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找:                      转第 显示法宝之窗 隐藏相关资料 下载下载 收藏收藏 打印打印 转发转发 小字 小字 大字 大字
【期刊名称】 《法学》
国际投资条约下知识产权保护的困境及其应对
【作者】 徐树【作者单位】 华南理工大学法学院
【分类】 知识产权法
【中文关键词】 国际投资条约;知识产权保护;国际投资仲裁;知识产权政策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5
【页码】 88
【摘要】 近年来,知识产权的国际保护正日益呈现从“与贸易有关”向“与投资有关”延伸的新趋势。国际投资条约将知识产权纳入“投资”范畴,并通过投资待遇条款和投资者与国家间争端解决机制为知识产权增添了新一层保护。“莫里斯案”与“礼来诉加拿大案”等案件的出现,表明知识产权人正试图更加积极地利用国际投资条约及其仲裁机制来挑战东道国的知识产权政策(措施),在某种程度上导致了国际投资条约与知识产权条约的竞合保护困境,打破了知识产权条约在私权保护与社会福祉之间既已建立的平衡。基于此,调整和改革国际投资条约及其仲裁机制,明确投资条约对知识产权的保护边界,维护东道国知识产权政策(措施)的自主空间成为必要。对投资条约而言,在保护知识产权的同时维持知识产权规则内嵌的弹性机制和限制条款是其今后发展的应有之义。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56936    
  
  

在传统上,知识产权国际保护与国际贸易、国际投资本无太大关联,知识产权条约与贸易条约、投资条约相互独立,各自沿着自身的轨道发展。知识产权条约虽强化了知识产权的国际保护,但因其缺乏行之有效的争端解决机制,故使得执行效果大打折扣。[1]《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以下简称《TRIPS协定》)的达成,将知识产权保护纳入到了贸易范畴,并为知识产权条约的执行装上了WTO争端解决机制的“牙齿”。但是,因知识产权人在WTO体制下不享有诉权,故其无权援引《TRIPS协定》寻求WTO的救济。

国际投资条约的大量出现改变了知识产权人依赖本国政府寻求国际救济的被动局面。[2]知识产权、知识产权人可作为投资条约下的“投资”“投资者”受到投资条约的保护。当东道国的立法、行政或司法措施有损知识产权利益时,知识产权人可利用投资条约中的投资者与国家间争端解决机制(ISDS),将东道国诉诸国际仲裁,要求赔偿其知识产权损失。投资条约及其仲裁机制“沉睡的”功能似乎正渐被“唤醒”,[3]成为知识产权人挑战东道国知识产权政策、要求东道国遵守知识产权规则的新的法律工具。然而,国际投资条约与知识产权条约的竞合保护打破了知识产权条约在私权保护与社会福祉之间既已建立的平衡,引发竞合保护上的困境,亟待理论深耕。

一、涉及知识产权政策的国际投资仲裁案件的考察

当前涉及知识产权政策的国际投资仲裁案件主要包括“奥贝泰克诉美国案”“莫里斯诉乌拉圭案”“莫里斯诉澳大利亚案”及“礼来诉加拿大案”。[4]在“奥贝泰克诉美国案”中,加拿大奥贝泰克制药公司向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提交的仿制药品申请未能获得批准,其认为这侵犯了为仿制药品申请而进行的投资。在两起“莫里斯案”中,国际烟草巨头菲利普·莫里斯公司主张乌拉圭、澳大利亚的烟草平装立法限制了其商标的使用,侵害了其商标投资。而在“礼来诉加拿大案”中,美国制药商礼来公司试图挑战加拿大法院的专利无效判决,认为该判决侵害了其专利权投资。

(一)“奥贝泰克诉美国案”

奥贝泰克是一家主要研发和生产仿制药品(generic drugs)的加拿大企业。该公司向美国联邦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提交了两项仿制药品的上市申请,但均未获得批准。第一项仿制药品的上市申请涉及美国辉瑞公司的专利药品左洛复(Zoloft),该药品主要用于治疗抑郁等症状;第二项仿制药品的上市申请涉及美国百时美施贵宝公司的专利药品普伐他汀(Pravachol),该药品具有降血脂的功效。

