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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北方法学》
网络社会的法哲学思考
【英文标题】 Reflection on the Legal Philosophy of Network Society
【作者】 严存生【作者单位】 西北政法大学刑事法学院{教授}
【分类】 法哲学【中文关键词】 网络社会;法律人;法治
【英文关键词】 network society; lawyer; rule of law【文章编码】 1673-8330(2019)03-0097-09
【文献标识码】 A【期刊年份】 2019年
【期号】 3【页码】 97
【摘要】

网络是人类在认识微观粒子运动规律的基础上所创造的一种通讯技术,机器人或人工智能是其精华。网络社会就是使用这一技术所产生的一种新的社会交往方式。网络社会的存在是真实的,而不是虚拟的。网络社会大大地丰富了我们的物质文化生活,缩小了交往的时空,使我们的交往更便捷、省事,但也带来了许多新的社会问题和法律问题。法律人应认识网络的这种二重性,既要充分地利用其优越性,又要认真地研究其所带来的问题。网络社会的“法”是社会化了的网络规则,它是传统社会法律的新发展。因此,网络社会的“法治”并不是对原有法律的否定和抛弃,而是在对原有法律认识的基础上创制网络社会的法律规则,并在社会治理中把它们统一起来,依据和尊重所有的法律原则和规则,注意其使用的不同维度。

【英文摘要】

Network is a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 created by human beings on the basis of understanding the laws of microscopic particle motion, with robots or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s the essence. The network society is a new way of social interaction generated by using this technology. The existence of a network society is real, not virtual. The network society has greatly enriched our material and cultural life, narrowed the time and space of communication, made our communication more convenient and saved trouble, but it also brought many new social and legal issues. Legal persons should understand the duality of network, and make full use of its superiority while carefully study the problems it brings. The “law” of the network society is a socialized network rule, which is a new development of traditional social law. Therefore, the “rule of law” in the network society is not to negate and abandon the original law, but to create legal rules for the network society based on the understanding of the original law and further unify them in social governance, in addition to respect all legal principles and rules with due attention to the different practical dimensions.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87612    
  

一、网络和网络社会

(一)网络与社会

“网络”(Network)一词最初用于形容蜘蛛网的结构特点,后来被普遍用于形容一切由点、线联结起来的复杂结构,如交通网络、电话网络、电力网络、电信网络、计算计网络等。计算机网络是用通信线路和通信设备将分布在不同地点的多台自治计算机系统互相连接起来,按照共同的网络协议,共享硬件、软件,最终实现资源共享的系统。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计算机信息网络国际管理暂行规定实施办法》(国信[1998]001号)的规定,我国时下主要存在以下几种计算机网络形式:国际互联网、专业计算机信息网、企业计算机信息网。其中,国际互联网是指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计算机互联网络、专业信息网络、企业信息网络以及其他通过专线进行国际联网的计算机信息网络同外国的计算机信息网相联接;专业信息网络是为行业服务的专用计算机信息网络;企业信息网络,是企业内部自用的计算机信息网络。

“网络社会”指的是在互联网(Internet)基础上形成的一种新的社会交往方式、交往平台和交往模式。由于这种交往是用看不见的电子讯号进行的,又由于参加者多用虚拟的名字,所以人们又称其为“虚拟社会”。这一称谓显然是不科学、不准确的。因为参加者虽然使用的名字是虚拟的,但主体是真实存在的,所表达的意思是清楚的、明确的,交往所产生的结果也是真实的。虽然,其所使用的数码及推动其变化的、流动的电子是肉眼看不见的,但流动的电子并不是虚无的,而是物质运动和存在的一种方式,即微观粒子形式。

我们已知的客观物质世界有宇观、宏观和微观三个层次,它们分别以星体、分子和粒子的形式存在着。人所感觉到的只是宏观层次的事物,至于其他两个层次的事物的运动,只有借助于科学仪器才能感知它们的存在。也就是说,由于我们的感觉能力有限,不能直接感觉到它们的存在,但不能说它们的存在就不真实,差别只在于它们不是以我们能感觉到的宏观世界的分子形式存在,而是以我们看不见的星体和微观粒子形式存在。而这些星体和微观粒子,我们是可以借助于各种科学仪器来感知的。现在,我们对微观粒子的运动已经有所认识,如我们知道它不同于分子,其运动具有波粒二象性,速度极快,每秒达几十万公里;它们蕴涵的能量也非常大,大大超过我们已知的各种机械能、热能等。现代电子通讯技术就是利用其运动快的特点所开发出来的以电子计算机为依托的通讯方式。互联网是把世界上的计算机联成网络的全球性的交往平台,使世界上所有使用计算机(包括小型的手机)的人,都可以利用它进行各种交往,如通信、传播新闻和各种节目、交易购物、搜寻资料、游戏、存储款等。由此看来,“网络社会”并不是虚拟的,而是真实存在的。电子计算机的基本原理是把世界上一切事物的信息转换为数据存贮起来,集聚为数据包(packet)、数据库、大数据(big date),然后供人们共享。需要者可以通过计算机的运作,从中获取所需要的事物的资料,然后通过自己头脑的加工,产生出对事物的新知识,以解决社会生活中遇到的问题。所以网络社会也叫信息社会、数字社会,互联网开始的时代也叫信息时代、数字时代。

