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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福建政法管理干部学院学报》
我国欠薪法律责任制度的反思和重构
【作者】 胡玉浪【作者单位】 福建农林大学
【分类】 劳动用工制度劳动报酬法
【中文关键词】 欠薪;无过错责任原则;两罚制;民事责任;行政责任;刑事责任
【文章编码】 1009-9093(2007)-03-0019-06【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07年【期号】 3
【页码】 19
【摘要】

建立完善的欠薪法律责任制度是打击欠薪行为、保障劳动报酬权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我国《劳动法》关于欠薪法律责任的规定存在漏洞,需要完善。文章认为,我国欠薪民事责任的归责原则应当实行无过错责任原则,取消欠薪补偿金的规定,同时将欠薪赔偿金明确界定为支付较高的迟延利息的民事责任;应当对欠薪单位及其主要负责人和直接责任人员实行两罚制,同时对欠薪民事责任和欠薪行政责任进行二分;最后还应当建立与完善欠薪刑事责任制度。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71819    
  
  法律责任是由于侵犯法定权利或违反法定义务引起的,由专门国家机关认定并归结于法律关系的有责主体的,带有直接强制性的义务,亦即由于违反第一性义务而招致的第二性义务。{1}对违法行为追究法律责任是法律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这是因为从法治社会的一般要求看,“一个法律制度,如果没有可强制实施的惩罚手段,就会被证明无力限制非合作的、反社会的和犯罪的因素,从而也就不能实现其在社会中维持秩序与正义的基本职能。”{2}因此,建立科学、完善的侵害劳动报酬权的法律责任制度,也是保障劳动报酬权、维护法律的公平正义和社会秩序的重要内容。从各国劳动法的规定及实践看,雇主侵害劳动报酬权的行为包括雇主拒绝给付劳动报酬、迟延给付劳动报酬、克扣劳动报酬以及雇主低于最低工资标准支付劳动报酬等四种形态。本文主要从雇主迟延支付劳动报酬(欠薪)这一角度,对我国欠薪法律责任制度的发展与完善进行探讨。
  一、欠薪民事责任的发展与完善
  (一)欠薪法律责任的归责原则
  所谓归责原则,是指确定行为人承担民事责任的根据和标准。所谓欠薪法律责任的归责原则,是指欠薪行为发生后,确定用人单位承担违约责任所应当遵循的根据和标准。欠薪法律责任的归责原则的确定,既是一个责任判断的过程,也是一个价值判断的过程,其直接决定着欠薪法律责任的构成要件。归责原则不同,欠薪法律责任的构成要件也不相同。例如,根据过错责任原则,过错乃是欠薪法律责任的一般构成要件;根据无过错责任原则,法律则不允许用人单位以无过错为由进行抗辩;根据严格责任原则,即使用人单位对欠薪行为存在过错,法律仍允许其以法定或约定的免责事由进行抗辩。由于归责原则的确定直接关系到欠薪法律责任的构成要件,同时也影响到举证责任的内容、免责事由、赔偿责任的范围等问题,因此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
  《劳动法》50条规定,用人单位“不得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的工资。”根据劳动部《关于〈劳动法〉若干条文的说明》50条,所谓无故拖欠工资,是指“用人单位无正当理由在规定时间内故意不支付劳动者工资。”劳动部《对〈工资支付暂行规定)有关问题的补充规定》第4条进一步指出,无故拖欠“系指用人单位无正当理由超过规定付薪时间未支付劳动者工资。不包括:(1)用人单位遇到非人力所能抗拒的自然灾害、战争等原因、无法按时支付工资;(2)用人单位确因生产经营困难、资金周转受到影响,在征得本单位工会同意后,可暂时延期支付劳动者工资,延期时间的最长限制可由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劳动行政部门根据各地情况确定。其他情况下拖欠工资均属无故拖欠。”根据上述规定,意味着只要没有过错,用人单位就可以拖欠工资且不必承担违约责任。从违约责任归责原则的角度看,我国欠薪法律责任的归责原则实际上就是过错责任原则,但是这种规定并不妥当。
