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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中外法学》
论无权处分的适用范围
【英文标题】 The Applicable Field of Unauthorized Disposition Rule
【作者】 吴光荣【作者单位】 国家法官学院
【分类】 民法总则【期刊年份】 2005年
【期号】 3【页码】 328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4130    
  
  我国合同法于第51条规定无权处分行为效力待定后,学界曾就无权处分的效力问题进行了长时间的讨论。笔者近日阅读各地法院报送最高法院的审判案卷,[1]发现对无权处分问题,尤其是无权处分的适用范围应作更深入的探讨。根据我国合同法立法资料及起草专家的意见,我国合同法调整的是债权合同,[2]这与我国民法不承认物权契约一脉相承。因此,就我国合同法第51条关于无权处分所订合同为效力待定的合同而言,亦应解释为债权合同效力待定,对此,自解释论上看,应无疑问。[3]但在实务上,尚有如下问题值得进一步探讨:1.立法规定无权处分效力待定的规范意旨何在?2.何谓无权处分,即何种情形构成立法所设之无权处分?3.是否凡构成无权处分均有合同法第51条之适用?4.现行立法是否有检讨之必要,未来物权立法是否有进一步改善之余地?本文拟就上述问题立足于我国现行立法作解释论的分析,以期大家的指正。
  一、无权处分的规范意旨
  立法设定无权处分所订立的合同为效力待定的合同,其目的究竟何在,不无探讨的价值。毫无疑问,无权处分乃相对于有权处分而言,效力待定则相对于合同有效、无效及可撤销、可变更而言。由于一般情形下有权处分所订立的合同为有效合同,因此通过对比有权处分所订合同有效的情形,不难发现立法设定无权处分的规范目的。
  以动产买卖为例,根据我国合同法第51条的规定,无权处分所订立的合同为效力待定的合同,只有在处分行为得到权利人的追认或者事后取得处分权的情况下,合同才有效,此时如果标的物已经交付,买受人即可根据生效的合同取得标的物的所有权;但在该处分行为没有得到权利人追认,事后亦没有获得处分权时,合同便是确定的无效,即使标的物已经交付,买受人也不能依有效的合同取得标的物所有权。此时,买受人能否取得标的物的所有权,取决于其行为是否满足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在买受人满足善意取得的构成要件时,买受人可根据善意取得制度取得标的物所有权,但由于此时并非根据有效合同取得物权,因此善意取得本质上是一种原始取得;[4]在买受人不满足善意取得构成要件时,买受人不能取得物权,此时物权仍然属于真正权利人,没有发生变动。由此可见,立法将无权处分行为规定为效力待定,其目的在于限制无权处分情形下的物权变动,从而最大程度保护真正权利人的利益。
  善意取得制度须以无权处分为前提,故从善意取得制度的立法目的,亦能观察到无权处分的规范意旨。在动产交易中,善意第三人的保护常常与真正权利人的保护发生冲突。前者由于关系着市场中潜在的任意买受人,因此被认为是对交易安全的保护,代表一种秩序价值;后者则是真正权利人根据法律赋予的权利依法应当享有的利益,代表着一种公正价值。在二者发生冲突的情况下,法律为突出“不公正胜于无秩序”的理念,[5]同时也为了鼓励交易,降低交易成本[6](因为如果买受人须调查真实的权利状态,势必增加巨额成本,导致很多交易无法进行),规定了善意取得制度,以保护买受人的交易安全。由此可见,善意取得制度是以牺牲真正权利人的利益为代价维护第三人的交易安全。[7]与此同时,法律为了避免过度牺牲真正权利人的利益而导致公正价值的尽失,对善意取得规定了严格的适用条件。在无权处分情况下,法律规定买受人只有在交易时主观上为善意,并且有偿的取得标的物时,才能受到善意取得制度的保护。因此,无权处分情形下买受人取得标的物所有权是有条件的,这就是必须满足善意取得制度,否则物权不发生变动。
  可见,民法将无权处分与有权处分所订立的合同异其效力,目的在于实现在无权处分情形下平衡对交易安全的保护和对真正权利人的保护:如果说善意取得制度是通过外观理论实现对第三人交易安全的保护,无权处分则是通过限制物权的变动实现对真正权利人的保护。这一规范意旨,不可不察。[8]但如何判断某一行为是否构成无权处分,即何种情形下构成立法所说的“无权处分”行为,则是需要进一步解决的问题。
  二、无权处分的适用范围:出卖他人之物[9]
  仍以动产买卖合同为例,出卖人应交付无权利瑕疵的标的物,是其应当承担的合同义务,民法称之为出卖人的权利瑕疵担保,违反此种义务,即可导致权利瑕疵担保责任。传统民法将出卖人承担的瑕疵担保责任与一般的违约责任相区别,设置独立的瑕疵担保制度,但在我国合同法上,并没有单独规定瑕疵担保制度,而是将其与违约责任融合在一起。[10]按照合同法第150条的规定,出卖人违反权利瑕疵担保义务,即应承担违约责任。需要说明的是,当事人承担违约责任须以合同有效为前提,因此出卖人违反权利瑕疵担保义务,并非导致合同无效或效力待定,而是在合同有效的前提下使出卖人承担违约责任。另一方面,按照合同法第51条的规定,在出卖人无权处分的情况下,合同效力待定:在没有获得权利人追认或者取得处分权时,合同将被认定为无效,此时,如果能证明出卖人有过错,买受人可主张缔约上过失责任。就物权变动而言,在出卖人违反权利瑕疵担保义务时,由于合同有效,因此标的物一经交付,物权即可依有效合同发生变动;但是在出卖人构成无权处分的情形下,如前所述,除非得到权利人的追认或者取得处分权,物权是否发生变动取决于买受人是否满足善意取得制度。由此可见,无权处分与权利瑕疵担保乃是不同的两种情形,其法律后果不同,当事人承担的责任性质也不相同。进一步而言,在出卖人违反权利瑕疵担保情形下,由于合同有效且物权可依有效合同发生变动,应认为实属有权处分,不同于无权处分。