网络社会与人类社会是什么关系?显然,它不是人类社会之外的另一种社会,不是“天之国”(天堂)、“地之国”(地狱)或“外星世界”,也不是有些人所说的“虚拟世界”,而是真实的人类社会的一种新发展,是一种人类交往的新模式或新工具。因而,它是人类社会的一个构成部分,仍以自然人为主体,表达着他们的欲望和目的,实现着他们的各种追求,使用着人类社会的基本语言。当然,它们也有一些特殊的用语,即计算机运作的技术用语和网络交流的专门用语,就像社会的任何一个领域都会有自己的特殊用语一样。总之,人类社会所有的活动都可以在网络社会中重现,人类社会的酸、辣、苦、甜都可以从中品尝,人类社会的一切好事、坏事、美事、丑事它都有,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正因如此,它就具有人类社会的基本属性,如以追求物质和精神财富的增长为目的,存在着善与恶、合理、合法、公平与否的问题。虽然,作为一种交往的工具,其自身是中性的,评价其运行的标准只有是否正常、科学的问题,但操控它的人的内心目的却使它具有价值属性或能对其运行的结果作价值评价。由此看来,网络社会并不是离开我们真实社会而存在于彼岸的外星世界,更不是一种虚拟的东西,它只是人类社会用科技手段开发出来的一种新的交往方式。就像纸币、数字货币的出现,只是开辟了金融交往的新方式一样;也像蒸汽机的发明所产生的工业,只是开拓了一种新的生产方式一样。因而它不会背离人类社会的本性,要服从人类社会运动的共同规律,它有真实的存在,只是不能为我们的直观所感知且尚不为我们所熟悉而已。当然,它会产生一系列新的社会现象和社会问题。在其产生初期,它对于不会使用计算机、不会上网的人来说是陌生的、不可理解的,但它会逐渐为人们所熟悉,问题充分暴露之后,也会找到解决的方法。

(二)网络与人工智能

1.网络的作用。作为一种人类社会新的交往方式,网络的意义或价值是很大的,因为它的速度极快,一点即到,又加上它作为一种粒子不受宏观世界的国家地理边界的限制,所以它可以极大地节省交往的时空,使人们可以在有网络的地区里,不受限制地与全世界的各种人交往。由于它有动态地传递声音、图像的功能,所以,它可以使人们找到许多从无到有的感受,它可以使远隔千里、万里的人直接“会晤”,不必因为旅途而花费金钱和受劳累之苦。因而,网络能克服宏观世界中许多对人身的限制,以更节省、安全、便捷、有效、公平的方式交往。例如在生活领域,上网已成为许多人生活的一部分,从中获取各种信息和从事各种活动,如看新闻和文艺节目、查找需要的资料、与朋友聊天、玩游戏、发表对某一社会问题的己见或学术观点、网上购物、存取钱等,而且既方便又省钱。在生产领域,可以用机器人代替自然人,进行无自然人在场的生产,特别是用机器人从事笨重、脏累和危险的工作。在商业领域,可以在网上做广告,使滞销的商品快速找到买主,从而促进物资流动,使物尽其用、减少浪费。在金融领域,办理金融事务中机器人的人像识别软件可以辨别顾客的真伪,“小鸭答”软件可以接待答疑客户的问题。在白领阶层工作领域,机器人正逐渐取代一部分机械式的重复劳动者,甚至更高级的白领劳动者,如电视台节目主持人、编辑等。[1]至于在社会管理领域,网络更是大有用场,神通广大,如人事部门可以通过网络高效率地进行人才的选拔、审察、甄别等一系列管理工作。公安机关在侦查活动中,可以通过网上监视系统,查找犯罪嫌疑人;也可以通过GPS定位系统,迅速地找到使用手机的犯罪嫌疑人的地理位置,从而大大地缩小侦查的范围并节省侦查的成本。司法机关可以在网上设立法院或法庭——“网上法院”或“网上法庭”,使当事人、律师和司法人员无须到法院开庭,只需要坐在电脑前通过网络视频就可以完成庭审工作,从而大大地节省时间和钱财,[2]提高工作效率。在政治生活领域,网络可以大大地提高其透明性,使普通老百姓有一个新的渠道参与政治生活,发表自己的意见和监督执政者的活动。在社会治理上,也可以通过网络广泛地吸收民众参与社会治理,如通过网上服务系统办理各种社会事务,通过“网上调解室”解决社会中的纠纷等。由此看来,互联网已在我们生活的各个领域发挥着巨大作用,成为我们社会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3]并在各个方面开辟了生活的新领域。