  第一,从金钱之债的特点考察。《劳动法》50条规定:“工资应当以货币形式按月支付给劳动者本人。”根据劳动部办公厅《〈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若干条文的说明》第50条的解释,这里的“货币形式”意味着“排除发放实物、发放有价证券等形式。”可见,工资债权是一种货币之债。所谓货币之债,又称为金钱之债,即债务人必须以给付一定货币履行债务的债。法律强调工资应当以货币形式支付,主要与货币作为一般等价物的特点有关。《合同法》109条规定:“当事人一方未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对方可以要求其支付价款或者报酬。”根据这一规定,对于金钱之债,只要债务人存在违约行为,债权人即可以请求强制履行,并不需要其他条件,债务人则负有支付价款或者报酬的义务,不得以任何理由提出抗辩。也就是说,“在金钱债务未能及时履行时,无论迟延履行因何种原因引起,债务人都应负迟延责任。{3}包括不能以不可抗力为由进行抗辩。如《日本民法典》第419条就明确规定:“关于金钱债务的迟延,债务人不得以不可抗力为抗辩。”由此可见,作为一种金钱之债,用人单位以不可抗力或经营风险为由拖欠工资是不能成立的。
  第二,从工资债权的发生基础考察。众所周知,工资债权是一种劳务之债,除了雇员生病、工伤、履行公民义务等特定情况外,工资债权的发生基础在于劳动。这里的劳动是指劳动者为了履行劳动合同义务,在雇主的组织管理之下为了获得工资收入而从事的职业劳动。与一般意义上的劳动不同,劳动法上的“劳动”具有契约性、从属性、职业性、有偿性、过程性等特点,任何自主劳动、义务劳动、无偿劳动以及不是基于劳动合同关系而进行的劳动,都不是劳动法中所说的劳动。若从劳动的过程性这一特点分析,劳动法上的劳动表现为劳动力的使用过程即劳动的过程,而不是劳动的结果。在劳动中,劳动者付出劳动力,实施劳动行为,完成劳动过程就履行完了法定的劳动义务,同时也产生了获得劳动报酬的权利。劳动过程所形成的结果则归用人单位所有,劳动成果中所包含的经济利益或者经营利润与劳动者并没有直接的关系。用人单位通过占有劳动者的劳动成果而获取其投资和经营利润,实现资本的增殖和扩充。{4}资本的增殖或者说雇主赚取的利润是不与劳动者分享的,至于那些作为劳动成果表现形态的产品是否能够转化为商品,实现价值,也与劳动者无关。由于劳动者是不能分享经营者的利润的,当然也不必承担其经营风险。由此可见,将经营状况作为欠薪法律责任的免责事由,实际上是用人单位把本应由自己承担的经营风险全部交由劳动者来承担,以对劳动力的无风险的使用来获取经营利润。这种做法不仅有悖于法理,也有违于常理。
  第三,从“经济人”的角度考察。将工资支付与用人单位的经营状况联系起来,不仅意味着有使用人单位的拖欠工资行为合法化的可能,甚至会进一步诱发故意欠薪的道德风险。
  综上所述,无论是从工资债权作为金钱之债的特点考察,还是从工资债权的发生基础和“经济人”的角度考察,我国劳动法将欠薪法律责任的归责原则界定为过错责任都是不恰当的。同时,从欠薪法律责任不能因不可抗力而免责这一情况看,欠薪法律责任的归责原则应当界定为无过错责任原则。这就是说,用人单位负有按时支付工资的法定义务,用人单位不得以任何理由,包括以不可抗力为理由对拖欠工资的行为进行抗辩。当然,若要追究欠薪行为的行政责任或刑事责任,区分是否属于“恶意”拖欠还是有意义的。
  (二)对欠薪行为是否适用补偿金责任
  根据《劳动法》91条、《违反〈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法〉行政处罚办法》(以下简称《处罚办法》)第6条,用人单位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工资的,劳动行政部门应当责令其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补偿金。劳动部《违反和解除劳动合同的经济补偿办法》3条明确规定,经济补偿金的标准为相当于工资报酬的25%。本文认为,欠薪行为是一种违约行为,用人单位承担的是违约责任,而不是补偿责任,劳动法关于欠薪补偿金的规定应予取消。主要理由是:
  第一,从经济补偿金的适用条件看。一般认为,补偿是指在当事人无过错的情况下给予另一方经济上的救济和帮助,而赔偿是违约方不履行或不完全履行合同义务而给对方造成损失,依法或依合同应承担的支付一定金钱以弥补对方的损失的救济制度。“在我国法学理论中,补偿是有别于赔偿的,它特指对合法、正当行为所造成的损失予以救济的行为和制度,因‘损失’是中性的,与补偿相联系,称为损失补偿。而引起赔偿的行为是违法、不正当、应受谴责的,故以‘损害’与赔偿相联系,称为损害赔偿。”{5}雇主拖欠工资的行为是一种违法行为,其适用的是赔偿责任,而不是补偿责任。规定对欠薪行为适用补偿责任,是对经济补偿金的性质缺乏明确的认识所致。
  第二,从各国民法、劳动法的规定看,经济补偿金主要适用于劳动合同解除领域,并未涉及雇主违反工资支付义务问题。如《瑞士债务法》第336条(A)第1款规定:“不当解除劳动合同的当事人应当向对方支付补偿。”《泰国劳动法》第118条规定:“雇主应该支付补偿金以以下被解雇的雇员:……”香港《雇员补偿条例》规定的补偿金的适用范围较为广泛,包括损伤(工伤)补偿、职业病补偿和强制投购险等,但也未包括雇主违反工资支付义务问题。
  第三,从我国劳动合同法的起草情况看,2006年公布的《劳动合同法》征求意见稿(二稿)第55条规定,用人单位未依照劳动合同的约定或者未依照本法规定支付劳动者劳动报酬的,由劳动保障主管部门责令限期支付劳动报酬,逾期不支付的,按应付金额50%以上100%以下的标准责令向劳动者加付赔偿金。按照这一规定,在雇主欠薪法律责任中,关于支付经济补偿金的规定已被取消。
  (三)欠薪赔偿金的性质与标准的确定
  根据《劳动法》91条的规定,用人单位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工资的,劳动行政部门可以责令其向劳动者支付经济赔偿金。《处罚办法》第6条规定,经济赔偿金的标准为相当于“劳动者工资报酬、经济补偿总和的一至五倍”。国务院《劳动保障监察条例》26条规定:克扣或者无故拖欠劳动者工资报酬的,由劳动保障行政部门责令限期支付欠付的劳动报酬;逾期不支付的,责令用人单位按照应付金额50%以上1倍以下的标准计算,向劳动者加付赔偿金。按照这一规定,则意味着用人单位在指定的期限内补发了工资报酬,就不再承担任何法律责任。如果用人单位在指定的期限内未支付工资报酬,其赔偿金的数额也被调整为“应付金额50%以上1倍以下”。由此可见,我国劳动法关于经济赔偿金的适用条件、适用标准的规定并不一致。与此相关的问题是:经济补偿金的性质是什么?
  关于欠薪赔偿金的性质和标准的确定,我们可以通过其他国家的立法例得以明确。《德国民法典》第1135条规定:“如债务限于支付一定金钱时,由于迟延发生的损害赔偿,除有关交易和保证的特别规定外,仅得判令支付利率的利息。”第288条第1款规定:“在迟延期间,必须支付金钱债务的利息。迟延利率按年超出基本利率5个百分点计算。”《法国民法典》1153条规定:“仅仅是支付一定款项的债务,因债之迟延而引起的损害赔偿,在任何情况下,都只能判令支付按法定利率计算的利息,但有关商事与保证之特别规则保留执行。”《日本民法典》第419条规定:“(1)以金钱为标的的债务的不履行,其损害赔偿额依法定利率确定。但约定利率高于法定利率时,依约定利率。(2)前项的损害赔偿,无须债权人对损害证明。(3)对于第一项的损害赔偿,债务人不能以不可抗力抗辩。”《荷兰民法典》债法总则编第119条、《韩国民法典》第397条等也有类似的规定。由此可见,在其他国家的民法典中,金钱债务的损害赔偿责任实际上就是支付迟延利息的责任。支付迟延利息的责任是一项独立的责任,债权人要求债务人支付利息无需证明损害及因果关系,债务人也仅负支付逾期利息的责任,而不赔偿债权人的其他损失。
  工资债权是一种金钱之债,因此,《劳动法》91条、《处罚办法》第6条和《劳动保障监察条例》26条规定的经济赔偿金责任,实际上应理解为支付迟延利息的责任。当用人单位迟延支付工资时,劳动者无须为损害之证明,即可直接要求用人单位支付迟延利息。利息的标准按法定利息水平计算,如果约定利息高于法定利息的,按约定利息计算。同时,为体现法律对欠薪行为的惩罚,法律可明确规定,用人单位拖欠工资的,应当支付高于银行同期存款利率水平的法定利息。用人单位支付利息的责任不能因不可抗力、经营状况等原因而免除。当然,为了体现国家对雇主欠薪行为的制裁,维护社会的公平和正义,我国还应当建立与完善欠薪行政责任制度与欠薪刑事责任制度。
  二、欠薪行政责任的发展与完善
  (一)欠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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