2008年12月10日及2009年6月4日,奥贝泰克公司依据《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第11章向美国分别发出仲裁通知,认为美国相关部门不批准其两项仿制药品的上市申请构成歧视性、不公平、不公正待遇,是对其已有投资的征收。根据美国《药品价格竞争与专利到期补偿法》(也称Hatch-Waxman法案),仿制药品上市申请的批准应当考虑已上市药品的专利状况,避免可能的专利侵权。[5]当原研药品专利到期、专利被宣告无效或不存在对原研药品的专利侵权时,首次提交仿制药品上市申请的企业将被授予为期180天的美国市场独占权。据此,奥贝泰克公司主张,其仿制药品上市申请未能获批是美国联邦政府、联邦法院未能正确适用美国法律所致,其既有投资因此而遭受损害。

2013年6月14日,仲裁庭作出裁决,否定了其对案件的管辖权,并指出,奥贝泰克公司在美国没有与本案相关的商业存在或相关活动,其药品研发和药品上市申请的准备工作均在加拿大进行。因此,奥贝泰克公司至多只算对美国的货物出口商而非投资者,其为仿制药品上市申请而进行的前期投入不属于在美国作出的“投资”。[6]

(二)“莫里斯诉乌拉圭案”

2010年2月19日,莫里斯公司向解决投资争端国际中心(ICSID)提交了仲裁申请,主张乌拉圭的控烟措施侵犯其商标权,有违瑞士与乌拉圭BIT下的投资保护义务。[7]该案乌拉圭的被诉措施主要为单一外观要求和健康警示面积要求。根据前者,相同品牌的卷烟产品须使用相同包装;根据后者,健康警示信息在卷烟包装中所占面积比例须达到80%。

2013年7月2日,仲裁庭裁定对案件享有管辖权,拒绝接受乌拉圭的管辖权抗辩主张。仲裁庭认为,莫里斯在乌拉圭的商标构成瑞士与乌拉圭BIT下的“投资”,其仲裁请求符合各项管辖条件。瑞士与乌拉圭BIT第10条规定,仅当投资争端诉诸东道国法院后届满18个月,投资者才可将该争端提交国际仲裁。尽管莫里斯提交仲裁请求时未满足18个月期限的要求,但仲裁庭认为这并不影响其确立管辖权。[8]2016年7月8日,仲裁庭作出最终裁决,裁定乌拉圭被诉措施不构成对投资条约义务的违反。在仲裁庭看来,商标权人并不享有绝对的、免受管制的使用权利,其仅具有排除市场第三人使用的排他性权利。在理论上,商标权作为财产权,可以被征收。但是乌拉圭的控烟措施仅是限制了商标的使用方式,并未对商标投资造成重大影响,因而不构成征收。而且,乌拉圭的控烟措施亦不构成对莫里斯商标投资的不公平、不公正待遇。对该裁决持反对意见者则认为,“单一外观要求”违反了公平公正待遇义务,而且乌拉圭国内法院的不一致判决构成了拒绝司法。[9]

(三)“莫里斯诉澳大利亚案”

2011年6月22日,莫里斯亚洲集团公司援引中国香港与澳大利亚BIT提出仲裁请求,要求澳大利亚放弃实施烟草平装法案并赔偿其投资损失。根据该法案,自2012年12月起在澳大利亚出售的卷烟、雪茄等烟草制品须采用特定的卷烟纸、包装材料、尺寸和样式,除按规定呈现品牌、公司名称外不得带有商标、标识。此外,包装正面75%、背面90%的面积须用于健康警示图案。莫里斯认为,该立法构成对其商标权的间接征收,是对其商标投资的不公平、不公正待遇,有违《TRIPS协定》等知识产权条约义务。[10]

