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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学评论》
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比较法著作
【副标题】 《唐明律合编》评析
【英文标题】 The First Book on Comparative Law in Chinese History:Analysis on Collections of Law Codes of THE Tang and Ming Dynasties
【作者】 何勤华【作者单位】 华东政法学院
【分类】 中国法律思想史【中文关键词】 薛允升 唐明律合编 比较法著作
【期刊年份】 1999年【期号】 4
【页码】 96
【摘要】 清代著名律学家薛允升著《唐明律合编》是中国古代第一部比较法著作,它在比较唐、明律条文的优劣时,旁征博引诸子各家经典、历朝各种法律、明清各家律学,并提出了自己关于中国古代法律发展的独到见解。文章指出,《唐明律合编》虽然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比较法作品,但与现代比较法学在内容、精神、体例以及方法的运用等方面均有较大的差距,带有中国传统律学的深刻烙印。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3794    
  《唐明律合编》是清末著名律学家薛允升(1819—1901)出任刑部官员后,积四十余年律学研究成果和司法实务经验编撰而成,是明清时期律学的重要文献,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比较系统的比较法作品,对近现代中国法学的发展也有巨大影响。
  《唐明律合编》现流传比较广的是徐世昌刻本。[1]本书依据的是华东政法学院藏本,上面没有署刊印的年月,但从徐世昌的《唐明律合编·序》中得知,该书刻于“壬戍孟秋”。徐世昌生于1855年,死于1939年。查近三个壬戌年,分别为1862年、1922、1982年,因此,可以确定该书刊刻于(至少该序写于)1922年。本书依据的就是该刻本,同时参考了由台湾商务印书馆于1977年重印的断句本(王云五主编《人人文库》本,分上、中、下三册)。
  《唐明律合编》一书的编排次序大体为:首先是徐世昌的《唐明律合编·序》,接着是薛允升自己的序,没有署年月日,后面分别是柳 的《唐律疏议序》、“例言”、唐律目录、刘惟谦等人的进明律表、《明史·刑法志》摘录、陈省的“恭书律例附解后”、明律总目、薛允升自己所撰的唐明律卷首,尔后是《唐明律合编》一书的正文,从卷一至卷三十。
  一
  从《唐明律合编》的内容来看,主要是对唐律和明律的条文规定作出比较、分析、阐释,附以其他各家律学的观点,最后提出自己的意见。
  比如,在阐述“五刑”问题时,薛允升先将唐律对五刑的规定全文录出,然后指出,关于这些内容,明律的规定大略相同,接着,将明律关于五刑的规定全文录出。做完这些工作以后,作者开始了旁征博引并附以自己见解的阐述:
  《周礼·司刺》:以此三法者,求民情,断民中,而施上服下服之罪,然后刑杀。注:上服杀与墨、劓,下服宫、刖也。
  《司约职》曰:其不信者服墨刑。疏:古者虽有要斩领斩,以领为正,故杀入上服也。注:必先规识所行之处乃后行之。疏:规识在身,若衣服在身,故名规识为服也。
  愚按:贾(公彦)疏所云甚是。然《汉书》所载要斩之处,不一而足,此则后世之刑,轻于往古,杖笞徒流之法行,则轻而更轻矣。
  唐律无凌迟及刺字之法,故不载于五刑律中。明律内言凌迟刺字者指不胜屈,而名例律并未言及,未知其故。刺字之法,即肉刑内之墨刑,《尚书》之所谓黥刑也。肉刑不用而独用此,且有用枷号者,亦未知其故。今则又有阉割之法矣。是皆在名例五刑之外者。
  五刑见于《尚书》,周则有九刑,郑注《尧典》曰:正刑五,加之以流、宥、鞭、朴、赎刑,此之谓九刑(原文如此)。[2]古之五刑,皆肉刑也,自汉文帝改为笞三百,历代各有损益。至隋、唐乃以笞、杖、徒、流、死定为五刑,迄今不改。笞、杖即所谓朴作教刑,鞭作官刑者也。流也仿自《虞书》五流有宅,五宅三居之义。其徒刑则始于周《周礼·大司寇》,以圜土聚教罢民。(小字注:狱城也,聚罢民其中,困苦以教之为善也)凡害人者,填之圜土,而施职事焉,以明刑耻之,其能改者,反于国中,不齿三年。其有罪过而未丽于法者,则桎梏坐诸嘉石,[3]役诸司空、司圜掌收教罢民。(小字注:拘之圜土而役之,所以收之也。困之苦之,使其善心自生,所以教之也)凡害人者,弗使冠饰,而加明刑焉。任之以事而收教之,能改者,上罪三年而舍,中罪二年而舍,下罪一年而舍。其不能改而出圜土者杀。虽出,三年不齿。(小字注:杜氏《通典》注曰:害人,为百姓害者,弗使冠饰者,著黑巾蒙,若古之象刑。明刑者,画其罪于大方版,著其背,任之以事,若今罚作也。舍,释也。反于国中者,舍之还乡里也。出,谓逃亡也。)《地官·司救》:凡民之有邪恶者,三让而罚,三罚而士加明刑,耻诸嘉石,役诸司空。其有过失者,三让而罚,三罚而归于圜土。后世之徒刑,其昉于此乎?
