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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人民司法(应用)》
采矿权转让阴阳合同效力的司法认定
【作者】 杨锐
【作者单位】 西南政法大学民商法学院{博士生},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
【分类】 民法总则【期刊年份】 2018年
【期号】 4【页码】 44
【摘要】

采矿权转让阴阳合同的效力评价不应适用恶意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等规范,而应适用通谋虚伪表示的规范。作为当事人真实意思的阴合同与因行政审批需要而签订的阳合同之间并非彼此孤立和绝对排斥。行政机关的审批对象是采矿权的转让行为,而非对民事合同效力的审批,行政审批行政行为的效力与民事合同的效力应予以区分。司法裁判应在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的基础上,整体、联系地评价阴阳合同之间的意思关联和共同的合同目的。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35771    
  
  由于国家对能源政策进行调整等原因,我国煤炭行业长期进行着兼并重组。以贵州省为例,2012年12月17日,贵州省政府出台政策,要求设计生产能力每年30万吨以下的煤矿纳入兼并重组范围,兼并重组后的煤矿各类证照必须变更到兼并主体企业名下(参见《贵州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关于转发能源局等部门贵州省煤矿企业兼并重组工作方案(试行)的通知》)。在此背景下,大量的煤矿采矿权转让合同出现,其中一个主要问题即涉及采矿权转让中的阴阳合同现象。由于采矿权转让合同受到国家的公法管制,需经行政机关批准方能生效,故对其阴阳合同效力的评判尤其困难,是法院采矿权司法裁判中长期面临的一道难题。
  一、采矿权转让阴阳合同的法律性质
  阴阳合同,又称黑白合同,指合同当事人针对同一事项订立两份内容不同但类型相同的合同,其中阳合同通常用于对外的行政审批、备案登记等,而阴合同才是合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用于规范内部彼此的权利义务关系。阴阳合同常见于建筑工程施工、房屋买卖、体育运动员转会等领域。在采矿权转让中,当事人签订阴阳合同的原因主要为降低税收和节约交易成本,或者故意提高阳合同的转让款以获得银行更多的融资等等。
  辨识采矿权转让阴阳合同的法律性质,需考察恶意串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通谋虚伪表示等规范之间的联系与区别。恶意串通对民事法律行为效力的影响,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四)项、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二)项、民法总则第一百五十四条等均作了否定性的评价。审判实践中出现的恶意串通,主要表现为恶意串通逃避债务、恶意串通欺诈他人、代理人与相对人恶意串通损害被代理人利益、恶意串通规避法律等。[1]从司法实践的案例看,恶意串通通常是双方串通损害特定他人利益的情形。至于国家利益,由于过于抽象,司法裁判通常以违反法律、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论处。恶意串通行为的大部分规范功能均可为其他如债权人撤销权、欺诈(包括第三人欺诈)、违反法律或者行政法规的强制性规定、无权处分、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等规范所取代,余下的规范功能则在通谋虚伪表示的射程范围之内。[2]采矿权转让中的阴阳合同并非合同当事人损害特定利益第三人的情形,当事人降低纳税额、降低交易成本等动机亦不宜直接适用恶意串通的法律规范进行规制,故以恶意串通的规范对阴阳合同进行法律适用并不严谨。民法通则第五十八条第一款第(七)项、合同法第五十二条第(三)项规定,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民事行为、合同无效。由于合法形式、非法目的等用语非常模糊和概括,导致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在审判实践中出现虚假意思表示、规避法律行为等多种理解。有学者经考证,认为该概念系受前苏联民法上“伪装的法律行为”概念影响,但伪装的法律行为的概念亦来自于对德国民法上虚伪行为制度的拆分和改造。[3]民法总则已放弃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法律行为无效的规定,其内涵可由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替代,该条第一款规定:“行为人与相对人以虚假的意思表示实施的民事法律行为无效。”此规定与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恶意串通均有交叉和重叠。就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而言,在本条对民事法律行为的效力作出新规定的情况下,应依本条之规定对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合同的法律效力进行评价。[4]且借助以合法形式掩盖非法目的的术语处理虚伪表示,容易将事实认定和法律适用混为一谈。[5]故对采矿权转让阴阳合同的效力,应依据通谋虚伪表示的理论进行判断。通谋虚伪表示,指表意人与相对人通谋而为虚伪的意思表示,其适用对象包括契约、合同行为,及有相对人的单独行为等。[6]民法总则第一百四十六条作出了与德国民法典第117条相似的关于通谋虚伪表示与隐藏行为的规定,随着民法总则的实施,本条规定可为认定采矿权转让阴阳合同的效力提供新的视角和选择路径。