2015年12月17日,仲裁庭裁定对案件无权管辖,并且认为,早在2010年4月29日,澳大利亚总理即已毫无保留地宣布了将对烟草平装进行立法,自那时起,相关投资者就能够合理地预见到澳大利亚烟草平装法案的通过和实施。本案申请人的最终控制者在了解该信息后,于2011年2月进行了投资重组,由注册地在中国香港的莫里斯亚洲公司收购了注册地在澳大利亚的莫里斯澳大利亚公司的股权。重组投资结构只为获得中国香港与澳大利亚BIT的条约保护,而不是基于税收等商业因素的考虑。故此,仲裁庭裁决莫里斯亚洲公司对澳大利亚提起投资仲裁程序构成了权利滥用。[11]

(四)“礼来诉加拿大案”

2013年9月12日,美国医药企业礼来公司依据NAFTA第11章对加拿大发出仲裁通知,要求高达5亿加元的赔偿。礼来公司主张,加拿大法院对其奥氮平(Zyprexa)及阿托莫西汀(Strattera)两种药物作出的专利无效的判决有违加拿大在NAFTA以及《TRIPS协定》等知识产权条约下的义务,侵害了其专利投资。[12]

2017年3月16日,仲裁庭作出最终裁决。仲裁庭先是肯定了对案件的管辖权,但随后驳回了礼来公司的实体主张。其认为,投资仲裁并非东道国法院的上诉程序,除非有明确证据表明东道国法院存在“过分的、令人震惊的行为”等极特殊情形,否则仲裁庭不宜对东道国法院进行条约审查。在本案中,“承诺实用性原则”作为可专利性标准在加拿大判例法中由来已久,加拿大法院适用该原则宣告专利无效的判决并不构成对礼来专利的征收,也不会导致对礼来的不公平、不公正待遇。[13]

考察上述案件涉及的知识产权类型,“奥贝泰克诉美国案”和“礼来诉加拿大案”涉及药品专利,“莫里斯案”涉及商标权。就援引国际投资条约的目的而言,奥贝泰克公司的目的不在于保护药品专利,而在于限制美国制药商的药品专利,从而实现其仿制药品的尽快上市。莫里斯公司、礼来公司的目的在于强化对其商标权、药品专利的保护,借以挑战东道国的知识产权管制措施。

上述案件反映出国际投资条约及其仲裁机制已成为知识产权人挑战东道国知识产权政策(措施)、保护海外知识产权的全新救济途径。传统上,当海外知识产权因东道国措施而遭受损害时,知识产权人仅可依据东道国法律寻求当地救济或请求母国政府寻求WTO救济。而投资条约及其规定的仲裁机制为知识产权人在国际层面起诉执行知识产权保护规则打开了另一扇大门。尽管目前尚无成功的案例,但是知识产权人援引投资条约挑战东道国知识产权政策(措施)的可能性有增无减。可以想见,莫里斯公司、礼来公司的诉讼策略及法律主张将会激励更多的知识产权人将知识产权争端诉诸投资仲裁。[14]案例从实证角度反映出投资条约、知识产权条约对知识产权的竞合保护将不可避免地导致投资仲裁机制与知识产权争端解决机制的冲突困境,而知识产权国际保护由“与贸易有关”向“与投资有关”的延伸带来了贸易法、投资法在知识产权议题上的碎片化格局,打破了知识产权规则在私权保护与社会福祉之间建立的平衡。如何使得贸易法、投资法对知识产权议题的扩展不打破知识产权规则既已建立的平衡便成为一个亟待解决的重要理论问题。

二、现有国际投资条约对知识产权的保护路径

(一)将知识产权视为“投资”

知识产权被视为“投资”是国际投资条约保护知识产权的逻辑起点。[15]在知识经济背景下,跨国公司的投资活动更多地依赖于以知识产权为核心的无形资产。为了促进和保护跨国公司的知识产权投资,越来越多的国际投资条约明确将知识产权列举为“投资”的一种形式。

