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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东方法学》
经济危机中的WTO体制:从“困局”走向“变局”?
【作者】 黄志雄【作者单位】 武汉大学国际法研究所
【分类】 国际经济法【中文关键词】 经济危机WTO多边贸易体制;多哈回合
【期刊年份】 2009年【期号】 5
【页码】 42
【摘要】

根据乌拉圭回合谈判成果于1995年正式成立的世界贸易组织(WTO),其运作与活动在近年来日益陷入“困局”。2001年发起的多哈回合谈判不断受挫,就是WTO体制所面临困境的集中反映。当前的国际经济危机,一方面将加剧WTO体制所面临的种种问题乃至危机,另一方面有可能成为该体制凝聚共识、摆脱困境、重获新生的重要契机。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36368    
  2007年下半年以来,发端于美国的“次贷金融危机”逐渐演变为一场全球范围内的经济危机,并对国际关系产生了多方面的冲击。对于此前日益深陷贸易自由化“困局”的WTO体制来说,经济危机的负面影响特别是贸易保护主义的不断抬头无异于雪上加霜。但与此同时,经济危机也可能促成WTO体制的“变局”和新生。
  一、“困局”中的WTO体制
  战后初期产生的多边贸易体制,在过去60年的发展中历经曲折坎坷,而乌拉圭回合谈判(1986—1994年)尤其成为该体制发展历程中的一个重要分水岭。根据该轮谈判成果于1995年正式成立的世界贸易组织(WTO),是冷战后出现的第一个重要多边性国际组织,一方面,它从法律体系、组织机构、法律人格、争端解决等方面对此前的关贸总协定(GATT)进行了重大改造与完善。{1}但另一方面,乌拉圭回合的谈判成果,特别是乌拉圭回合谈判中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之间所谓的“南北大交易”(North-South Grand Bargain),具有显著的不平衡性。{2}该轮谈判所纳入的服务贸易、知识产权等“新议题”,尤其因其高昂的实施成本和利益分配方面的显著不对等性而在各成员之间引发了广泛分歧。发展中国家积极参与了该轮谈判,并在谈判结束时根据“一揽子协议”(package deal)原则接受了与发达国家基本相当的高水平义务。然而,它们在农产品、纺织品市场准入等领域却未得到所期望和许诺的利益,随之对WTO及发达国家贸易伙伴产生了深刻的不满和不信任感。谈判议程向国内政策领域的大步迈进,开始将各国带向国际经贸往来的所谓“深层一体化”(deep integration),也加剧了公众对贸易自由化的不满乃至激烈反对。总之,乌拉圭回合加剧了多边贸易体制与各国民众以及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之间的分裂。
  1999年底在美国西雅图举行的WTO第三届部长会议的失败,是该组织在新的国际贸易格局下开始步入“困局”的一个重要前奏。在骚乱与抗议声中草草收场的这次会议,是多边贸易体制过去50多年中第一次未能就新回合的发起达成一致,它充分暴露了WTO成员围绕多边贸易体制未来走向的深刻分歧:是先检视和纠正自身发展中的问题与不足,还是延续以往推动贸易自由化的首要使命,抑或是两者合二为一?无疑,多边贸易体制已经来到一个十字路口。
  2001年发起的多哈回合谈判,既是WTO为适应经济全球化的客观需要作出的必然选择,也在很大程度上是对乌拉圭回合谈判所达成平衡的“重新校正”。作为WTO正式成立以来发起的首轮多边贸易谈判和多边贸易体制历史上第一次以“发展回合”命名的谈判,《多哈部长宣言》的有关谈判授{3},一方面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理解为传统贸易自由化议程的延续,另一方面也深刻体现了对已有自由化成果的修正和对多边贸易体制若干重要理论和观念的变革。
  然而,原定不晚于2005年1月1日结束的这轮“多哈发展议程”的谈判,随后进展的坎坷和曲折却远远超出人们的预料。简言之,到2003年9月在墨西哥坎昆举行的WTO第五届部长会议(多哈回合谈判的中期评审会议)以失败告终为止,除了WTO总理事会在2003年8月30日作出的关于《《TRIPS协议与公共健康的宣言》第6段授权的决定〔4〕尚可称为一项值得安慰的重要进展外,预定的“半程谈判”所包含的一系列重要谈判目标{5}一一错失。尽管2004年8月达成的“框架协议”(涉及多哈回合农业、非农产品市场准入、服务贸易、贸易便利和发展等谈判领域的原则性内容,包括确认出口补贴的最终取消和关于四个“新加坡议题”只就贸易便利继续谈判的妥协方案)一度使谈判各方看到尽快结束多哈回合谈判的“希望之光”,但在随后将直接地确立各方权利义务的农业和非农产品市场准入模式(modality) {6}谈判阶段,各成员的利益和立场的分歧再次暴露无遗。2005年12月在中国香港举行的第六届部长会议以及2007年上半年,美国、欧盟、印度、巴西等主要谈判方举行的一系列高强度的“四方会谈”都未能就主要分歧取得突破性进展。2008年7月下旬,WTO总干事拉米邀请30多个主要谈判方在日内瓦召开持续10天的小型部长会议,但是,由于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特别是美国和印度之间)在农业“特殊保障机制”的启动门槛、关税上限和产品范围等问题上的分歧无法弥合,这次十分关键的谈判在7月29日又一次宣告破裂。截至2009年7月底,多哈回合谈判的前景仍然扑朔迷离。
  必须看到,过去近8年中多哈回合谈判举步维艰的困窘,所暴露出来的决不是单单一次多边贸易谈判中孤立存在的问题,而是战后多边贸易体制当前所面临严峻挑战的一个缩影。而导致这些危机的因素,既有该体制自身发展中出现的种种新问题,也有由于国际贸易环境的变化从外部提出的新挑战。
