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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河南财经政法大学学报》
论惩罚性赔偿在环境诉讼中的适用
【英文标题】 The Application of Punitive Damage in Environmental Litigation
【作者】 阙占文黄笑翀
【作者单位】 中山大学法学院{副教授,法学博士}中山大学法学院{硕士研究生}
【分类】 环境保护法
【中文关键词】 惩罚性赔偿;损害填补;起诉激励;行政规制
【英文关键词】 punitive damages; compensation; incentive to sue; administrative regulation
【文章编码】 2095-3275(2019)04-0045-06【文献标识码】 A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4
【页码】 45
【摘要】

侵权不仅造成个体损害,也带来社会性损害。惩罚性赔偿填补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使外部成本内部化,阻遏潜在的侵权行为,从而与行政规制形成互补。惩罚性赔偿的适用与诉讼中补偿性赔偿的范围、行政规制的强度等密切相关。在环境私益诉讼中适用惩罚性赔偿,能够发挥惩罚性赔偿的损害填补与起诉激励作用,促使侵权人加大环境保护投入。环境民事公益诉讼以预防为主,且已经体现惩罚性因素,引入惩罚性赔偿可能产生激励偏差。在生态环境损害赔偿诉讼中适用惩罚性赔偿,易导致行政权与司法权的错配,不利于环境保护。

【英文摘要】

Mass tort not only causes specific damage, but also brings social damage. Punitive damages compensate for the damage, internalize the costs of the activity, deter a potential misconduct, and supplement administrative regulations. The application of punitive damages is closely related to the scope of compensatory damages in lawsuit and the intensity of administrative regulation. The punitive damages in environmental private interest litigation can play an important compensatory roles, encourage the victim to be plaintiff, and advance defendant to increase investment in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Environmental civil public interest litigation mainly focuses on prevention of environmental damage, and has taken into punitive factors account in practice. The introduction of punitive damages may bring about incentive bias. The application of punitive damages in the lawsuit of ecological damages likely lead to the mismatch of administrative power and judicial power, which is not conducive to environmental protection.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68037    
  
  惩罚性赔偿,也称示范性赔偿或报复性赔偿,是指由法庭所做出的赔偿数额超出实际的损害数额的赔偿。[1]《消费者权益保护法》《食品安全法》《侵权责任法》先后规定了惩罚性赔偿制度,进行了有益的探索。面对严重的环境污染和生态破坏问题,惩罚性赔偿在环境侵权中的适用和法律构造引起学界关注。一些环境民事公益诉讼的当事人亦提出惩罚性赔偿主张。全国人大常委会公布的《民法典侵权责任编》(草案)第一千零八条规定,侵权人故意违反国家规定损害生态环境的,被侵权人有权请求相应的惩罚性赔偿。然而,损害赔偿责任可以在环境私益诉讼、环境民事公益诉讼和生态环境损害赔偿诉讼等不同的诉讼形态中适用。不过,上述三类诉讼的宗旨、当事人适格要件、损害赔偿范围等差异比较大,需要从惩罚性赔偿的历史演变和功能定位、三种诉讼形态的本土表达,探究惩罚性赔偿在各类环境诉讼中的适用。