首先,作为“投资”的知识产权范围取决于投资条约文本。比如,有些投资条约未对作为“投资”的知识产权范围作出限定,如美国2012年BIT范本第1条规定“投资”的形式包括知识产权,但并未对其进行界定。该定义模式使作为“投资”的知识产权范围呈现出开放状态,即便知识产权条约不认可的知识产权类型也可能落入投资条约的“投资”范畴。又如,有的投资条约对作为“投资”的知识产权进行了穷尽或非穷尽式列举。再如,有些投资条约甚至明确将《TRIPS协定》未认可的知识产权类型纳入投资保护范围,如《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投资章中作为“投资”的知识产权范围远超《TRIPS协定》范围,要求各缔约方应确保源自植物的发明、已知产品的新用途或使用已知产品的新方法或新流程可获得专利。[16]该规定将使投资条约保护的知识产权范围超出知识产权条约的要求。

其次,投资者能否获得或拥有作为“投资”的知识产权须遵循东道国法律。知识产权具有地域性,国际条约本身不创设知识产权,而仅仅是对所认可的知识产权类型提供最低保护标准。一个主题可能在一国作为知识产权被保护,而在他国则落入公有领域。[17]是故,仅当投资者按照东道国法律已获得或拥有知识产权且该知识产权类型为投资条约所涵盖时,才可以成为投资条约所保护的知识产权“投资”。尚待批准的知识产权申请并不必然得到东道国的批准,因而专利、商标等知识产权申请本身并不能自动成为国际投资条约下的知识产权“投资”。知识产权申请本身不等于知识产权的确立,为知识产权申请而投入的成本也不会自动成为投资条约所保护的投资。

当然,如果知识产权申请受到东道国法律的保护,并被赋予法律上的权利(如优先权),那么该申请本身可能被视为申请者根据东道国法律所拥有的财产。[18]欧洲人权法院曾在“Anheuser-Busch诉葡萄牙案”中指出,商标注册申请具有经济价值,受到葡萄牙法律的保护,可构成申请者所拥有的财产。[19]即便如此,知识产权申请并不因其可能被东道国法律视为财产而自动转化为投资,除非其满足相应的投资属性。[20]在“奥贝泰克诉美国案”中,仲裁庭明确指出,尽管奥贝泰克公司的药品上市申请本身可以进行买卖交易,在某种意义上可视为申请者所拥有的“财产”,但这并不能将其转变为NAFTA第11章下的“投资”。奥贝泰克公司的药品上市申请仅仅是其向美国出口相应药品的条件,因而是作为出口商的行为,而非作为投资者的行为。[21]

最后,作为“投资”的知识产权须具有投资属性。仅仅被授予或确认知识产权并不能自动成为受保护的“投资”。[22]“Salini诉摩洛哥案”的仲裁庭指出,“投资”概念具有客观的含义,一项“投资”须满足资产投入、风险承担、存续期间、预期收益以及有利于东道国经济发展等特征。[23]不具备投资特征的知识产权难以成为投资条约保护的对象。[24]一项知识产权是否具备投资特征,应结合知识产权在东道国的获得、使用、投入市场等情况进行综合考察。[25]譬如,在东道国开展研发并获批专利、在东道国注册商标并将其用于在东道国生产并销售的产品等商业行为,将更容易被认定符合投资特征。反之,若专利产品在他国研发和生产仅是为了出口专利产品而在东道国申请获得专利的行为,将难以被界定为知识产权投资。

值得注意的是,仲裁实践中对投资特征的认定极具弹性,甚至存在“前述投资特征并非界定投资的条件,而仅仅是投资的典型特征”的观点。[26]在“莫里斯诉乌拉圭案”中,仲裁庭认为应赋予“投资”宽泛的含义,所谓的投资特征不得用来限制“投资”应有的宽泛、弹性含义。而“莫里斯诉澳大利亚案”“礼来诉加拿大案”的仲裁庭在未考察投资特征的情况下即肯定了商标、专利的投资适格性。由此可见,仲裁实践倾向于肯定知识产权的“投资”属性。

