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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中国法学教育研究》
大学学生组织的问题与反思
【副标题】 2006年10月18日在法大的讲座记录【作者】 龙卫球
【作者单位】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分类】 法律教育
【期刊年份】 2007年【期号】 3
【页码】 222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51588    
  各位晚上好!按照邀请人事先说明,这个活动是为新加入学生组织的同学准备的一次培训,主要想让我讲讲对于学生组织及其工作意义的看法,希望给有志于学生工作的新同学一些鼓励。对此我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因为我从来就不擅长于这样的讲座。不过我想还是恭敬不如从命,既然在大学任教,随便讲一讲自己对这方面的一些粗略的想法也不妨。说明一点,今晚我所谈的大学学生组织问题,不是哪个具体学校的问题,请勿对号入座,我谈的是一些共性的感受和想法。
  我的发言内容可以分四个部分:首先,从概念政治的角度,分析一下“学生干部”这个流行称谓的弊害,希望在座各位能够慎待这个标签;其次,谈谈大学里的学生组织工作的意义取向,从母体依附关系看,学生组织应以服务大学目标实现作为其意义的中心点,在此部分,我还通过对高等教育任务内涵演进的观察,强调大学学生组织在当前高等教育目标实现中的独特作用;再次,从起源或发生学的角度回顾一下中世纪大学发源时起学生组织的情况,由历史之观照,而进一步发掘大学学生组织在组织化本身的意义。最后,谈几点有关学生组织体系在当下如何完善的设想。
  一、“学生干部”这一称谓的概念政治问题
  今天在座各位都是学生会或者其他各类学生组织的成员,按照现在的流行称谓便是“学生干部”。但是我十分不赞成使用“学生干部”这个称谓。为什么呢?因为我觉得这个用语有些问题。
  有门学问叫做概念政治学,专门分析我们常用的某些语汇,发掘蕴涵其中的社会政治信息,可谓入木三分。在这门学问看来,我们个人或社会的各种现实境况都可以反映在流行语里面,品味我们置身于其中的流行语汇,可以理解我们实际的生活方式和境遇。所谓词与物,不只是表达与被表达那样简单,语汇背后暗含了关于人与人、人与物的某种特定的观念及实际关系。所以,将流行语汇集起来加以研究,不失为认识我们自身、我们社会处境的一种有效方式。
  例如,从小的方面说,在我们生活其中的法大校园,经常能够看到或听到“占座”、“老校”、“昌平”、“345”、“沧海”、“游戏”、“排队”等语汇,通过这些语汇,我们基本上可以想象出我们法大学生的某种生活状态。又比如,从大的方面说,过去在西方,Man和Woman这样的普通语汇,便表达了传统社会关于男人和女人的一种差别观念,传统社会对于女人,在“人”或者说“Man”这个通用词前加上“Wo”这个东西来限定,包含了歧视和不平等的意味。现在,文明世界在使用语言时,为了避免与Man和Woman这些语汇的性别歧视信息牵扯不清,往往转用Male和Female这些语汇,因为后者表现的差异是自然的而不再是社会的。相似的,还有“瞎子”、“聋子”这些语汇,带有明显的歧视意味,缺少同情和尊重的意味,当今文明世界也已弃而不用,取之为“身体残障者”这类非歧视语汇。
  “学生干部”这一语汇,从概念政治的角度来说,是官僚文化在大学学生组织的形象表达。“干部”这个语汇的起源,我没有研究过,但可以肯定,它在上个世纪的革命时期,广为流行,但那个时候主要与特殊时期的军事、政治方式联系在一起。新中国建立后,经过几十年的政治挂帅,尤其是通过各种运动全面塑造,干部领导之风不仅没有因为战争结束而消亡,而是全面开花。时下,“干部”“领导”之风可谓盛行,只要做点管理工作的,都叫做干部。什么村干部、乡干部。再大点的,则称“领导”,什么县领导,省领导,国家领导。甚至还有领袖这样的叫法。到处都是惯打官腔、爱讲政治大话套话、不遗余力遮掩自己无能、对上级唯唯诺诺、对下级趾高气扬的“干部们”、“领导们”。简直是太可怕了!
  在充溢着“干部”和“领导”语汇的这种语境中,干部可以挥斥老百姓,老百姓对干部只能敢怒不敢言,领导可以吆喝小干部,小干部要无限忠诚和服从领导,一层一层,形成一套官僚系统—民对官服从,干部对领导负责而不是对公务负责的体系。老百姓见了吃公家饭的人,都是诚惶诚恐叫“干部”、“领导”,而大大小小的官员们或者不是官员的管理人员却十分受用这种称谓。遗憾的是,在我们今天的大学里面,在这种本来可以相对净化的这种教育机构里面,今天甚至也不能幸免干部领导之风的洗礼。学校里面到处充斥大大小小的“干部”、“领导”这样的称号。什么院领导、校领导。学生组织成员,这种出于学校体系下层的组织工作者,则叫学生干部。简直是太可怕了!