  《周礼·司刑》:掌五刑之法,以丽万民之罪。墨罪五百,劓罪五百,宫罪五百,杀罪五百。注曰:墨,黥也,先刻其面,以墨窒之。劓,截其鼻也,今东西夷或以墨、劓为俗。古刑人亡逃者之世类与。宫者,丈夫则割其势,女子闭于宫中,若今宦男女也。刖,断足也,周改膑作刖。杀,死刑也。《书》传曰:决关梁逾城郭而略盗者,其刑膑;男女不以义交者,其刑宫;触易君命,革舆服制度,奸宄盗攘伤人者,其刑劓;非事而事之,出入不以道义,而诵不祥之辞者,其刑墨;降叛寇贼劫略夺攘挢虔者,其刑死。此二千五百罪之目略也。其刑书则亡。夏刑,大辟二百,膑辟三百,宫辟五百,劓、墨各千。周则变焉。所谓刑罚世轻世重者也。郑司农云:汉孝文帝十三年除肉刑。疏曰:文帝所赦肉刑,惟墨、劓与刖三者,其宫刑至隋乃赦。
  朱子(朱熹)曰:刑非先王所恃以为治,然明刑弼教,禁民为非,则所谓伤肌肤以惩恶者,亦既竭心思而断之,亦不忍人之政之一端也。今徒、流之法,既不足以惩穿窬(yu,门边小洞)淫犯之奸,而其过于重者,则又有不当死而死,如强暴赃满之类者,苟采陈群之议,一以宫刑之辟当之,则虽残其肢体,而实全其躯命,且绝其为乱之本,而使后无以肆焉,岂不仰合先王之义,而下适当世之宜哉?
  班孟坚(班固)之著《刑法志》也,意在轻刑,而肉刑则以为不可径废。后来议肉刑之得失者,均不能出其范围。虽大儒如朱子,亦祖其说。后世因其残人肢体,且恶其名之不美,相戒不用。唐以后遂无人议及于此者。(小字注:宋时曾有言之者,亦复不行。)不知刑法与教化,相辅而行,教化明而人自不犯法,岂但肉刑不用已哉。不讲教化而仅废肉刑,不过徒博宽厚之名而已,何益之有,请以律文言之。强盗但得财,不分首从皆斩,亲属相奸,分别斩绞立决,以肉刑相较,孰宽孰严,必有能辨之者。知肉刑之不可用,而不知重辟之不可行,独无为也。
  唐律只有斩、绞二刑,此外无文。
  《周礼·掌戮》云:凡杀其亲者焚之,杀王之亲者辜之。(小字注:亲,缌麻以内也;焚,烧也。辜之言枯也,谓磔之。)亦不止斩、绞已也。后来又有辕裂、枭首之法。隋文帝时除之,明时复有枭示者,幸辕裂尚未施行耳。至凌迟之法,未知起于何时。
  钱氏大昕云:今法有凌迟之刑,盖始于元、明,而不知其名之所自。考《宋史·刑法志》,载真宗时,内官杨守珍使陕西,督捕盗贼。请擒获强盗至死者,付臣凌迟,用戒凶恶,招捕贼送所属依法论决,无用凌迟。然则宋初已有凌迟之名,而当时未尝用也。后读陆放翁(陆游)奏状有云:伏读律文,罪虽甚重,不过处斩。五季多故,以常法为不足,于是始于法外特置凌迟一条,肌肉已尽,而气息未绝,肝心联络,而视听犹存,感伤至和,亏损仁政,实非盛世所宜遵也。议者谓如支解人者,非凌迟无以报之。臣谓不然,若支解人者,必报以凌迟,则盗贼有灭人之族,掘人之冢墓者,亦将灭其族,掘其冢墓以报之乎?若谓斩首不足禁奸,则臣亦有以折之。昔三代用肉刑,而隋、唐之法杖背,当时必谓非肉刑杖背不足禁奸矣。及汉文帝、唐太宗一日除之,而犯法者乃益稀。仁之为效,如此其昭昭也。欲望圣慈,特命有司除凌迟之刑,以增国家太平之福。乃知此刑日方于五代,而南渡时固已用之矣。