(二)实体保护:通过投资待遇条款“引入”和“扩张”知识产权规则

国际投资条约本身并未包含知识产权规则,其对知识产权的保护主要是通过与知识产权条约进行“挂钩”或“联结”予以实现的。[27]投资条约与知识产权条约的“挂钩”主要表现在非歧视待遇、公平公正待遇、征收条款、保护伞条款、履行要求禁止等投资待遇条款中。

其一,非歧视待遇条款与知识产权条约的衔接。由于知识产权是投资条约所涵盖的“投资”,因此投资条约的国民待遇、最惠国待遇等非歧视待遇条款适用于知识产权,这将导致投资条约下非歧视待遇义务与知识产权条约下非歧视待遇义务的重叠甚至冲突。一方面,《保护文学和艺术作品伯尔尼公约》《保护工业产权巴黎公约》《TRIPS协定》等知识产权条约对非歧视待遇义务规定了诸多例外情形;另一方面,多数投资条约下的非歧视待遇义务却并未就知识产权设定任何例外。因此,为了协调不同条约涉及知识产权的非歧视待遇义务,一些投资条约明确引入知识产权条约中的非歧视待遇条款。例如,美国2012年BIT范本第14条第4款规定,投资的国民待遇和最惠国待遇不适用于《TRIPS协定》所规定的义务例外或减损情形,该规定为知识产权投资者在投资条约下援引和执行《TRIPS协定》提供了可能。

其二,公平公正待遇条款对知识产权条约的补充。与国民待遇、最惠国待遇的相对性保护标准不同,公平公正待遇属于绝对性保护标准,其对东道国的投资保护义务作出了更高要求。然而,多数投资条约并未就公平公正待遇的判断基准作出明确规定。因此,对于公平公正待遇条款的解释和适用,投资仲裁庭拥有很大的裁量空间。公平公正待遇条款的开放式表述已使该条款成为投资者寻求投资仲裁的主要诉讼策略之一,而仲裁实践对公平公正待遇条款也呈现出扩张解释的趋势。[28]

实践中,知识产权人对公平公正待遇条款的援引主要表现在如下两个方面:第一,东道国违反《TRIPS协定》即自动构成对知识产权投资者的不公平、不公正待遇。第二,东道国对知识产权的管制措施违背知识产权人的“合理预期”,因而违反东道国的公平公正待遇义务。在“礼来诉加拿大案”中,礼来公司即主张加拿大将“承诺实用性”作为可专利性标准有违《TRIPS协定》的规定,也违背了礼来公司的合理期待,因而违反了公平公正待遇义务。在“莫里斯诉乌拉圭案”中,仲裁庭多数意见认为,乌拉圭的控烟措施是保护公共健康的善意措施,并非武断行为,且未违背投资者的合理预期。反对意见则认为,乌拉圭控烟措施中的单一外观要求是武断的、不合理的,因而违反了公平公正待遇义务,而且乌拉圭法院就控烟措施合法性作出的不一致的最终判决属于拒绝司法。仲裁员之间的意见分歧表明,东道国的知识产权政策是否符合公平公正待遇要求仍存在较高的不确定性。知识产权人可能援引公平公正待遇条款挑战与知识产权条约相符的东道国政策或措施。[29]