  中国目前正励志步入全球化,那么我们的行政管理、公共管理首要的一点,便应该是要去官僚化,提倡服务行政,不应该干部治国,而应该服务兴国。这也正是世界银行对那些想进入世界发达体系的国家提出的中肯建议。以服务为中心的体系,叫做服务行政体系或者公共服务体系。所以,像联合国秘书长这样的,既没有人称“干部”,也没有人称“领导”,道理就在于他做的是一种公共服务,不是官僚,也不得成为官僚。
  同学们如果打算在大学里面做一些有益的学生工作,而且也打算借此积累一些有益的组织管理经验的话,那么我建议,你们最好要时时提醒自己,不要与时下流行的“干部”文化同流合污。大学是现代文明的集散地和培养基地,最不应该成为滋生“干部”的地方,官僚文化首先应该在此绝迹。我希望,在座诸位学生工作者,今后一定不要以“学生干部”而自居;如果遇到同学称呼你为“干部”,最好要及时进行纠正他,告诉他你不是他们想象中的那种“官僚分子”,而是另一种性质的组织者—“学生公务员”。当然,必要时也要反思一下,为什么同学会叫你“干部”呢?是不是自己沾染了干部习气啊?
  二、学生组织及其工作的意义
  来讲座之前,学生会同学特别强调,希望我多讲讲如何处理好学生工作与大学学习的关系,希望我对此多提点建议。我认为,这个关系问题绝对不是像有人理解的那样是一个简单的如何分配时间的问题。要回答好这个问题,取决于对于大学组织及其工作的意义能否作出准确把握,只有在此基础上才可能理顺学生工作与大学生活的关系。那么,在大学里,学生组织及其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大学是大学学生组织的母体,大学组织对于大学是依附关系。从这种学生组织对于大学的母体依附关系,可以作出以下一点重要推论:学生组织及其工作的意义不是自我论证的,而是与大学存在一种被吸收的关系。学生组织的意义,存身于对于大学的服务之中,它必须在大学的意义实现中才能实现。所以,无论如何,大学组织的存在和工作开展都不应该与大学的意义相悖,否则就会显得很荒唐、很荒谬。因此,大学生参与学生工作的意义,当然在于推动大学目的的实现。学生组织工作最终是为服务于大学这一目标而进行。
  大学目的又是什么呢?这个问题略有些复杂,大致而言,应在于致力于高等教育。历史上,大学功能发生了许多演进,从单纯的教育功能,发展到今天集教育、学术、社会服务和社会批判等多位一体,但是对于学生来说,接受良好的高等教育始终是其核心目标。当代各国大都通过有关高等教育的法律对大学的高等教育这一中心任务作出了明确规范。
  例如,《德国高等学校框架法》第2条第1项规定说:“高等学校的任务在于通过研究、教授和学习,培养和发展科学和艺术,并为学生将来从事需要运用科学知识和科学方法或艺术创造能力的职业做准备。”第7条进一步规定:“教授和学习应为学生从事某种职业做准备,应根据专业传授给学生职业所需要的知识、能力和方法,以使学生能在一个自由、民主和法治的国家里,胜任科学或艺术工作或具有责任性的事业。”
  中国在1998年也颁布了《高等教育法》,在第4和第5条也明确了高等教育的目标。第4条:“高等教育必须贯彻国家的教育方针,为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使受教育者成为德、智、体等方面全面发展的社会主义事业的建设者和接班人。”第5条:“高等教育的任务是培养具有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高级专门人才,发展科学技术文化,促进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
  上述所谓高等教育目标,其内涵有两点特别需要强调:其一,这种高等教育功能具有社会实用性,以高等职业人才准备为取向,旨在培养具有从事科学、艺术职业能力的人才。一方面,这种人才是应当具备高等职业所需要的科学、艺术素养的,另一方面,必须达到职业准备的程度而不只是停留在知识和观念的层面。其二,也是关键的,这种高级职业化培养,不是单维度的,而是体现出一种就现代社会知识和责任加以全面配套的要求。我国的说法是,德、智、体等方面全面发展;德国人的说法是,“能在一个自由、民主和法治的国家里,胜任科学或艺术工作或具有责任性的事业。”这一点在今天特别重要。过去一个时期,现代大学教育曾经局限于专业化教育,大学学习限于专业知识和技能。但今天,大学教育要求应该同时也包括现代社会民主、自由、法治素质和社会责任的全面培养。这也可以归纳为现代社会的道德教育。
