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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人民司法(应用)》
海关监管财产融资中的法律问题
【作者】 张勇【作者单位】 江苏省苏州市吴江区人民法院
【分类】 国际金融法【期刊年份】 2019年
【期号】 31【页码】 38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81911    
  
  

近年来,随着江苏省苏州市吴江纺织、机械等行业转型升级,载有国外先进技术的生产设备越来越多地进入吴江市场,其间伴随着国家优惠税收政策的实施,很多进口设备会处于海关监管中。在监管期间未经海关允许一般不得买卖、抵押,否则要按规定补缴税款,企业可能面临行政处罚。与此同时,无论是在商事审判中还是在民事执行中,时常会遇到与监管财产有关的权属争议以及对海关监管财产的保全与执行。这一类矛盾纠纷已经成为司法审判、执行工作中的难点。受观念差异和利益驱动的影响,不同主体在解决问题的思路和路径上往往大相径庭,给审判执行工作带来极大的挑战。这一问题能否依法妥善解决,不仅影响普通债权人合法权益的实现和不同主体之间利益的平衡,而且直接关系到国家税款的收缴和税收政策的实施,亦在某种程度上关乎一个地区的金融债权安全与秩序稳定。

一、海关监管财产诉讼的基本情况

根据海关法的有关规定,进口货物中通过海关办理结关放行手续的货物属于非海关监管货物,进境后可以自由流通,不再处于海关监管下。而办理了通关进境,但还未办结海关手续的,则属于海关监管货物。司法实践中所涉及的海关监管财产基本上以进口机器设备为主,因此本文中的“海关监管财产”特指已进境但尚未办结海关手续的一般进口设备。

从近年来吴江司法实践来看,进口机器设备大多用于企业改进技术,主要发生在纺织、机械制造等行业领域。进口设备为企业降低生产成本、提高生产效率、提升产品质量提供了很好的技术支撑和物质保障,因此,国家在关税政策上给予了很大程度的支持,即在监管期限内减免税款(包括进口关税、增值税)。一台进口的转杯纺纱机报关价为144万元,核定的关税、增值税合计高达72万元,税收优惠力度还是很大的,但另一方面,进口设备的成本也是非常高的,会占用企业一大部分流动资金。设备本身除了具有较高的使用价值外,还具有相当大的交换价值。在资金不足、周转不畅的情况下,企业往往会动这些进口设备的主意,拿它们来融资。一物再融、一物多融的现象频发,最终矛盾纠纷涌入法院成讼。这种经济现象反映在司法领域,主要表现出以下两个方面的特征:

一方面,涉海关监管财产的诉讼案件多发,审理难度大。从目前的司法实践来看,海关监管财产的融资方式以融资租赁和抵押贷款两种方式为主,相关的矛盾纠纷表现在商事审判领域为融资租赁合同纠纷和抵押借款合同纠纷。而且两种案由的诉讼纠纷时常还会发生交叉,融资租赁公司与金融贷款人为实现各自的权利对涉案监管财产展开争夺,法律关系错综复杂,权利冲突异常明显。据初步统计,2015年至2018年期间,吴江法院受理的涉及海关监管财产的诉讼纠纷多达30余起(包括因执行异议而引发的执行异议之诉案件),其中因具有法律上的利害关系需要依法追加相关权利人为第三人的就有近10起,其间还夹杂着债务人企业骗取银行贷款的指控,刑民交叉的现象时有发生。涉海关监管财产案件的审理不仅需要辨法析理,还需要现场查看,对法官的专业化要求非常高。

另一方面,涉海关监管财产的执行工作艰难,执行效率和效果整体不佳。法院在商事审判中进行财产保全工作以及执行工作中往往会现场查封被告或被执行人的机器设备。大部分设备在特定的海关监管区域,也有一些在企业的实际经营场所,设备在外观上并没有加贴明显的监管标志,所以单从外表看不出是否为海关监管的财产,在法院加贴封条并经过初步调查后才会发现该设备处于海关监管中。在未经诉讼确权的情况下,权利主体纷纷提出执行异议,表现为案外人(融资租赁人公司、商业银行等金融机构)主张所有权或抵押权。执行异议程序中断、阻碍执行推进的现象非常普遍,导致海关监管财产变现难,大大降低了执行工作的效率。截至目前,吴江法院仍有涉海关监管财产的执行案件存在处置障碍。此外,在财产变现后还存在执行分配难题,多种债权(融资租赁公司的所有权,金融机构的借款债权、抵押权以及海关税款等)均要求获得保障,各债权的受偿顺位在实践中尚存争议。在分配规则尚不完善的情况下,海关监管财产所涉税款在执行中能不能参与分配、能否优先受偿的问题有待进一步明确。

