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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甘肃政法学院学报》
重复起诉识别标准的统一与分立
【副标题】 诉讼系属中与裁判生效后重复起诉的“同异之辨”
【作者】 陈晓彤【作者单位】 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法学院{讲师}
【分类】 民事诉讼法
【中文关键词】 重复起诉;识别标准;诉讼标的;诉讼系属;既判力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5
【页码】 31
【摘要】

2015年《民诉法解释》对诉讼系属中与裁判生效后的重复起诉规定了统一的识别标准,实践适用中却出现诸多不一致做法。根据不同阶段诉讼制度之需要和目的考察禁止重复起诉,对不同类型案件采取差异化识别标准的做法可得到解释。结合比较法制度与学说,可将此现象归结为重复起诉识别标准的分立。通过分析诉讼系属与既判力的目的差异,并研究如何分立、在不同阶段如何具体理解《民诉法解释》第247条,可论证重复起诉识别标准分立的合理性。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78362    
  
  

一、问题的提出

基于现代民事诉讼法“权利保护一次性”原理,重复起诉是应禁止的诉讼行为。当事人此种行为可出现于诉讼系属中与裁判生效后两个不同诉讼阶段,对这两种重复起诉,制度上分别将其作为诉讼系属排除效与既判力遮断效这两种作用禁止的对象。[1]我国2015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民诉法解释》)第247条同时调整不同程序阶段的重复起诉,规定了需统一适用的识别标准: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相同、诉讼请求相同或后诉诉讼请求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此识别标准仍相当概括,在不同阶段具体适用中难以达致真正的统一,且后诉诉请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在不同诉讼阶段均存在理解困难。

在比较法上,大陆法系国家均未如此统一规范不同阶段的重复起诉。德国通说根据相对性原则和“诉讼标的”概念统一界定诉讼系属排除效与既判力遮断效范围,[2]但随着欧盟法院针对平行诉讼提出的诉讼标的“核心理论”在德国产生愈来愈大影响,[3]主张应根据不同诉讼制度之规范目的对诉讼系属排除效与既判力遮断效作出不同界定的“相对诉讼标的理论”开始得到较多的支持。[4]日本通说已在二重起诉与既判力客观范围之间作出了区分,被禁止的二重起诉不限于诉讼标的相同案件,还包括因两诉主要争点共同而禁止另行起诉、强制合并的情形。[5]这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大陆法系出现了重复起诉识别标准因程序阶段差异而分立的趋势。

我国《民诉法解释》第247条因其确立的识别标准仍需进一步解释而产生的适用难题,若要借助诉讼法动态视角得到或部分得到解决,应结合不同阶段的诉讼法特征与制度目的分别予以探讨。为此应解决的首要问题是,诉讼系属中与裁判生效后重复起诉的识别标准应否一致。鉴于此,本文接下来先从《民诉法解释》第247条的实践适用状况出发,考察法院对待诉讼系属中与裁判生效后的后诉采取的不完全一致态度。然后梳理德国与日本关于不同程序阶段重复起诉识别标准的学说,分析学者主张识别标准分立的原因。最后,结合不同程序阶段之需要,对我国重复起诉标准的相关规定提出见解。

二、《民诉法解释》第247条的实践适用状况

2015年《民诉法解释》生效前,法院就已频繁处理重复起诉问题。当时仅存在《民事诉讼法》第124条第1款第5项禁止对已获得生效裁判、调解书的案件再次起诉,可作为消极既判力的根据。此外,法院也会基于“一事不再理”原则,认为相关主体本应在前诉提起反诉、追加第三人,却就同一实质标的和同一事实在前诉过程中提起另诉,既增加讼累又浪费诉讼资源,故而裁定驳回后诉。[6]重复起诉本质上是对已构成当事人诉讼客体暨法院审判对象的事项重新提起诉讼,其既可在前诉过程中或称诉讼系属中出现,也可在裁判生效后出现。基于一事不再理原则,为防止讼累和诉讼资源浪费,不论何程序阶段均应禁止重复起诉,《民诉法解释》第247条或许正是在此种实践需要的背景下产生的。然而,其确立的重复起诉标准——前后诉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相同、诉讼请求相同或后诉诉请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在实践中产生了多种多样不一致的理解和适用方式。以下分别对法院根据《民诉法解释》第247条认定诉讼系属中重复起诉与裁判生效后重复起诉的案件予以类型化整理,揭示同案不同判的现象及其引发的不确定性。

(一)诉讼系属中的重复起诉

作为重复起诉识别标准的当事人、诉讼标的、诉讼请求相同或后诉诉请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每一项都存在理论上的解释空间。结合实践大致可将这几项识别标准整理为两种组合:一是前后诉当事人、诉讼标的、诉讼请求均同一;二是当事人、诉讼标的同一且后诉诉请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前者的识别通常不困难,而何谓后诉诉请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在诉讼系属中如何判断后诉诉请与前诉裁判结果的关系,构成识别第二种重复起诉的关键。