  著名教育研究专家Julie A. Reuben在《现代大学的形成》(参见尚九玉译校中文版,贵州教育出版社2004年出版)一书,考察了美国8所名牌大学的现代形成,强调了综合式教育在当代大学的特殊地位。她提到,早期美国大学着重于博雅培养的功能,这是由其教派学校的特点决定的。19世纪70年代,美国大学从德国大学受到启发,发生向现代研究型大学的转型,认为通过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教育,能够完成履行其对于社会和学生的职责。19世纪晚期,美国大学通过设置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历史和现代语言文学,增加演讲、试验和研讨课程,加强职业计划和研究生教育等学士学位后教育,进一步在专业化上取得了突飞猛进。但是,这种发展,过于偏窄于专业知识和技能,却忽视了有争议的道德问题,导致了现代大学的道德缺陷。20世纪初期的20年间,美国有关大学开始重新把人文学科界定为道德教育的源泉之一。20世纪30年代,人文科学取代社会学科成为标准的新生预备课程;同时,进行管理的变革,这些包括:聘用专门的管理人员处理学生的生活;设立学生辅导计划,聘用专门的老师负责本科生教育并开展如“新生定向”等活动;建立集体宿舍,为学生创造一个道德集体的途径。20世纪50年代,美国大学进一步推进道德与知识在制度上的结合,人文教育和专业化教育合二为一。
  Julie A. Reuben以哈佛大学的校徽变迁形象地说明了这个变化过程。1643年建立的哈佛大学,其校徽图案曾为三本打开的书本以及现于其上的“真理”(Veritas)一语组成,但不久为“荣耀基督”(In Christi Gloriam)取代,到18世纪末改为“为了基督和教会”(In Christo et Ecclesiae),这些体现了早期教派学校的道德教育色彩,即为了宗教使命。1884年,哈佛大学250周年校庆,哈佛大学监事会采取了一种新校徽,将拉丁文“真理”(veritas)一语加入中央,以与19世纪晚期的专业化改革相连—包括:引入选修制,废除强制性礼拜活动,发展科学实验室。这一改革没有去除宗教的责任,但是接受了一种把宗教和真理紧密联系在一起的世界观—宗教、道德和认知三个维度。这种真理的一致性在当时的高等教育的结构中也被制度化。1930年,哈佛大学300年校庆时,校徽又一次修改,去掉了“为了基督和教会”字样,只留“真理”字样,标志旧的真理一致性的终结,象征着大学在人文奠基中进行再建。
  如此,从当代大学意义而延伸言之,学生组织及其工作的意义,即其对于大学的服务,应表现为两个方面:首先,它应服务于高等教育功能,因为这是大学的主要功能。由此,就学生组织与大学的关系而言,学生组织应该服务于大学教育,就学生方面来说,高等教育意味着学生必须借助组织工作的帮助展开大学的学习和生活。其次,也是更需要引起当代人注意的,大学学生组织应在更宽泛的意义上展开服务。基于大学功能的变迁,高等教育的范围极为宽泛,应在综合的意义上对之释义,这些既包括专业化知识的教育和学习,也包括现代社会道德知识和责任的培养和学习。在这个意义上说,以全面发展为要求的当代高等教育,对于当代大学生在组织上的要求更具有挑战性,组织空间更为广泛,组织形式更为多样,学生组织由此也获得了更为独特的存在意义。这里,特别需要强调的是,当代的大学教育,由于添加了社会道德教育,即民主、法治、自由以及社会责任的教育的内容,因此更具有自主化教育的特质。
  认识学生组织对于大学服务的意义取向,还可以澄清一种误解,很多人认为,大学时期加入学生组织,主要在于可以为将来进入社会预先赚取一些组织经验。大学期间担任学生组织工作,确实可以为未来积累一些组织经验,然而,大学时期参加学生组织的真正价值并不在此。确切地说,学生组织本意上不是为锻炼本身而被设置的,而是为服务大学教育这一实质目标建立起来的,旨在为大学的正常运行、大学教育的良好开展而提供学生方面的组织协助。所以,担任学生组织工作,实际是在担任大学里面的不可忽视的一种教育公职,通过这种必要的组织担当,可以协助大学教育目标的实现。虽然在这种实现中个人也因为置身其中而得到锻炼,但是其本质是提供一种公共服务。
  三、中世纪大学起源时期的学生组织
  上述关于学生组织及其工作意义的讨论,只在一个侧面回答了学生组织的定位和意义问题。但是关于大学学生组织的定位和意义问题,其实可以写上一本厚厚的书。目前看来,对学生组织的组织化本身所具有的功能内涵的考察,即在大学,学生为什么要组织起来,学生为什么要有自己的组织,应不失为一个可以更透彻了解学生组织定位和意义的角度。
  为了深化对于这一问题的认识,有必要对大学学生组织的起源进行一些回顾,考察在大学最初发展时期学生组织的功能取向。虽然时过境迁,今天的学生组织不必完全重复昨日的“故事”,但是也不能完全数典忘祖。中世纪11世纪末,欧洲地区开始产生了今天所谓的“大学”,意大利地区最为风起云涌。从发生学的意义上说,中世纪大学是当时社会自治运动的一部分,是一种教育自主的运动。反映在组织上,大学几乎就是学生组织的同义语,因为学生组织几乎掌握了大学的全部组织权。而在更早的时候,组织化的学习(还不能被叫做大学)主要被教会控制,依附在教会的组织下,甚至连办学场所也都只能在教会。美国著名法律史学家伯尔曼先生在其名著《法律与革命》(参见《法律与革命》中文版本,第三章,贺卫方等译,中国大百科全书出版社1993年版)详细描述了欧洲大学的起源情形,考察和分析了其如此的组织特点。在其他一些有关欧洲大学起源的著作,我们也可发现近乎相似的观察和结论。
  波伦亚法学院在当时最为有名,其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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