二、海关监管财产融资中的法律问题

海关监管财产大多属于先进设备,具有较高的市场价值。企业作为该财产的所有权人,当然享有占有、使用、处分等权能,但其在享受海关优惠税收政策的情况下,可否以转让、抵押方式等方式进行融资,司法实践中存在不同认识。一种意见认为,只要不违反法律法规的强制性规定,作为监管财产的所有权人享有依法处分、收益等权利,这是所有权的应有之义。另一种意见认为,海关监管财产具有特殊性,不应任由权利人处置,否则不仅会造成国家税款流失,也不利于税收政策的有效实施。笔者以吴江法院受理的一则真实案例为引子,以更好地、具体地分析解决上述问题。

A公司是一家纺织企业,2012年,其从欧洲进口两台纺纱机用于生产。该设备因享受海关税收优惠一直处于海关监管中。2013年4月16日,未经海关许可,A公司与某融资租赁公司签订购买合同和售后回租合同,并于2014年4月24日在中国人民银行征信中心建立的融资租赁登记公示系统办理融资租赁初始登记。同{11}月,事先经海关书面同意,A公司与某商业银行签订最高额抵押合同,约定A公司以上述两台纺纱机向某商业银行提供借款抵押担保,并办理了抵押登记。后因A公司未按约支付租金、偿还贷款,融资租赁公司向法院起诉要求解除融资租赁合同关系,并要求A企业返还设备;某商业银行亦向法院起诉要求就抵押的设备行使优先受偿权;海关则向法院发函要求将设备的变价款优先用于偿付海关税款。我我我什么都没做

从该案例不难看出,A公司在从国外购进设备享受海关优惠政策后,还以海关监管设备进行了两次融资:一次是向融资租赁公司出卖设备取得价款;一次是向商业银行抵押取得贷款。一物二融显然有悖诚实信用原则,很可能涉嫌刑事诈骗。实践中也曾遇到过一物三融的情形,其间的权利冲突等法律问题更加复杂。海关监管财产一物多融的现象,严重扰乱了金融市场秩序,应受到严厉打击,乃至刑事制裁。鉴于篇幅和能力所限,本文探讨的范围仅限于民事责任,主要包括融资租赁公司能否取得租赁物的所有权,商业银行能否取得抵押权,并对与监管有关的税款如何在商事审判、执行中得以回收予以分析。

(一)海关监管设备能否进行转让

在本案中,融资租赁公司能否取得海关监管财产的所有权?融资租赁兼具交易和融资的双重功能,因此海关监管设备的售后回租融资租赁业务可视为买卖交易的一种类型。那么当事人就海关监管设备的转让行为是否有效呢?持反对意见的认为,海关法明确规定不得转让,在未办结海关手续的情况下转让监管货物,导致国家税款流失和国家利益受损,转让行为当然归于无效。

笔者认为,认定转让行为是否有效,关键在于认定转让合同的效力,具体取决于对海关法相关规定的理解。海关法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海关监管货物,未经海关许可,不得开拆、提取、交付、发运、调换、改装、抵押、质押、留置、转让、更换标记、移作他用或者进行其他处置。该条规定对海关监管货物的转让作出了限制,其立法目的,主要在于规范进口货物在海关放行之前禁止货物实际转移,防止当事人通过转移货物权利逃避监管。从海关法第八十六条的规定可以看出:对于违法转让海关监管货物的,可以采取罚款及没收违法所得的方式予以行政处罚。可见,未经海关许可的转让行为面临着行政处罚,但海关法并未明确违反该规定即产生转让合同无效的法律后果。因此,可以得出结论,海关法第二十七条不得转让的条款属于管理性规定,而非效力性规定,据此认定转让合同无效,既不符合海关法的立法本意,也不符合合同法关于合同无效的具体规定,最高人民法院在一起再审案件中也持此种意见。[1]

关于效力性规定还是管理性规定的识别一直以来是司法实践中的难题,不仅直接关系民商事合同效力的维护,而且间接影响市场交易的安全与稳定。最高人民法院曾在生效裁判中申明,区分二者的根本在于违反该规定的行为是否严重侵害国家、集体和社会公共利益,是否需要国家权力对当事人意思自治行为予以干预。[2]从这种意义上讲,违反海关法第三十七条的后果是行政责任,对国家税款有了相应的救济,很难得出未经海关许可的转让行为会严重侵害国家利益。

本案中,A公司与融资租赁公司签订的购买合同并不因未经海关许可而归于无效。融资租赁公司支付了对价,依法取得涉案监管货物的所有权。在A公司未按约支付租金的情况下,其有权解除双方建立的融资租赁合同关系,并要求A公司返还租赁物。但根据海关法第三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人民法院判决、裁定或者有关行政执法部门决定处理海关监管货物的,应当责令当事人办结海关手续。因此,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法院应依据该规定责令A公司办结监管货物的海关手续,补缴相应税款,防止企业逃避海关监管,保障国家税款不流失。笔者认为,海关手续未办结的,法院应以不具备返还货物的法律条件为由驳回所有权人的诉讼请求,以此引导市场交易主体对海关监管财产交易的审慎注意义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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