  一、惩罚性赔偿制度的功能定位
  惩罚性赔偿古已有之,可以追溯到《汉穆拉比法典》《摩奴法典》《十二铜表法》等古代法律[2]。不过,近代意义上的惩罚性赔偿制度18世纪才在英国出现。1763年,在Wilkes v. Wood中,英国国务大臣签发搜查令,搜查和逮捕刊物出版商。英国法院认为,政府这一行为是非法的,违背宪法基本原则。由于彼时的补偿性损害赔偿涵摄范围狭隘,尚未包括精神痛苦、人格尊严被贬损等无形损害,英国法院判决受害人获得超过实际损害的赔偿。这一制度后来传入美国,美国法院在1784年的Genay v. Norris案中首次适用惩罚性赔偿。这一时期,美国法官和学者时常提及惩罚性赔偿的补偿元素和历史源流,支持受害者的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恰如德克萨斯州最高法院在Stuart v. W. Union Tel. Co.案中指出,受害者遭受很多损害,补偿性赔偿却无法把受害者遭受的损害认定为应该获得赔偿的损害。这是惩罚性赔偿的正当性基础。因此,在确定惩罚性赔偿的数额时,法院通常会考虑被告的过错程度、损害后果的严重性和程度[3]。
  此后,精神损害等被侵权法承认,一些早先不被救济的损害也进入损害赔偿的范畴。对加害行为的惩罚和阻遏功能被视为惩罚性赔偿的功能。然而,时至今日,损害填补仍是惩罚性赔偿的基本功能。惩罚性赔偿普遍视为补偿性赔偿的有机补充[4]。一方面,早期的侵权行为多发生于个体之间,惩罚性赔偿考虑受害者的个体损害,进而惩罚加害者。虽然侵权法保护范围日益扩张,但是在许多情况下,实际损害以金钱价值难以计算,法律上对损害赔偿的限制以及因贫富差距巨大导致加害人对其支付的赔偿毫不在意等因素,都决定了一般的损害赔偿不足以弥补受害人的损失,同时也不能完全体现社会的公平和正义[5]。美国一些州强调惩罚性赔偿对个体损害的填补。康涅狄格州最高法院在Berry v. Loiseau案中指出,普通法惩罚性赔偿主要是为了赔偿原告的伤害,适当地限于原告的诉讼费用减去应税费用[6]。另一方面,工业与社会发展带来产品责任、工作歧视、环境污染等大规模侵权。除了已经起诉的原告所遭受的损害外,大规模侵权还产生社会性损害(societal damage)。如权利遭受侵害但没有在法院起诉的受害者、受侵害程度较轻的受害者,以及对社会整体所造成的扩散性的损害[7]。由此,惩罚性赔偿不仅仅针对加害者给原告造成的损害,而是包括加害者对对所有受害者和整个社会造成的损害。补偿性损害赔偿不足以填补加害者的损失,亦经常被作为支持环境诉讼中引入惩罚性赔偿的理据[8]。
  判令被告就原告所遭受的损害和社会性损害承担惩罚性赔偿,将加害行为的外部成本内部化,防止加害者继续或重复侵权行为,也阻遏潜在的侵权行为。而且,有些侵权行为造成的损害不易察觉,被发现的概率比较小,加害者可能在利润驱使下铤而走险。此时,惩罚性赔偿的预期将激励受害者成为原告,聘请专业律师。因此,惩罚性赔偿的预期是一种赏金,激励受害者成为“私人检察长”,使得越来越多的加害者被起诉、追责,实现最终的正义[9]。因此,引入惩罚性赔偿可以弥补公共资源投入的不足、发挥个体的效率优势、补救行政机关的懈怠,缓解规制失灵问题[10]。结果,惩罚性赔偿成为“私法机制达成公法目的一种特殊法律责任制度”[11]。然而,私法和公法目标和价值取向不同,加之不同领域的规制目标、规制强度存在差异,并非所有私法领域都适合引入惩罚性赔偿。
  二、环境私益诉讼中引入惩罚性赔偿哎哟不错哦
  环境私益诉讼是特定受害人为了私人利益而提起的诉讼。针对特定受害人因环境污染或生态破坏遭受的人身伤害和财产损失,《侵权责任法》等构建了比较完备的侵权救济体系。《侵权责任法》第六十五条明确了环境污染的无过错责任,第六十六条规定了因果关系的举证责任倒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环境侵权责任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等司法解释对环境私益诉讼中涉及的数人侵权、原告的证明责任、赔偿项目及计算方法等事项做出进一步详细的规定。但在具体的个案中,仍然存在损害认定难、赔偿范围窄、获赔数额小等问题,被侵权人的损失难以得到完全救济。
  (一)环境私益诉讼损害赔偿存在的问题