其三,征收条款与知识产权条约的绑定。根据征收条款,除非满足出于公共目的、符合正当程序、非歧视、给予补偿等条件,否则东道国不得直接或间接征收外来投资。知识产权作为投资条约涵盖的“投资”,也有权免受东道国的非法征收。但问题在于,东道国撤销、限制或创设知识产权的行为以及东道国颁发知识产权强制许可的行为是否构成征收?对此,多数投资条约规定,与《TRIPS协定》相符的撤销、限制或创设知识产权的行为以及强制许可行为不构成征收。然而,投资条约征收条款与《TRIPS协定》的绑定虽然避免了两者间的冲突,但是同时也给东道国带来了诉讼风险。知识产权人可借助《TRIPS协定》将东道国告上国际仲裁庭,挑战东道国措施与《TRIPS协定》的相符性。[30]认定违反《TRIPS协定》即当然意味着肯定征收的自动存在,除非东道国举证证明其措施与《TRIPS协定》相符。[31]在“莫里斯案”“礼来诉加拿大案”中,投资者均主张被诉国撤销或限制知识产权的行为违反《TRIPS协定》,因而构成征收。

其四,保护伞条款对知识产权条约的呼应。保护伞条款是要求缔约国遵守对外国投资者所作承诺的条款。例如,瑞士与乌拉圭BIT第11条规定,任一缔约方应持续保证遵守其对其他缔约方投资者所作的承诺。借助保护伞条款,知识产权人可能将知识产权条约也视为东道国所作的承诺,并通过投资仲裁机制予以执行。[32]在“莫里斯诉澳大利亚案”中,莫里斯援引中国香港与澳大利亚BIT中的保护伞条款,认为《TRIPS协定》《保护工业产权巴黎公约》属于保护伞条款所涵盖的承诺,并要求仲裁庭裁决澳大利亚违反了其在知识产权条约下的承诺。虽然仲裁庭最终以缺乏管辖权为由驳回了仲裁请求,但是在今后案件中投资者援引保护伞条款执行知识产权条约的可能性依然存在。

其五,履行要求禁止条款对知识产权条约的超越。根据投资条约中的履行要求禁止条款,东道国不得对外资的权利或待遇设置特定形式的履行要求。例如,美国2012年BIT范本第7条规定,东道国不得在外资的设立、获取、扩大、管理、实施、运营或处置等方面强加或强制执行以下要求:将特定技术、生产工艺或其他专有知识转移给其领土内的人。该条款禁止东道国对外资强制要求技术转移。

与此不同的是,《TRIPS协定》等知识产权条约并未明确禁止技术转让履行要求。[33]技术转让履行要求作为履行要求的一种,也不在《与贸易有关的投资措施协定》(TRIMs)的禁止之列。[34]因此,履行要求禁止条款具有“超TRIPS”(TRIPS-plus)的性质,扩张了东道国的知识产权保护义务。

综上可知,投资条约虽未直接规定知识产权的实体保护标准,但通过投资待遇条款引入和强化了知识产权条约规则。不符合知识产权条约保护标准的东道国措施可能会被认定为是对投资条约的违反。即使东道国措施完全符合知识产权条约规则,仍存在被认定为违反投资条约之可能,因为投资条约还包含了超出知识产权条约标准的“超TRIPS”条款。

(三)程序保护:通过ISDS机制“执行”知识产权规则

国际投资条约不仅引入和扩张了知识产权保护的实体标准,而且设置了保障该标准实施的争端解决机制。相比《TRIPS协定》等知识产权条约,投资条约最引人注目的特征在于其创设了投资者与国家间的投资仲裁机制。

传统上,知识产权国际保护主要借助当地救济和国家间争端解决机制。然而,当地救济、国家间争端解决机制作为知识产权国际救济的途径均面临难以克服的障碍。就当地救济而言,当地法院可能受制于国内法规定无法直接适用知识产权条约,而国内法对知识产权的保护标准可能低于条约的要求。更重要的是,当地救济还可能面临保护主义的风险。就WTO争端解决等国家间机制而言,仅有国家享有诉权,而利益受到直接侵害的知识产权人并非国家间机制的适格主体。知识产权人的母国政府有权利却无义务对东道国提出国际要求。事实上,国家往往基于利益的衡量会尽量避免使用国家间机制挑战他国的知识产权政策。[35]例如,《南非药品和有关物质管理法》第15条引发了跨国制药公司及其母国政府的不满,但该争议仅止步于南非的国内诉讼阶段。[36]巴西、印度等国认为《美国专利法案》第18章相关条款违反了《TRIPS协定》义务,并向美国提起WTO争端解决的磋商请求,但该案至今未进入专家组程序。[37]一国在决定是否对他国知识产权措施提起国际诉讼时,不得不考虑其本国是否存在类似措施被他国起诉的可能性。即便一国为保护本国知识产权人利益将他国诉诸WTO等国家间机制并获得胜诉判决,知识产权人也不会因此获得对其既有损失的任何补偿。

