例的确进行了工具价值的分析,尽管没有明确宣称。“重大利益”、或者说“在实现学校学生多样性”、[11]或者“确保学校在学生多样性带来的教育好处”[12]这种定性体现了法院的这种工具论视角。在“巴基案”中,鲍威尔(Powell)大法官意见(不一定代表法院的意见)中的某些措辞触及以《第一修正案》为基础的学术自由一部分的多样性。这种措辞很容易被夸大为一种“内在价值”之谈,[13]因为《第一修正案》中的价值通常或至少有时被认为是内在价值。然而,鲍威尔大法官看来想的是工具价值:他头脑中的《第一修正案》是工具论的《第一修正案》。他追求的是“思想的强大交流”、“高等教育的质量”、更美好的“国家未来”,多样性被认为是促进这些的。[14]
  在2003年美国最高法院审理的“格鲁特案”[15]中,这种工具论的分析得到了强化。在该案件中,为了招到关键数量的处于劣势的少数族裔学生,密歇根大学法学院适用了细微调整的政策倾斜。最高法院支持鲍威尔大法官以前的分析,并维持这种政策。法院认为,密歇根大学法学院在实现学生多样性和从这种多样性学生中获得产生的教育好处方面具有重大利益。如果鲍威尔大法官之前基本上意在宪法《第一修正案》中的价值,那么审理“格鲁特案”的法院以广泛得多的含义解释“教育好处”,因此对工具论的分析明确得多:
  这些好处是重大的。就像地区法院强调的,密歇根大学法学院录取学生的政策促进了“种族间的理解”,有助于消除种族偏见,并且“使[学生们]更好理解不同种族的人”。[……]这些好处是“重要而值得肯定的”,因为当学生们具有“最大可能的多样背景时”,“课堂讨论将会更加活泼、更富有精神,而且更具有启发性和趣味性”。
  [……]法学院的“法庭之友”进一步支持法学院存在重大利益的诉讼请求,他们陈述了学生多样性产生的教育好处。除了在审判时作为证据向法院提交的专家研究和报告之外,大量研究表明,学生的多样性提高了学习的成果,而且“使学生更好准备日益多样性的工作和社会,更好使他们准备成为专业人才”。[……] 这些好处不是理论上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就像美国主要的商业人士明确指出的,在今天日益全球化的市场需要的技能只能通过接触广泛多样性的人民、文化、思想和观点才能得以发展。[……]更重要的是,美国军方的高层退伍官员和文职领导人声称,“从[他们]几十年的经验来看”,“非常合格的、具有种族多样性的军团……对于军队履行保卫国家安全这个主要使命的能力来说是基本的。”[16]
  从这种讨论中可以清楚发现,法院为有关政策倾斜辩解的理由是工具论的。因此,法院的分析将遇到与工具价值分析有关的通常问题。例如,当实现了教育好处时(不包括仅仅具有多样性的学生),该政策就不会有任何地位了。的确,法院自己宣布:“我们预计,从现在开始25年后,对于促进今天认同的利益来说,采取种族优惠将不再有必要”。[17]现在,这当然是如意算盘。人们担心的是:(一)如果25年还不够,那么将会发生什么;(二)如果列出的好处已经实现,但实际上仍然没有实现多样性,那么法院现在所“预计”的是否会成为那时的法律的要求?[18]
  (二)一些国际法的说明
  也许,与国内法的情况作某种比较,就会发现,在各种国际文件中都能找到明确基于对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分析的各种声称和(或)主张。这也许是因为,从现代国际法一开始,哲学家和哲学思考就一直对国际法产生更为强大的影响。格老秀斯既是一位哲学家,又是一位国际法的实践者。现代的人权运动就是从一些起草《世界人权宣言》的哲学家开始的。[19]显然,因为这个原因,在国际法的辩论中总是充满着哲学的表述。
  在国际人权法中,哲学的影响尤其明显。《世界人权宣言》[20]在序言中宣布:“对人类家庭所有成员的固有尊严及其平等的和不移的权利的承认,乃是世界自由、正义与和平的基础”。这一宣言在《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ICCPR)[21]和《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国际公约》(ICESCR)[22]中得到重申。这两个国际公约在各自的序言中都承认“这些权利是源于人身的固有尊严”。而且,他们还规定了关于内在权利的一些特定条款,例如《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6条第1款(生命权)和《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国际公约》第25条(享有和利用自然资源的权利)。最后,《维也纳宣言和行动纲领》[23]承认并肯定“一切人权都源于人与生俱来的尊严和价值”。由于明确提到了“与生俱来”[即“固有的”—译者注]这个概念和术语,《维也纳宣言和行动纲领》把在以前承认人的固有尊严的人权文件中默示的意念揭示出来。工具价值的分析更加容易找到,人们可以在《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和《经济、社会和文化权利国际公约》中找到各种例子,例如前者的第4条第1款和后者的第13条。