  以湖南衡阳“儿童血铅超标案”为例,2012年起,湖南省衡阳市衡东县大浦镇的多名儿童相继被检查出血铅浓度超标。2014年9月,环境保护部在《2014年9月份重点环境案件处理情况》中认定衡阳美仑颜料化工有限责任公司各项目环评文件环境影响评价内容不全,降低了环评文件编制类型;铅尘排放生产节点没有配备除尘设施或废气收集净化装置,没有清理运输中洒落在厂区和厂前道路上的氧化锌矿或次氧化锌等。衡东县政府组织对315名儿童进行检测,其中血铅浓度小于100μg/L的223人,血铅浓度100~199μg/L之间的82人,200~249μg/L之间的8人,250~449μg/L之间的2人。92名血铅浓度超过100μg/L的儿童中,53名于2014年向法院起诉,但尚未开庭就经历了大规模的撤诉潮,最终只有13名原告。一审和二审法院判决被告向两名被确诊为儿童中度铅中毒的原告支付万余元赔偿,驳回了其余11名原告的诉讼请求。此后,经过申诉和再审程序,该案7名原告与被告达成调解协议,获得4万至9万元不等的赔偿。该案显示环境私益诉讼损害赔偿存在以下的缺陷。
  第一,赔偿范围窄。根据侵权责任法,人身伤害损害赔偿包括医疗费、护理费、为治疗和康复支出的合理费用、误工收入、残疾生活辅助具费和残疾赔偿金、丧葬费和死亡赔偿金。铅是已知的毒性最大、蓄积性极强的重金属之一,血铅中毒危害儿童神经,易造成永久性脑损伤、肾脏疾病及心脑血管疾病,且潜伏性强。被告实施了污染环境的行为是显而易见的,法院承认铅对儿童的生长发育及智力成长会造成损害,却认定各原告主张的健康危害费不属于《侵权责任法》中法定的赔偿费用。健康危害费本质上接近或等同于残疾赔偿金,由于原告均没有提供经鉴定机构鉴定已构成残疾的证据,遂驳回原告的健康危害费请求。
  第二,损害难证明。《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八条规定,因侵权致人精神损害,造成严重后果的,可以判令被告承担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害抚慰金。本案中,其余11名血铅超标的原告提出精神损害赔偿请求。法院一方面承认这些原告遭受一定的身体危害,另一方面又认为这些原告并没有达到中毒的标准,只要治疗措施得当,身体损害基本上可以痊愈,从而判定11名原告在精神及身体方面的损害尚没有达到“严重后果”的标准,驳回其余原告所提出的精神抚慰金请求。
  第三,赔偿标准低。本案中,法院判决被告向两名中度铅中毒的原告各支付1万元精神损害抚慰金。但是,世界卫生组织的研究显示,铅中毒可在多个身体系统产生一系列伤害。尤其是铅会影响到儿童大脑发育,造成智商下降、注意力时间缩短以及反社会行为增加等行为改变以及学习成绩下降。铅接触还可引起贫血、高血压、肾功能损害、免疫毒性以及生殖器官毒性。排铅过程是非常痛苦的血液清洁过程,会对受害者带来伤害和痛苦;而且,为了帮助中毒儿童尽可能地恢复受损的听力、语言能力、平衡能力、阅读能力和计算能力,特殊的专门的教育课是必要的。这就涉及特殊学校的教育成本,言语治疗成本。按美国法,铅中毒儿童这种特殊教育费(special education fee)是必须赔偿的[12]。
  (二)环境私益诉讼适用惩罚性赔偿
  综上,环境私益诉讼中的补偿性赔偿无法满足受害者的正当诉求,更遑论环境污染或生态破坏对其他没有起诉的受害者或难以证明其损害的原告造成的损害。这充分暴露我国环境私益诉讼中存在“对受害者起诉激励不足”和“对加害者阻遏效应不够”的问题。也因此,在环境私益诉讼中引入惩罚性赔偿有正当性。
  首先,激励被侵权人提起环境侵权诉讼。在环境侵权诉讼案件中,侵权人往往是经济基础雄厚的企业团体,而被侵权人则常常是弱势的个体,双方在诉讼中实际上存在严重的能力不对等,被侵权人在经济实力、举证能力和承担败诉风险能力等方面均难以与侵权人相抗衡。虽然我国法律在这一方面已经尽可能做出有利于被侵权人的规定,比如规定环境侵权案件实行举证责任倒置,但双方力量的不均衡仍然是影响被侵权人寻求法律救济的制约因素之一。惩罚性赔偿可以覆盖和超过诉讼费用、受害者遭受的实际损害和律师费用,激励受害者积极地维护权益,也吸引律师参与环境私益诉讼。
  其次,促进环境保护投资,阻遏环境侵权行为。当环境保护投资的边际成本等于环境保护投资的边际效益时,最优环境保护投资就发生了。在侵权行为造成多个受害者时,有些受害者可能不会主张救济,有些受害者可能因为没有达到法律规定的标准而得不到救济。近年来,我国很多地方出现儿童血铅中毒事件,但只有衡阳一案走向法院。因为损害赔偿没有包括所有的损害,侵权人的环境保护投资成本下降,出现阻遏不足。如前所述,要求侵权人赔偿侵权行为造成的社会性损害,可以在一定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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