1.前诉原告提起后诉

案例1:甲获得确认其对乙享有3000万余元债权的生效判决,强制执行中甲发现乙对丙享有3000万元应收账款,遂对丙提起债权人代位之诉,请求判令丙向甲支付1000万元,法院判决驳回甲诉讼请求,甲上诉。该案二审中,甲向该二审法院提起后诉,再次行使代位权请求判令丙向甲支付2000万元。后诉法院认为,前后诉当事人相同,诉讼标的(代位追偿法律关系)亦相同,后诉诉讼请求实质上是要否定前诉一审判决结果。一事不再理的一事指的是同一争议之整体,当事人不能分割开来提起若干次诉讼,因为司法审判作为一种有限的国家资源以纳税人税款为支撑,任何当事人不能也不应对其进行靡费和滥用。后诉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故根据《民诉法解释》第247条裁定驳回。[7]

原告前后诉其实是行使同一个代位权,但其将总价3000万元的债权拆分为先后两个诉讼请求,实质上是“部分诉讼”。后诉法院认定重复起诉理由有二:一是当事人、诉讼标的相同且后诉诉请实质上否定前诉一审判决结果;二是同一个代位权的行使构成“一事”,原告将其拆分会造成资源浪费,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前一理由是对《民诉法解释》第247条的适用,将“诉讼标的”理解为法律关系是我国司法实践的通例,如此方能与诉讼请求相同或存在实质否定关系相并列,但根据后诉诉请与前诉一审判决不一致认定重复起诉存在一定的疑问:假设二审法院改判了,该如何处理?设若一审判决支持原告诉讼请求,后诉能否视为重复起诉呢?[8]第二个理由则较为充分,原告本可在前诉一次性行使其代位权,将前后诉理解为“一事”是合理的,无必要允许其提起两诉,有碍诉讼效率与诉讼经济。

2.前诉被告提起后诉

案例2:甲乙签订协议,甲将其对丙公司的投资款(股权300余万及债权1100余万)总计1500万元转让给乙,丙作为担保人在协议上加盖印章。后因乙未支付转让款,甲据此将乙和丙作为共同被告诉至法院。丙辩称自己未曾收到甲1100余万元的借款。该案审理过程中,由于乙向丙发函要求丙偿还乙从甲处受让的1100万余元欠款,丙以乙为被告、甲为第三人,请求确认乙对丙不享有1100万余元债权。后诉法院认为,丙请求确认不存在的债权系乙从甲处受让而来,故丙之请求的实质是基础债权——甲对丙的债权是否存在。针对该基础法律关系丙已在前诉抗辩其未曾收到甲的借款。前诉丙的该抗辩与后诉诉请实质相同,故丙在前诉尚在审理中另行提起后诉构成《民诉法解释》第247条规定的重复诉讼,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应裁定驳回。[9]

就诉讼主体而言,前诉原告为甲,被告为乙、丙;后诉原告为丙,被告为乙,甲为无独立请求权第三人。虽然前后诉应解决的均为甲乙丙三人间纠纷,但无独三若未被判决承担责任,不应被理解为一事不再理意义上的当事人,[10]那么一旦后诉不考虑甲,就无法认定前后诉主体具有同一性。[11]在诉讼标的方面,前诉争议的法律关系是甲乙间股权债权转让协议及甲丙间担保关系;后诉则是乙丙间债权关系。前后诉虽关联密切,却难谓同一。诉讼请求显然不同,但后诉诉请确然可能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或前诉裁判结果致使后诉丧失确认利益。鉴于此,为实现司法资源的集中利用、防止相关主体被牵扯到多个诉讼程序中去、防止矛盾裁判,以诉讼系属排除效禁止后诉具有相当的合理性。

实践中有些法院甚至并不限于《民诉法解释》第247条来把握诉讼系属中的重复起诉,而认为后诉虽不符合第247条规定的要件(因后诉诉请不能完全被前诉裁判结果涵盖、前后诉争议的法律关系不完全相同),但当事人相同、基础事实亦基本相同,当事人在前诉必然会以后诉诉请提出抗辩,后诉诉请可在前诉通过反诉解决,后诉诉请成立存在实质否定前诉裁判结果的可能,故两案宜由同一法院审理以查清案件事实、节约司法成本、统一司法认定和裁判标准。[12]前诉诉讼系属中当事人提起后诉的,即使前后诉不具有严格的同一性,若存在极为紧密的关联性,禁止另行起诉、强制合并更为合适。