  首先,随着关贸总协定在削减边境贸易壁垒方面所取得的成功,乌拉圭回合谈判以来,多边贸易体制所处理的贸易议题日益从边境措施转向涉及贸易的国内规章,如传统上属于各国国内管辖事项的环境保护、公共健康、公共道德等领域。这些比边境贸易措施更为敏感的事项,在各国引起了巨大争议乃至反对,认为WTO侵犯和削弱国家主权进而质疑WTO合法性的声音不断加大,这也使各国政府对于有关贸易自由化议题作出让步更为困难。
  其次,多边贸易体制内的力量对比在近一二十年来逐渐发生变化,少数西方贸易大国特别是所谓的“四强”即美国、欧共体、日本、加拿大主宰该体制运作和多边贸易谈判结果的权力格局已经被打破,以坎昆部长会议前夕印度、巴西、中国、南非等发起成立发展中国家农业问题“20国集团”为主要标志,长期处于边缘地位的发展中国家正在崛起,其利益和需要正在对多边贸易谈判议程的设定和实施产生不断增长的影响。与此同时,多边贸易体制以往发展中存在的不平衡性,加剧了该体制内的南北对立。
  最后,多边贸易体制外部环境的变化,也对该体制的有效运作产生了十分复杂的影响。其中,区域贸易自由化安排的盛行和非政府组织的崛起,尤其成为“侵入”并改变该体制内既有“生态平衡”的两大“外来物种”。就前者而言,通过不同的区域贸易安排开展贸易自由化虽然是在战后初期就已存在的现象,并直接导致了1947年《关贸总协定》第24条对区域贸易安排的认可和一定程度的规制,从而形成了区域贸易安排与多边贸易体制之间总体上既并存又竞争的关系,但今天的现实状况是,区域贸易安排大量扩散对多边贸易体制的竞争和挑战更加值得关注。如果不能有效地防止前者“喧宾夺主”,多边贸易体制的地位和作用将令人堪忧。至于非政府组织,它们的参与和影响对于加强WTO体制的透明度和推动全球化治理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但也应看到,不同国家、不同领域形形色色的非政府组织所代表的利益高度分化,这也给多边贸易体制提出了巨大挑战。
  总之,20世纪80年代中期乌拉圭回合谈判发起以来,多边贸易体制进入一个艰难而影响深远的转型期。{7}在此之前,各国致力于通过削减边境(at the border)关税和非关税贸易壁垒推动多边贸易自由化,使命相对单纯,议题争议不大,成果较易达成。而随着乌拉圭回合将贸易谈判议程带入传统上属于主权国家国内管辖事项、但不同程度上“与贸易有关”的各种边境内(behind the border)措施,战后多边贸易自由化进程开始步入一个事项复杂、争议很大、进展困难的“雷区”。这一状况,给多边贸易体制的有效运作提出了相互关联、相互牵制的一系列问题:多边贸易体制的发展如何体现效率和公平、贸易自由化与发展之间的平衡;随着权力格局的变化,WTO的治理结构应当如何变革;如何应对各成员由于多边贸易自由化进展缓慢而日益“移情”区域贸易安排带来的问题;等等。因此,在多哈回合谈判种种具体争议背后,亟需化解的是多边贸易体制何去何从的危机。WTO及其成员如果不能尽早就此达成共识,多边贸易体制将在迷惘和纷争中日益迷失方向并走向边缘化。
  二、国际经济危机与贸易保护主义:挑战抑或契机?
  2007年8月开始席卷美国、欧盟和日本等世界主要金融市场的“次贷危机”,很快向其他经济领域蔓延,并对国际贸易产生了重大影响。根据WTO在2009年3月底发布的一份报告,随着市场需求的萎缩和生产的减缓,2008年下半年以来全球贸易出现了明显的大幅下滑,全球贸易增幅从2007年的6%下降到2%。 WTO还预计2009年全球贸易总额将下降约9%,这将是第2次世界大战以来最严重的下降。{8}2009年2009年7月13日,拉米总干事进一步发出警告:尽管金融市场出现了稳定的迹象,但经济危机远未见底,特别是对很多发展中国家来说,他们现在才开始感受到经济危机对其贸易和经济增长的全面影响。WTO秘书处也将 2009年全球贸易降幅调高至10%,其中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分别下降14%和7%。{9}
  应当看到,多边贸易体制的产生和运作与经济危机有着“不解之缘”。战后初期多边贸易体制的酝酿和筹备,在很大程度上是各国总结20世纪30年代资本主义世界经济危机教训的结果—希望通过建立一个规则导向的多边贸易体制来避免危机的重现,进而为持续和平创造条件、使人类免遭另一次世界大战的茶毒。{10}事实上,战后国际关系的发展表明,尽管以关贸总协定和WTO为制度框架的多边贸易体制不可能从根本上消除资本主义制度下周期性经济危机的产生,但该体制对于控制经济危机的蔓延和防止国际秩序的崩溃仍然发挥了积极而重要的作用。特别是由关贸总协定和WTO所管理的一整套贸易规则作为各国共同接受的行为准则(codes of conduct),可以成为帮助各国政府捆住自己的手脚、抵御如古希腊神话中海妖塞壬(Siren)那样的国内压力集团诱惑的船桅。{11}
  然而,在贸易政策实践中,“魔(贸易保护主义)高一尺,道(多边贸易规则及其支撑下的贸易自由化)高一丈”并非一个理所当然的道理。相反,贸易自由化的“自行车理论”表明,只有通过连续的自由化谈判回合、通过不断抗人丑就要多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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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See John Jackson, Sovereignty, The WTO and Changing Fundamentals of International Law,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104—108.