  《后汉书》肃宗章帝纪:元和元年七月,诏曰:律云掠者,惟得榜笞立。《苍颉篇》曰:掠,问也。《广雅》曰:榜,击也,音彭。《说文》曰:笞,击也。立,谓立而拷讯之。梁、陈有上测立之法,载在《刑法志》,似即立拷之意。唐以后无此刑矣。又令丙 长短有数。注:景帝纪:京师定 ,令 长五尺,本大一寸,其竹也;末薄半寸,皆平其节,故云长短有数也。又,自往者大狱以来,掠拷多酷,钻钅赞之属,惨苦无极,念其痛毒,怵然动心。《书》曰:鞭作官刑,岂宜若此,宜及秋冬理狱,明为其禁。章帝纳陈宠奏,每事务于宽厚,遂除钻钅赞诸惨酷之科,[4]皆宽典也。
  又,景帝中元二年,改磔曰弃市。应昭曰:先此诸死刑皆磔于市,今改曰弃市,自非妖逆,不复磔也。师古曰:磔,谓张其尸也;弃市,杀之于市也。改磔曰弃市,则但杀之而已。唐、宋无凌迟之法,亦此意也。明时又复枭首凌迟之刑,虽曰惩恶,独不虑其涉于残刻乎?死刑过严,而生刑过宽,已属失平,又用一百二十斤枷枷人,此何为者也,其与肉刑相去能有几何耶?《明会典》宏(弘)治十四年奏准刑部都察院问完例难的决人犯并妇人有力者,每杖一百,该钞二千二百五十贯,折银一两。每十以二百贯递减,至杖六十为银六钱。笞五十,该钞七百五十贯,折银五钱。每十以一百五十贯递减,至笞二十为银二钱,笞一十该钞二百贯,折银一钱。如收铜钱,每银一两折七百文,其依律赎钞。除过失杀人外,其余亦照此数折收,按季类送户部,明立文案,照数支给。
  《管见》:赎罪钞有律有例,律钞稍轻,例钞稍重,复有钱钞兼收,各折算不同,不得混收。近时惟京师钱钞便,乃兼收。在外钱钞不便,故奏定折银。至如过失杀人者,又有定例,兼追钱钞,不可执一论也。
  愚按:赎罪之法,唐以铜斤计。自一斤以至百二十斤。明以铜钱计,自六百文以至四十二贯,已不相同。唐律凡应赎罪者,均以此数为准。明则赎罪之外,又有收赎纳赎,数目亦各不同。后又以钞以银,且有钱钞兼收者,例又有有力无力之分,及运米运炭等项名色,其京外办法,并不画一。如《管见》所云,纷烦极矣,似不如唐律之简便。
  又按,赎罚之法,见于《尚书·舜典》,《吕刑》言之更详。《周礼》职金掌受士之金罚货罚,入于司兵。注:给治兵及工直也。货,泉具也;罚,罚赎也。《书》曰:金作赎刑。疏谓断狱讼者,有疑即使出赎,既言金罚,又曰货罚者,出罚之家,时或无金,即出货以当金直,故两言之。”又如,对“强盗”条,薛允升在比较了唐律和明律的规定之后,指出:
  “晋《刑法志》:不和谓之强,取非其物谓之盗。又云:加威势下手取财为强盗。即唐律所谓以威若力也。又云:盗贼赃五匹以上弃市。唐律强盗持杖者五匹以上绞,似本于此。
  《大金国志》:强盗不论得财与不得财,并处死。
  《元律》:诸强盗持杖但伤人者,虽不得财,皆死;不曾伤人不得财,徒二年半;但得财,徒三年。至二十贯,为首者死,余人远流。不持杖伤人者,惟造意及下手者死,不曾伤人不得财,徒一年半,十贯以下徒二年,每十贯加一等,至四十贯为首者死,余人各徒三年。若因盗而奸,同伤人之坐,其同行人止依本法。强夺人财以强盗论。(小字注:案:此与唐律大同小异,明之抢夺律,盖本于此。而无但伤人虽不得财皆死、不持杖惟造意及下手者死等语,遂致轻重诸多参差。)