(二)裁判生效后的重复起诉

对于裁判生效后当事人提起的后诉,有些法院也采取了相对宽泛的识别标准:当事人将一项权利拆分为不同金额的前后诉,法院认为后诉诉请实质上已为前诉所包含,故诉讼请求实质同一,构成重复起诉;[13]前诉原告请求判令被告依据基础法律关系进行给付,裁判生效后该被告提起后诉请求撤销基础法律关系,法院认为后诉诉请实质上否定前诉裁判结果,构成重复起诉。[14]裁判生效后禁止重复起诉是既判力消极作用的要求。既判力亦体现权利保护的一次性,有助于节约司法资源、防止矛盾裁判,但其应受诉讼系属中识别重复起诉时暂时无需考虑的一项因素——防止裁判突袭——的制约。因此,对裁判生效后重复起诉范围界定过宽的实践遭到学界较多批评,而实践中也存在颇多相反做法。

1.前诉原告提起后诉

案例3:乙向甲出具总金额为200万元的借款合同,约定还款日期及逾期支付滞纳金的标准。乙未偿还,甲诉至法院请求返还本金与利息若干元,法院认为合同未约定利息,故仅判决支持本金返还请求。甲提起后诉请求判令乙支付逾期还款造成的利息损失,一审法院认为诉请实质上否定前诉判决认定的事实与结果,违反“一事不再理”原则。甲上诉,二审法院认为,后诉诉请不同于前诉,合同虽未约定前诉主张的借款利息,但约定了逾期还款滞纳金,后诉不构成重复起诉,裁定指令一审法院进行实体审理。[15]

本金、借款利息与逾期还款利息/滞纳金在法律性质上确有差异,故在前诉仅审判了本金与借款利息返还请求权的情况下,后诉请求逾期还款利息/滞纳金不应被视为重复起诉,否则就意味着裁判突袭,剥夺原告对这种相对独立的请求权获得司法救济的权利。但若前诉尚处于诉讼进行中,允许两个平行诉讼却实属不必要。

2.前诉被告提起后诉

案例4:甲将门窗改造工程交乙承揽,乙诉至法院请求判令甲支付报酬,甲以门窗存在质量问题需维修进行抗辩,但法院判决支持乙诉讼请求。判决生效后,甲诉乙请求判令乙修理有质量问题的门窗。一审法院认为前后诉依据的事实相同,前诉甲已提出门窗存在质量问题的抗辩但未被法院采纳,后诉请求已在前诉判决中进行了处理,甲应申请再审,裁定驳回后诉。甲上诉,二审法院认为后诉诉请中的质量问题虽为前诉抗辩,但甲未在前诉中提起反诉,故后诉不构成重复起诉,裁定指令一审法院进行实体审理。[16]

甲前诉仅提出门窗存在质量问题乙应维修的抗辩,未提出反诉或要求减价。若甲妥当提出主张,该抗辩有可能构成先履行抗辩,即要求乙先履行维修义务才能获得报酬,故后诉诉请的确可能构成对前诉裁判结果的否定。然而前诉中,门窗是否存在质量问题、乙应否维修并非直接审判对象,后诉中双方又均认可门窗质量问题,故禁止后诉会造成不当后果。不过,若前诉尚未进入裁判阶段,甲另行起诉请求判令被告修理门窗,也属于没有必要允许的平行诉讼。

经对比可知,《民诉法解释》第247条在实践中的适用并不统一,存在类似案件不同处理的现象,在不同类案件——诉讼系属中重复起诉与裁判生效后重复起诉——的适用中也存在不同的发展趋势。大体而言,法院认定的诉讼系属中重复起诉范围相对较宽,既判力消极作用的客观范围则有缩小的趋势,此种区别可追溯至不同程序阶段各自的特征。该问题在我国民事诉讼法学界得到的关注较少,但在域外存在丰富的讨论与学说。

三、关于重复起诉识别标准统一或分立的学说

重复起诉指针对同一事项存在复数的起诉,何谓“同一事项”为识别重复起诉的关键。民事诉讼法学将当事人实施诉讼和法院进行审判所针对的对象或事项称为“诉讼标的”,围绕诉讼标的存在诸多理论学说,足以显示出彻底明确一个诉讼之客体范围的困难,此困难在重复起诉识别标准的模糊性上有显著的体现。对任何一种诉讼标的学说而言,诉讼系属与既判力都是最重要的“试金石”。对这二者究竟是采取统一抑或分立的诉讼标的概念作为重复起诉的识别标准,将决定一种学说基本的“理论品格”与走向。下文将对德日两国针对此问题的学说予以介绍,重点是澄清“统一说”与“分立说”(或“相对说”)背后的根据。

(一)德国“统一诉讼标的理论”与“相对诉讼标的理论”

统一诉讼标的理论,即主张针对诉讼系属与既判力仅存在一个统一的诉讼标的概念(Einheitsbegriff)的学说,目前在德国居于通说地位。[17]早在1877年《德国民事诉讼法》(CPO)的立法理由书(Motiv)中,就存在“诉讼系属排除与既判事项排除范围一致”的表述(Die exceptio litis pendentis habe denselben Umfang wie die exceptio rei iudicatae),[18]这为统一诉讼标的理论提供了较强依据。学者主张统一诉讼标的理论的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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