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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当代法学》
美国死刑适用的最新现状及走向
【作者】 徐岱【作者单位】 吉林大学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分类】 国际刑法学
【中文关键词】 美国死刑适用;保留死刑;废除死刑;消解候决死刑罪犯
【期刊年份】 2014年【期号】 2
【页码】 28
【摘要】

美国每年死刑执行数量虽排在世界前五位,但减少和控制死刑的适用一直是其主流,特别是近年来废除死刑已成各州追求的目标。美国保留与适用死刑存在的主要问题有:死刑司法诉讼成本过高、种族成为影响死刑适用的明显不公平因素、错案频生、死刑案件量刑程序保障的弱化、各州死刑适用极不平衡。美国废除死刑的动因主要有:国际社会的压力、国内政治因素的影响以及民众对死刑态度的转变。废除死刑后消解候决死刑罪犯的途径有以下三种:一是通过上诉的形式消解死刑;二是寻求死刑的替代性刑罚措施;三是充分利用法定的特赦或大赦的方式消解死刑犯的中止执行,进而变为死刑的终止执行。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86345    
  1864年5月,美国密歇根州宣布废除死刑,成为美国第一个废除死刑的州;最高法院也认为大多数规定死刑的各州法律是违宪的;但自1976年以来各州又陆续恢复死刑制度。美国死刑执行的人数排在世界前列,2013年4月10日国际特赦公布的报告指出,2012年全球五大死刑执行国依次为中国、伊朗、伊拉克、沙特阿伯和美国[1]死刑的存与废、褒与贬一直是美国社会、学界讨论的热点,在适用过程中因人文环境、种族矛盾及各种因素的影响,死刑适用问题频生。理性看待美国死刑适用的最新现状并预测其走向,对中国死刑适用可起到他山之石作用。
  一、美国死刑适用的最新现状:存大于废
  美国死刑的存与废不仅仅存在着学理上的争辩与博弈,更是在现实生活中时时上演着生死时速,特别是近几年来,保留和废除死刑的州的数字每年都在变化着。据美国人权组织的网站介绍,到2003年,美国50个州中有13个州废除了死刑,同时,美国有23个州允许处死不到18岁的犯罪少年。而十年后的2013年,美国50个州中有18个州废除了死刑,另加上哥伦比亚特区。其实在上世纪60年代,美国死刑废除论者通过对发生在保留死刑的州和废除死刑的州的监狱中杀人案的对比得出结论:前者的数量大于后者,因而死刑并未起到遏制犯罪人再犯罪的作用。同样,他对因犯谋杀罪被判刑假释后又犯罪的统计分析表明,前者的比例同样大于后者。因此,保留死刑并不比废除死刑收到更大的遏制杀人者再杀人的效果。
  (一)美国死刑适用的现状及死刑执行人数
  世界反对死刑联盟(World Coalition Against the Death Penalty)成立于2002年5月,旨在致力于加强国际层面反对死刑的力度,最终目标是在全球范围内废除死刑。为此,联盟主张在所有死刑制度依然存在的地区永久废除死刑判决与执行。在部分国家,联盟期望能先从减少死刑的适用做起。[2]美国西北大学法学院国际法人权中心与其合作并得到欧盟的财政支持,提供世界范围内的90个保留并适用死刑的国家关于死刑问题的相关数据和最新信息。其中美国的死刑现状可窥见一斑。[3]美国2012年共执行死刑43人,2011年共执行死刑43人,2010年共执行死刑46人。
┌──────────────────────────┬─────────────┐  │法律中的死刑                    │保留死刑         │  ├──────────────────────────┼─────────────┤  │处决方式                      │行刑队,注射刑,绞刑,其他│  ├──────────────────────────┼─────────────┤  │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缔约国          │是            │  ├──────────────────────────┼─────────────┤  │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国际公约第二任择议定书缔约国   │否            │  ├──────────────────────────┼─────────────┤  │美洲人权公约缔约国                 │否            │  ├──────────────────────────┼─────────────┤  │美洲人权公约废除死刑议定书缔约国          │否            │  ├──────────────────────────┼─────────────┤  │联合国2012年暂停执行死刑决议:提案国        │否            │  ├──────────────────────────┼─────────────┤  │联合国2012年暂停执行死刑决议            │表决反对         │  ├──────────────────────────┼─────────────┤  │联合国2012年暂停执行死刑决议:签署表示反对的普通照会│否            │  ├──────────────────────────┼─────────────┤  │该国有强制性死刑吗?                │否            │  ├──────────────────────────┼─────────────┤  │该国目前有正式暂停执行死刑吗?           │不确定          │  └──────────────────────────┴─────────────┘

  资料来源:国际人权中心(隶属美国西北大学法学院)最后更新:2011年4月6日
  (二)美国废除死刑的州及存在的问题
  近三年来,美国废除死刑的步伐一直在前行中,每年都有州宣告废除死刑。2011年伊利诺伊州完全废除死刑。2012年4月25日康涅狄格州正式废除死刑,成为全美第17个无死刑州。2013年马里兰州正式废除死刑,成为全美第18个无死刑州,该州自1638年开始适用死刑,当时还是英国殖民地,但自2005年开始就没有宣判或执行过死刑。州长Malley是积极的死刑废除支持者,目前州监狱中的5名死刑罪犯将按个别情况处理而不会被执行死刑。所以,至2013年全美废除死刑的州共计18个,另加上哥伦比亚特区。下表为全美废除死刑的18个州、特区名称,及废除死刑的时间。依次是密歇根州Michigan(1846)、威斯康星州Wisconsin (1853)、缅因州Maine (1887)、明尼苏达州Minnesota (1911)、阿拉斯加州(1957)、夏威夷Hawaii (1957)、佛蒙特州Vermont(1964)、西弗吉尼亚州West Virginia(1965)、爱荷华州Iowa(1965)、北达科他州North Dakota (1973)、麻萨诸赛州Massachusetts (1984)、罗德岛州Rhode Island (1984)、新泽西州New Jersey (2007)、纽约州New York (2007)、新墨西哥州New Mexico(2009)、伊利诺伊州Illinois (2011)、康涅狄格州Connecticut(2012)、马里兰州Maryland (2013)。另外,哥伦比亚特区Dist. of Columbia (1981)。
  Table 1
┌───────────┬──────────┬─────────────┐  │Alaska(1957)    │Michigan(1846)  │West Virginia(1965)   │  │Connecticut(2012)  │Minnesota(1911)  │Wisconsin(1853)     │  │Hawaii(1957)    │New Jersey (2007) │ALSO           │  │Illinois (2011)   │New Mexico (2009) │Dist. of Columbia(1981) │  │Iowa(1965)     │New York (2007)  │             │  │Maine(1887)     │North Dakota(1973)│             │  │Maryland (2013)   │Rhode Island(1984)│             │  │Massachusetts(1984) │Vermont(1964)   │             │  └───────────┴──────────┴─────────────┘

  资料来源:http; //www. deathpenaltyinfo. org/states-and-without-death-penalty.