与当地救济、国家间机制不同,投资条约下的ISDS机制明确赋予投资者诉权,允许投资者依据投资条约就东道国措施直接提交国际仲裁,寻求知识产权的损害赔偿。作为“去政治化”的争端解决机制,ISDS机制能够更大程度地排除投资者母国、东道国的政治干扰,为投资者提供更有效的国际救济平台。在ISDS机制下,作为“投资者”的知识产权人掌握诉讼的主动权,无需依赖其本国政府对东道国提起仲裁程序,也没有其本国政府的外交和政策顾虑。而且,知识产权人可直接援引投资条约的实体、程序条款,挑战东道国措施的合法性,要求东道国赔偿其损失。若能获得胜诉裁决,知识产权人就可根据所适用的仲裁程序规则,援引《解决国家与他国国民间投资争端公约》或《承认和执行外国仲裁裁决公约》(《纽约公约》)在各国法院请求承认和执行裁决。

ISDS机制强化了投资条约、知识产权条约的可执行性和可诉性,给作为“投资者”的知识产权人提供了海外知识产权保护的额外救济平台。借助ISDS机制,知识产权人可将对知识产权条约的违反包装为对投资条约的违反,从而“执行”甚至“改写”知识产权保护规则。从形式上看,作为“投资者”的知识产权人在ISDS机制下仅可援引投资条约的保护,但是由于投资条约中的投资待遇条款引入了知识产权条约,故而为知识产权人运用ISDS机制执行知识产权条约提供了方便,知识产权人得以有机会影响知识产权条约的解释和适用。

三、国际投资条约对知识产权保护应有其固有的边界

(一)东道国知识产权政策的自主空间应予尊重

国际投资条约通过引入和强化知识产权规则,为知识产权增添了新一层保护。然而,将知识产权作为“投资”予以保护,并不意味着改变了知识产权的属性、剥离了知识产权的社会功能。因为知识产权立法的目的不仅在于保护知识产权本身,而且在于通过保护知识产权来激励创新,实现私人权利与社会福祉间的有机平衡。因此,知识产权的保护与限制是一体的,不能割裂开来,对知识产权的限制通常从保护对象、保护条件、保护范围、保护例外、保护期限等方面表现出来。[38]

TRIPS协定》在确立知识产权保护最低标准的同时,也为成员方预留了政策的灵活空间,允许成员方根据自身情况合理地平衡私权保护与社会福祉。例如,该协定第27条第1款规定,专利授予的条件为“具有新颖性、包含发明性步骤,并可供工业应用”,但并未对新颖性、发明性(创新性)、可供工业应用(实用性)作出具体定义。而且该协定第1条第1款还规定,各成员有权在其各自的法律制度和实践中确定实施《

  ······

法宝用户,请登录后查看全部内容。
还不是用户?点击单篇购买;单位用户可在线填写“申请试用表”申请试用或直接致电400-810-8266成为法宝付费用户。
【注释】                                                                                                     
©北大法宝:(www.pkulaw.cn)专业提供法律信息、法学知识和法律软件领域各类解决方案。北大法宝为您提供丰富的参考资料,正式引用法规条文时请与标准文本核对
欢迎查看所有产品和服务。法宝快讯:如何快速找到您需要的检索结果?    法宝V5有何新特色?
扫码阅读
本篇【法宝引证码CLI.A.1256936      关注法宝动态:  

法宝联想
【相似文献】
【作者其他文献】

热门视频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