  依我国学者的归纳,在出卖人交付的标的物上存在第三人向买受人主张权利的情形,大致有四种:第一,出卖他人之物,即标的物权利全部属于第三人;第二,出卖共有物,即标的物权利一部分属于第三人;第三,标的物上有其他负担,如有第三人的抵押权或者租赁权;第四,标的物上有第三人的知识产权。[11]但问题是上述出卖物上存在第三人权利的情形,哪些属于有权处分,哪些属于无权处分呢?笔者认为,买卖合同中,在出卖他人之物的场合下,由于出卖人并不享有所有权,因此也就不可能享有处分权;但在出卖抵押物、出卖租赁物以及出卖附有第三人知识产权的标的物等情形中,由于标的物所有权仍归属于出卖人,因此出卖人依然享有处分权,其出卖标的物的行为应为有权处分。故无权处分的适用范围应当限定于出卖他人之物。
  如前所述,无权处分的规范意旨在于限制无权处分情形下的物权变动,从而平衡对交易安全的保护和对真正权利人的保护。立法为什么限制出卖他人之物时的物权变动呢?道理其实很简单,出卖他人之物是无权处分人将标的物所有权转移给买受人,对真正权利人的利益影响甚巨,唯有在与交易安全这一价值目标发生冲突时,方能认定物权变动的正当性,否则,就不能无谓的牺牲真正权利人的利益,因此立法规定只有在权利人追认或者出卖人取得处分权的情况下,才认定合同有效,否则合同无效,相对人只能依赖善意取得制度取得物权。而在出卖抵押物或者出卖租赁物的场合下,抵押权人或承租人向买受人主张权利的情形,基本上是有处分权人处分附着第三人权利的标的物,完全可以根据买卖不破租赁的原则或者物权设立的优先顺序予以解决,仅使出卖人承担瑕疵担保责任即可平衡当事人之间的利益关系。如甲以其房产为抵押向乙银行借款,已办理抵押登记,后未通知抵押权人亦未告知受让人的情形下,将该房产出卖给丙,并已办理过户手续。依《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第67条之规定,丙可确定取得该房产的所有权,但乙亦可以行使其先设定的抵押权,因此丙所取得的所有权乃是有瑕疵的所有权。当甲不能清偿乙银行的债权时,丙可以代替甲清偿全部债务,使抵押权消灭;否则在乙行使抵押权后,仅能向甲主张权利瑕疵担保责任。
  因此,尽管出卖人无权处分订立的合同,可同时构成无权处分(《合同法》第51条)和违反出卖人权利瑕疵担保义务(《合同法》第150条),但在法律适用上二者并不存在冲突和根本矛盾。[12]按照上述理解,似应认为合同法第51条是第150条的特别规范,[13]属于第150条但书“法律另有规定的除外”情形。仅于出卖他人之物的场合下,方有合同法第51条的适用;在出卖抵押物、出卖租赁物以及出卖附有第三人知识产权的标的物等情形中,不得适用合同法第51条,只能适用第150条的规定。犹有疑问的是共有人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出卖共有物的情形是否构成出卖他人之物,即私卖共有物是属于无权处分还是属于有权处分。
  三、无权处分与私卖共有物
  共有人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私自出卖共有物的行为效力如何,一直是法学界较有争议的问题之一。一种观点认为,私卖共有物因出卖人是共有人之一,不属无权处分,不适用《合同法》第51条的规定,买卖合同有效;[14]另一种观点认为,私卖共有物的场合,共有人虽为财产所有人之一,但“共有”不同于“区分所有”,对共有财产的处分须经全体共有人同意,单个共有人无权处分共有物,因此应当属于无权处分。[15]对此,《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贯彻执行<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通则>若干问题的意见》(以下简称“意见”)第89条规定,共同共有人对共有财产享有共同的权利,承担共同的义务。在共同共有关系存续期间,部分共有人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一般认定无效。但第三人善意、有偿取得该财产的,应当维护第三人的合法权益,对其他共有人的损失,由擅自处分共有财产的人赔偿。这一规定被认为是我国承认善意取得制度的直接证据。显然,既然私卖共有物的行为被认定为无效,第三人只能依善意取得制度获得保护,因此,自然应将私卖共有物的行为认定为无权处分,和出卖他人之物并无分别。犹有疑问的是,本解释仅就共同共有作出规定,是否适用于按份共有?此外,依通说,善意取得制度仅适用于动产物权的取得,那么本解释是否适用于私卖不动产共有物的情形?私卖动产共有物和私卖不动产共有物是否在法律效果上应有不同?最高法院的司法解释是否有进一步检讨的必要?