  从上表可以看出:一是全美废除死刑的运动集中在三个阶段:19世纪中、后期,20世纪前、中期及21世纪初,最为明显的是自1984年至2007年美国死刑的废除运动处于20多年的停滞状态,此期间判处死刑的人数却急剧下降,特别是1999年是美国适用死刑的转折点,至今美国每年判处死刑的人数不超过200人。[4]在美国废除死刑运动的低潮期,判处死刑的人数也在下降中,是否能够证明死刑与犯罪率的高低有必然联系,存在疑问,死刑的刑罚报应功能和威慑功能值得检视。二是废除死刑的州面临一个最为棘手的问题是如何处置死刑废除前已被宣判死刑且等待死刑的罪犯(下文简称为“候决死刑罪犯”),特别是近年来废除死刑的州都面临这个问题。例如,新墨西哥州、康涅狄格州及马里兰州分别在2009年3月、2012年4月和2013年5月宣布废除死刑,但因死刑废除法案没有溯及力,导致各州的死囚室分别有2名、11名和5名罪犯等待死刑的执行。如何处置这些罪犯也是美国废除死刑制度的最大障碍。
  (三)美国保留死刑的州及诉讼程序
  至2013年美国有32个州保留死刑,俄勒冈州州长宣布暂停死刑。过去几年执行死刑最多的一直是德克萨斯州,占美国死刑执行人数的1/3,其次是阿拉巴马州和俄亥俄州。
  Table 2
┌─────┬───────┬────────┐  │Alabama  │Louisiana   │Pennsylvania  │  │Arizona  │Mississippi  │South Carolina │  │Arkansas │Missouri   │South Dakota  │  │California│Montana    │Tennessee    │  │Colorado │Nebraska   │Texas      │  │Delaware │Nevada    │Utah      │  │Florida  │New Hampshire │Virginia    │  │Georgia  │North Carolina│Washington   │  │Idaho   │Ohio     │Wyoming     │  │Indiana  │Oklahoma   │ALSO      │  │Kansas  │Oregon    │-U. S. Govt   │  │Kentucky │       │-U. S. Military │  └─────┴───────┴────────┘

  资料来源:http: //www. deathpenaltyinfo. org/states-and-without-death-penalty.
  保留死刑的各州在诉讼程序上大体相同,体现为诉讼程序复杂,耗时长,诉讼成本高等特点。死刑案件诉讼程序与普通刑事案件是不同的:一是对死刑案件进行起诉的决定权不在检察官手中,而是由23人组成的大陪审团决定,目的是从源头上防止死刑案件的滥诉;二是死刑案件的一审程序要在由12人组成的陪审团下进行两次审理,第一次审理重在事实审及罪名是否成立,第二次重在量刑审,即是否可以判处死刑;三是死刑的裁决由陪审团决定而不是法官;四是死刑案件具有多重上诉程序和救济程序,包括州最高法院和联邦上诉法院及联邦最高法院的调查阅卷权。由此,美国由初审被判处死刑到最终裁定执行死刑的案件,平均耗时11年。
  二、美国死刑适用存在的问题:正与负
  从美国保留死刑与废除死刑的各州的数量上看,前者是占多数的,可以说,适用死刑不仅是司法机关打击严重危害个人生命法益和财产法益的犯罪有效惩处途径,也表明民众对死刑的报应及威慑的刑罚功能的认可。有数据表明,美国从1976年至2013年9月26日死刑执行人数共计1347人,现有死刑犯人数3329人(其中包括近几年来废除死刑的各州所羁押的候决死刑罪犯)。从世界范围看,虽然美国的死刑执行人数不是最多的,但在保留和执行死刑的过程中所产生的几个问题却日见突出:司法成本问题、种族问题、错案问题、诉讼保障问题。
  (一)死刑案件的司法诉讼成本过高