{2}Sylvia Ostiy, “The Uruguay Round North-South Grand Bargain: Implications for Future Negotiations”, in Daniel L. M. Kennedy andJames D. Southwick (eds.),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International Trade Law, Cambridge, 2002, pp.285-300.该轮谈判中的“南北大交易”,大意是指发达国家开放农产品、纺织品等发展中国家有重要出口利益的领域,来换取发展中国家同意将服务贸易、知识产权等新议题纳入GATT/WTO体制。

{3}WTO, Ministeral Declaration, 14 November 2001. WT/MIN(01)/DEC/1.

{4}该决定允许没有药品制造能力的WTO成员通过强制许可机制,由其他有制造能力的发展中国家制造所需的专利药品后再加以进口,这实际上是以临时授权豁免的方式免除了有关成员TRIPS协议第31条(f)项关于强制许可仅适用于国内市场的义务,从而至少暂时解决了多哈会议《关于TRIPS协议与公共健康的宣言》第6段授权谈判的问题。参见贺小勇:《论公共健康安全与国际知识产权保护的协调—WTO《多哈宣言》“第6条款问题”评析》,《政法论坛(中国政法大学学报)》2004年第6期。

{5}包括在2002年12月20日前就发展中国家的特殊和差别待遇以及帮助缺乏制造能力的贫穷国家获得有关药物达成协议、2003年3月31日前就农产品领域减让模式达成协议、不晚于2003年5月达成改进和澄清争端解决谅解的协议等。