  共有人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私卖共有物必然损害其他共有人的利益,这在按份共有和共同共有并无不同,但是对其他共有人侵害的程度却并不相同。在按份共有的情形下,由于各共有人的份额很清楚,共有人擅自出卖标的物全部,不仅处分了其自己所有之份额,也处分了其他共有人的份额,较之共同共有情况下共有人份额不明确时更类似于出卖他人之物,因此对其他共有人的损害必然要大于共同共有时的情形,不仅如此,按份共有时私卖共有物还侵犯了其他共有人的优先购买权。根据举轻以明重的法律解释规则,法律既然将私卖共同共有物认定为无权处分,就更应将私卖按份共有物认定为无权处分,即在未得到其他共有人的追认或者事后取得处分权时,私卖按份共有物所订立的合同无效。犹有疑问的是,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私卖按份共有物构成无权处分时,买受人是否可依善意取得制度取得标的物所有权?有的学者认为,既然私卖按份共有物对其他共有人的侵害程度大于私卖共同共有物的情形,且侵害了其他共有人的优先购买权,为保护其他共有人的利益,自然不能适用上述司法解释关于买受人善意取得的规定,因此,即使此时买受人为善意且支付了对价,也不能取得标的物所有权。[16]笔者认为这种思维方式是不正确的,理由如下:其一,“意见”第89条的规范意旨并不在于限制善意取得的适用范围,而是在强调私卖共同共有物构成无权处分时,可有善意取得制度的适用,但并没有排除在其他情形下善意取得制度的适用;其二,在出卖他人之物的情形下,犹有善意取得制度的适用,私卖按份共有物在侵犯他人权利上并不比出卖他人之物严重,自然应按照举重明轻的解释规则,认定私卖按份共有物时,第三人可适用善意取得制度;其三,善意取得制度的目的是在无权处分情形下保护买受人的交易安全,既然私卖按份共有物构成无权处分,当然应有善意取得制度之适用。因此,不论是共同共有还是按份共有,共有人私卖共有物均构成无权处分,买受人的交易安全可依善意取得制度得到保护。[17]
  对于私卖共有物的上述法律效果是否应区别动产和不动产,理论界有两种不同的意见。一种意见认为,因为善意取得制度仅适用于动产,故上述司法解释仅针对共有人私卖动产,而不适用于不动产;另一种意见认为应当承认共同共有不动产交易中的善意取得,因此,上述司法解释不仅适用于动产,也适用于不动产。[18]这里涉及到善意取得制度的适用范围问题。通说认为善意取得制度仅适用于动产,不动产不适用善意取得制度,按照此观点,不动产交易时善意第三人的交易安全如何得到保障便成为问题。对此,我们将在下节中予以讨论。
  四、无权处分与不动产登记制度
  在标的物为不动产的场合,当真正权利人与不动产登记簿上登记的产权人不一致时,登记的产权人出卖不动产的行为是否构成无权处分?买受人可否依善意取得制度获得保护?在共有不动产的情况下,未经其他共有人同意私卖共有物的行为性质如何?是否构成无权处分?殊值探讨。
  在不动产的真正权利人与不动产登记簿上登记的产权人不一致,登记的产权人出卖不动产时,是否构成无权处分,买受人是否可依善意取得制度受到保护,不仅理论界有较大的争议,[19]司法实务界的做法也不尽一致。在“戴亚楠诉夏明秀、董淑华房屋确权”一案中,江苏省常州市钟楼区人民法院一审认为,讼争房屋既然登记为被告夏明秀所有,就应享有合法的所有权,因此与第三人董淑华订立的合同有效,第三人系依善意取得制度取得该房屋的所有权,原告戴亚楠认为该房系借用夏明秀名义购买,不予采纳,二者之间关于系谁购买之争不能对抗第三人对该房屋的合法取得,可在本案之后,另行提起确权诉讼,从而判决该房屋归第三人董淑华所有。江苏省常州市中级法院二审认为,尽管讼争房屋登记为夏明秀,但实际权利人应当是戴亚楠,夏明秀未经戴亚楠同意处分该房屋,为无权处分;同时由于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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