  美国死刑案件的司法诉讼成本之高令人咋舌。“如果死刑审判要给予所有可能避免错误定罪的保障、要提供可能的最好的法律援助、要允许上诉等一系列冗长的救济、要把漫长的时间花在审判和羁押过程、在死刑案件的证据把关和证明标准上要比普通刑事案件更加严格、而最后只将已被定罪的人中的极少一部分执行死刑(因为在不少国家判处死刑并不必然意味着要执行死刑,还可通过赦免等程序活下来),该项制度的成本必然是高昂的”。[5]美国学者莱科尔曾从三个方面分析了美国死刑制度的成本:一是审判程序代价大。死刑案件必须由陪审团来审判,且较之普通案件,审判更复杂,审判时间更长。二是上诉程序代价大。在死刑案件中,审判次数更多,再审的次数也更多。[6]三是待决程序代价大。死刑使监狱系统高度紧张,等待执行前的特别安全警戒的需要使一部分州监狱被设计成“死牢”,由此产生的耗费实际上已大于将罪犯在狱中关押终身所需的耗费。因此,他指出:“在今天,考虑到所有代价—包括财政消耗与我们的法院和监狱的消耗,有死刑的刑事司法体制明显地比无死刑的刑事司法体制昂贵……问题还不只在于特定的人终身监禁的代价要低于处死他的代价,还在于如果司法与矫正程序不背上死刑的包袱,其代价要更低些。”[7]
  California州2011年一项最新研究显示,该州自1978年起死刑的成本已超过40亿美元,包括侦查和审判成本、自动上诉和州人身保护令诉求成本、联邦人身保护令上诉成本及死囚关押成本;在Marland州,平均每一个死刑案件的最终成本接近3百万美元,从1978-1999年Marland州纳税人为死刑案件最终共支付了186万美元;在Kansas州,死刑案件的司法成本包括关押费用,比非死刑案件的司法成本高出70%;在Florida州每年死刑案件的成本为5100万美元,这超过所有因一级谋杀罪判处无假释的终身监禁刑的司法成本,自1976至今(至今指2000年,笔者注),Florida州死刑执行人数为44人,平均每一个死刑执行的费用是2400万;在North Carolina州,一项综合的研究显示每一个被执行的死刑案件的费用为2160万美元,超过因谋杀罪被判处终身监禁刑的费用;据1992年3月8日Dallas Morning News报道,在Texas州,一个死刑案件的成本平均为2300万美元,这是一个普通罪犯在一个配备了最高级别安保的单人间中关押40年费用的3倍。[8]
  (二)种族成为影响死刑适用的不公平因素
  种族问题一直是影响和困扰美国死刑适用的重要因素。总体而言,美国的死刑核心问题不仅包括是否保留死刑,而且包括如何对死刑犯进行公正审判,因为被执行死刑者多半贫穷,只能由法庭指派律师为其辩护;富人则可以聘请名律师,用钱“买”生。根据美国的人口比例,白人占美国总人口的80%,黑人的只占12%,而被处决的死刑犯中,56%为白人,35%为黑人。美国马里兰州州立大学的学者最近进行的一项调查显示,如果一桩案件中的受害者是白人,那么黑人罪犯被判处死刑的可能性将大大增加;如果案子中有一名白人遇害身亡,那么黑人凶手被判处死刑的概率更高达白人凶手的2.5倍;同样是一名黑人凶手,他因杀害白人被判处死刑的概率是杀害黑人的3. 5倍。
  保留死刑的各州中种族对死刑适用影响之大可见一斑。在Louiseana州,被害人是白人的被告被判处死刑的概率是97%,这远远高于被害人是黑人的被告(Pierce&Radelet, Louiseana LawReview, 2011);另一项研究表明,在California三次或三次以上杀害白人的被告被判处死刑的可能性远远高于四次或四次以上杀害黑人或拉丁人的被告(Pierce&Radelet, isSanta Clara Law Be-view, 2005);另一项针对North Carolina州的综合研究表明,被害人是白人的被告被判处死刑的概率是被害人是黑人的3.5倍(Prof. Jack Boger and Dr. Issac Uah,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2011);另外,保持种族与死刑关系的州中的96%,存在种族—被害人(race-of-victim)或种族—被告人(race-of-defendant)歧视模式,或两种模式都有(Prof. Baldus report to theABA. 1998);从律师的人数上看,在保留死刑的州,大约98%律师是白人,而黑人只占1%(Prof. Jeffrey Pokorak,Cornell law Review. 1998)。[9]种族偏见最大的弊端易于造成错案。
  (三)错案频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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