  二、采矿权转让阴阳合同的类型分析
  审判实践中的煤矿采矿权转让合同,合同的转让标的一般包含煤矿的全部资产和采矿权。阴阳合同,主要体现为二份合同在合同主体及转让价款上的差异。买卖双方发生的争议,主要表现为买方因各种原因未付清转让款,卖方为追讨转让款而提起诉讼。通过对审判实践的观察,可将采矿权转让阴阳合同区分为“阴合同”与“阳合同”价款不一致的类型和合同当事人不一致的类型。
  价款不一致的类型又可细分为两类:第一,阴合同的价款高于阳合同的类型,即当事人先签订一份阴合同,约定真实的交易价款,然后双方共同到国土资源部门签订一份制式的采矿权转让合同(有固定的格式),即阳合同。后阳合同经过行政审批,阴阳合同的主要内容基本一致,但阳合同约定的转让价款低于阴合同的真实价款。[7]此类合同的纠纷主要体现为:卖方按照阴合同约定的价款主张权利,而买方抗辩阴合同未经行政审批,未生效,应按照经过行政审批生效的阳合同的价款履行合同。第二,阴合同的价款低于阳合同的类型。同第一种类型的模式,但经过行政审批的阳合同所约定的转让价款高于阴合同约定的价款。[8]此类合同的纠纷主要体现为:卖方按照阳合同约定的价款主张权利,而买方抗辩阴合同方为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阳合同仅为完成采矿权转让的行政审批和过户登记,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应按照阴合同约定的价款履行合同。
  阴合同与阳合同的合同当事人不一致的类型通常表现为,甲将煤矿及采矿权转让与乙,双方先签订阴合同,未经行政审批,甲退出煤矿的生产经营,采矿权未过户登记。后因煤矿兼并重组的需要,购买方乙因非煤矿兼并重组的主体企业,故其与丙协商,由丙即具有兼并重组主体资格的企业与出卖方甲在国土资源部门签订制式的采矿权转让合同,即阳合同,将煤矿采矿权最终过户登记至丙名下(乙丙之间内部约定双方仅为挂靠关系)。[9]此类合同是否属于阴阳合同尚可讨论,虽然合同主体不一致,但完成的交易本质上均为采矿权的转让,且转让的出卖方和购买方事实上均为甲和乙,实践中很典型,故本文对其也视为阴阳合同的类型加以讨论。此类合同的纠纷主要体现为:卖方甲按照阴合同向乙主张权利,乙抗辩该合同未经行政审批,未生效,且乙并未获得煤矿的采矿权,甲应向丙主张权利。在此类案件中,实践中甚至发生过甲的债权人丁向丙提起的代位权诉讼。即丁认为,甲与丙签订了生效的采矿权转让合同,丙系债务人,因甲怠于行使对丙的债权,故作为甲的债权人的丁对丙提起代位权诉讼。[10]开弓没有回头箭
  三、采矿权转让阴阳合同效力认定的裁判困境
  (一)司法裁判面临的难题
  在采矿权转让领域,由于矿产资源法等法律规范出台时间已久,相关法律规范与审判实践已经有很大差距,最新出台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矿业权司法解释)对阴阳合同问题亦几乎没有涉及,司法裁判缺乏法律及相应司法解释的指引,面临如下难题:
  1.合同真意的取舍与行政审批公法强制的悖论。作为合同当事人真实意思的阴合同未经行政审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合同法若干问题的解释(一)》(以下简称合同法解释一)第9条的规定,属未生效合同,以阴合同规范双方的权利义务即缺乏根据。通过行政审批的阳合同约定的内容(主要是转让价款)则是虚假的,不是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但阳合同却具备行政审批的条件,根据合同法及相关司法解释的精神,阳合同生效。实际上,司法实践中即有应当以阳合同确定双方的权利义务的司法观点。如云南省高级法院认为:“当事人就同一探矿权、采矿权签订多份内容约定不同的转让合同时,人民法院应以批准生效的合同来确定当事人的权利义务。”(《云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审理涉及探矿权采矿权相关纠纷案件的指导意见》)贵州省高级法院亦认为:“采矿权转让合同依法经审批管理部门批准的,人民法院应当依据法律、行政法规规定认定其效力。”(《贵州省高级人民法院关于涉煤矿采矿权民事纠纷案件的审理纪要》)由此出现的悖论是:作为真实意思的阴合同不具备行政审批的要件,未生效;经过行政审批的阳合同具备行政审批的要件,却并非合同当事人的真实意思表示,不符合意思自治的私法精神。
  2.实际权利人与登记权利人不一致,导致司法裁判在信赖保护与尊重真意之间难以抉择。物权法将采矿权定性为用益物权,需登记公示才能完成物权变动。但在上文所述及的第二种类型的阴阳合同中,实际权利人与登记权利人分离,登记权利人即采矿权人签订的转让合同(阳合同)经过行政审批,但不符合真实的权属情况。实际权利人签订的阴合同虽符合真实情况却未经行政审批,其亦不是法律规范认可的采矿权人。由此导致司法裁判在保护第三人的信赖利益与尊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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