  《笺释》:强盗首赃不尽者,旧皆以不尽之罪罪之,至死者减一等。后改止拟不应从重。盖强盗以得财坐罪,与计赃定罪不同。如劫银十两,止将一两出首,即一两亦合坐死,不谓之自首不尽云云。律末所添小注,似即指此。
  《集解》:助力者,谓因众人拒捕及奸之时,或在外了望,与之把风;或在旁喊叫,助其威势皆是也。
  愚按:唐律既分别赃数多寡,又分别是否持械,再又分别伤人杀人,即不持械而赃至十匹者,亦拟绞罪,立法最为平允,盖公取窃取,其意总在得财,强盗虽重于窃盗,而计赃无几,事主亦未被伤,则受害甚轻,不分首从,概拟骈诛,未免过严。隋时盗一钱以上者皆死,曾有议其非者,明律但得财者皆斩,何以迄今仍遵行耶?窃盗临时拒捕杀伤人者皆斩,系照唐律共盗临时有杀伤人者以强盗论之文,谓伤人者绞,杀人者斩也。明律一概拟斩,亦觉过严。且与抢夺伤人一条,轻重互异。
  《示掌》以罪人拒捕律加罪二等,似仅指不服拘唤而未伤人言,若已逞凶殴伤,仅加二等,似与未伤人者无所区别,且与拒殴追摄人杖八十之律未符。盖彼系无罪之人,一经抗拒不服,及殴所差人,即杖八十。若贼匪拒伤事主,岂有反轻于无罪人杖八十之理。况折伤本律,罪起满杖,因系罪人拒捕折伤,即拟绞候。今既逞凶拒殴伤人,自未便与拒捕而未伤人一律同科云云,议论最为确当。吴中丞(吴坛)《律例通考》与此大略相同。观此可知律内所添小注,未尽允协,弃财逃走条例更不待言矣。原律并无此注,不知何时添入。
  临时拒捕伤人,虽窃盗亦谓之强,即唐律先强后盗,先盗后强等之谓也。共盗之人,元谋行窃,不谋行强,故不知杀伤之情者,止依窃盗论。后来例文,非金刃及折伤,均不问死罪,与律意大相悬殊矣。唐律拒州县使者,杖六十,殴者加二等。明律杖八十,与唐律同。窃盗他物拒伤事主,止杖六十,较此条反轻,其不平允,夫何待言。殊不知唐律他物伤人,即杖八十,加二等则杖一百矣。明律斗殴门折伤以下均改从轻,遂致诸多参差,不独此一条为然,可见古律之不可轻改也。
  再唐律不言因盗而奸,而因窃盗过失杀伤人者至死加役流。明律言奸罪而不言过失杀罪,彼此亦不相同。
  昔汉祖约法三章,首重杀人伤人及盗,只云抵罪。可知强盗若不杀伤人,即不得一概论死。曹褒谓皋陶不为盗制死刑,不信然乎?唐律犹得古意,明律则任意为之矣。
  再此律只言盗罪,其盗赃及妻子,并未言及。唐律无文,故明律亦不载也。
  《周礼·司厉》:掌盗贼之任器货贿,办其物,皆有数量,贾而褐之,入于司兵。注:郑司农云:任器货贿,谓盗贼所用伤人兵器及所盗财物也。入于司兵者,若今时杀伤人所用兵器贼赃加责,没入县官。疏:加责者,即今时倍赃者也。其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稿。注:郑司农云:谓坐为盗贼而为奴者,输于罪隶、舂人、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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