{6}“模式”是指在 WTO内开展和组织某项工作的方法或形式,在多边贸易谈判中,主要是指各成员如何进行关税和补贴的削减,这往往需要达成某种削减“公式”(formulas),但除此之外往往还包括一系列公式减让的例外,如规定某些成员在某些产品或领域享有更大的灵活性或应承诺高于公式水平的某种最低减让义务。各成员根据模式中适用于自身的部分相应地制定本国的减让承诺表

{7}黄志雄:《WTO多哈回合谈判与转型中的多边贸易体制:挑战与未来》,载陈安主编:《国际经济法学刊》(第15卷),2008年第3期

{8}WTO, “World Trade 2008, Prospects for 2009: W TO Sees 9% Global Trade Decline in 2009 as Recession Strikes”, http://www.wto.org/english/news_e/pres09_e/pr554_e.htm, visited March 30 2009.

{9}Pascal Lamy,“Reports on Recent Trade Developments: Global crisisrequires global solutions”, http://www.wto.org/eng-lish/news_e/news09_e/tpr_13ju109_e.him, visited July 21 2009.

{10}See Inaamul Haque, “Doha Development Agenda: Recapturing the Momentum of Multilateralism and Developing Countries”, inAmerican University International Law Review, vol.17 (2002), p.1104.

{11}希腊神话中美人鱼形状的海妖塞壬,拥有美丽的歌喉,常用歌声诱惑过路的航海者而使航船触礁沉没。英雄奥德修斯率领船队经过墨西拿海峡的时候,事先已经得知塞壬的致命的诱惑,于是命令水手用蜡封住各自的耳朵,并将自己绑在船的桅杆上,方才安然渡过。有关阐述参见:Frieder Roessler, “The Scope, Limits and Function of the GATT Legal System”, in The WorldEconomy. vol.8(1985), pp.289—298. See also Bernard M. Hoekman and Michel M. Kostecki,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WorldTrading System-The WTO and Beyond, Oxford, 2001, p.29.

{12}W. Goode, Dictionary of Trade Policy Terms (4t edition),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3, p.42.

{13}张向晨:《关于美国2009年综合拨款法案的发言》,载http:/wto.mofcom.gov.cn/aarticle/ddfg/waimao/200903/20090306099864.html,2009年3月20日。2009年4月17日,中国政府依据WTO《争端解决与程序谅解》就这一措施向WTO提出投诉(案件号DS392)

{14}See Richard Baldwin and Simon Evenett (eds.), What World Leaders Must DotoHalt the Spread of Protectionism, p.1, http://www.voxeu.org/reports/protectionism.pdf, visited April 5 2009.

{15}WTO, “WTO Secretanat Reports Increase in New Anti-dumping Investigations”, http://wwiv.wto.org/english/news_e/pres09_e/pr5 56_ ehtm. visited May 7th 2009.北大法宝,版权所有

{16}参见刘志云:《国际经济法律自由化原理研究》,厦门大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91页。

{17}关于“全球公共物品”的进一步探讨,参见黄志雄:《战后多边贸易体制六十周年的反思与前瞻—以“全球公共物品”为视角》,《法学评论》2009年第1期。

{18} John H. Barton et. al, The Evolution of the Trade Regime: Politics, Law, and Economicsothe GATT and WTO,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06, pp. xi—xii.

{19}See Debra P. Steger, “The Culture of the WTO: Why It needs to Change”, in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Economic Law, Vol.8 (2007),pp.484—486

{20}简单的逻辑就是:“协商一致”意味着只要有一个成员反对,决定就不能作出;“一揽子协议”意味着只要有一个议题不能达成协议,其他所有议题就都不能达成协议。两者综合起来,表明只要有一个成员对一个议题不能接受,全部谈判就不能达成协议。

{21}Pascal Lamy,“The Doha Development Agenda is the Best Stimulus Package”, http://www.wtoorg/english/news_ e/news09_ e/trdev_ l4aprO9_e.htm. visited 21 Anril2009.

{22}这一理论观点认为,国际社会组织化现象是当今国际社会两种基本力量(国家间由于各自的文化传统、民族利益等因素存在的“分力”以及由于国内管辖事项日益溢出国界并需要国际互助而表现出的“合力”)得到合理平衡与调和的结果。参见梁西:《国际组织法(总论)》,武汉大学出版社2001年版,第32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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