  就多样性问题而言,一些文件表明,它们承认事物或现象的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以及两者间的差异。有三个文件特别处理的是多样性问题,可以用来很好地说明这一点。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UNESCO)的《文化多样性宣言》[下称“《宣言》”][24]和《保护和促进文化表现形式多样性公约》[下称“《公约》”][25]都规定有一个条款,宣称文化多样性是人类的共同遗产。《宣言》第1条承认:
  文化在不同的时代和不同的地方具有各种不同的表现形式。这种多样性的具体表现是构成人类的各群体和各社会的特性所具有的独特性和多样化。文化多样性是交流、革新和创作的源泉,对人类来讲就像生物多样性对维持生物平衡那样必不可少。从这个意义上讲,文化多样性是人类的共同遗产,应当从当代人和子孙后代的利益考虑予以承认和肯定。
  这是对文化多样性的内在或固有价值的承认,虽然没有用到这些措辞。
  《宣言》第3条进一步承认了文化多样性作为发展的一个要素的工具价值,即:“文化多样性增加了每个人的选择机会;它是发展的源泉之一,它不仅是促进经济增长的因素,而且还是享有令人满意的智力、情感、道德精神生活的手段。”而且,《宣言》第7条承认“每项创作都来源于有关的文化传统”。
  同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公约》在序言中确认“文化多样性是人类的一项基本特性”,并承认“文化多样性是人类的共同遗产,应当为了全人类的利益对其加以珍爱和维护”。《公约》还在序言中描述了文化多样性的工具价值,即是“各社区、各民族和各国可持续发展的一股主要推动力”,“对于地方、国家和国际层面的和平与安全是不可或缺的”,并且颂扬“文化多样性对充分实现《世界人权宣言》和其他公认的文书主张的人权和基本自由所具有的重要意义”。
  还有一个用到这种分析的文件是《生物多样性公约》。[26]该公约的缔约方宣布:它们意识到“生物多样性的内在价值,和生物多样性及其组成部分的生态、遗传、社会、经济、科学、教育、文化、娱乐和美学价值”,以及“生物多样性对进化和保持生物圈的生命维持系统的重要性”,并注意到“保护和持久使用生物多样性终必增强国家间的友好关系,并有助于实现人类和平”。该公约明确使用了“内在价值”这个术语以及诸如“重要性”和“终必增强”之类的表述,明确遵循了内在或工具价值的分析方法。
  虽然这是明白无疑的,但正如下面要讨论的,这些文件所使用的分析方法却并不是完美的。[27]虽然此分析框架的构成部分是明显的,但看来并没有一条清晰的主线把那些内容按照合适的顺序连接起来。并没有明确说明承认内在价值将产生何种影响。决策将充满不确定性和互相矛盾的需求。
  三、“价值之间的冲突”:一些试探性的观察
  就像上面讨论所整理的,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事物和现象,包括多样性在内,都可以通过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的视角来看待。然而,到目前为止,这个视角却非常模糊,因为都以一种不完整的方法在讨论许多问题,或者甚至根本没有明确进行讨论。
  如果从这样一个视角看待这个世界,那么这个社会中的许多问题可以看成这些价值之间的矛盾或冲突。解决这些争端的方法将是相同类型的价值之间的选择(某个内在价值与其他内在价值之间,或者某个工具价值与其他工具价值之间),或不同类型的价值之间的选择(内在价值与工具价值之间)。大致说来,[28]在通常情况下,一个理性的人很有可能在两个工具价值之间选择更有效的一个,在两个内在价值或在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之间选择更重要的一个。而且,如果内在价值和工具价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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