不接我们电话 也不给拒接原因

2.机器人、人工智能。当前世界上的一个热点问题即由计算机发展而产生的机器人或人工智能(Artificial Intelligence,简称AI)问题,它是网络社会特异功能的关键。近些年来,计算机技术发展很快,计算机已不再是人的一般帮手,而是能像人一样思考和行动。有的已在外表上像人一样,能学习、思维、说话、干活,甚至其在能力上强于那些专业的“高素质的人”。最典型的是:1997年机器人“深蓝”战胜国际象棋大师;2011年IBM超级计算机“沃森”在公开比赛中战胜了美国智力竞赛节目“危险边缘”(Jeopardy)的两位冠军选手;2016年和2017年机器人“阿尔法狗”(AlphaGo)又连胜多名国际围棋高手。现在,在许多方面的工作中,机器人已取代自然人,甚至已超过自然人。这种现象,一方面令人欣喜,另一方面也引起一些人的忧虑,即怀疑机器人是否将来会完成人类的一切事,因而超过人类,从手段变为目的,取而代之成为人类的主人。我们认为,这一担忧看似有理,其实是不科学的。例如,“阿尔法狗”是综合众多的国际象棋大师的下棋经验而设计的,也就是说,它是众多国际象棋大师集体智慧的结晶,因此,它与某个国际象棋高手的关系,实际上是积累起来的众多国际象棋大师的集体智慧与单个国际象棋大师的个人智慧的关系,也就是说是整体与部分的关系。我们知道,整体大于部分,所以,“阿尔法狗”战胜某一两个国际象棋高手是不足奇怪的。而且,我们发现智能机器人的功能往往是单一的,其运行遵守的是设计的逻辑程序,它没有自然人所具有的丰富情感、灵感、顿悟等非理性思维能力以及抽象、概括、分析、推理等理性思维能力。所以它没有自然人所具有的主观能动性,以及灵活地处理所遇到的新问题的能力。进一步说,更根本的是,人类是地球上的一种动物,本乎自然,其存在有其必然性,其生存有遗传密码,所以在地球现有的自然条件下人类必然会存活下去。

而智能机器人只是人类智慧的创造物,是从属于自然人的。也就是说,人类的智慧是它们存在的源泉和动力,离开了人类它们就缺少了存在的基础和必然,就会变成无本之木、无源之水。或者说,人工智能的本质是人创造出来的科学技术,科学技术是人类智慧的结晶,它们是从属于和服务于人类生存的,它们只会因人类智慧的发展而不断地改善和提高其性能,但不会喧宾夺主,由手段变为目的。这个问题的关键是要树立人类的自信心,正确地认识科学技术的本性。科学技术依附于人类的存在和发展,没有离开人类的独立性,因而它的伟大,依附并证明了人类的伟大。所以,人类应引以为荣,并树立自信。智能机器人或人工智能的出现,不仅不应使我们丧失自信心,反而应对人类的前途更充满信心。所以,担心智能机器人会超过或取代自然人的忧虑是不必要的,是杞人忧天,就像西方在17—18世纪,当精密机械出现时,一些人忧虑并曾编撰出的一个机械师被其造出的机器超越并变为其奴隶的故事一样不可信。

人们还有另外一个担忧,即“机器人会抢了一些人的饭碗”,使他们失业而陷入困境之中。我们认为这个担忧也是一种肤浅的认识。的确,机器人会占据一些人的位置,特别是那些赃、累、苦和危险的简单劳动工作,没有多大创意的重复劳动工作,从整个社会来说,这是一件好事,因为这意味着人类将从这些痛苦危险和枯燥乏味的劳动中解放出来、获得自由,从而有一个更好的工作条件。更重要的是,它会大大地提高社会的生产效率,增加社会的财富,以改善全社会人们的生活环境;也会促使人们改变陈旧的生活方式,创造一种更好的、文明进步的生活方式。我们知道,人类的历史正是伴随着科学技术的重大发现不断地迈向文明和进步的。火的发现和广泛使用,使人类彻底脱离了动物界;蒸汽机的发明和使用,使人类走向工业文明并形成了城市这一生活方式;电的发现和使用,使人类又进入一个新的时代——电器化时代;而网络的出现则使我们进入信息化时代,并创造了网络社会这一新的生活方式。由此看来,这一变化的本质是社会秩序向良性发展,而不是秩序的混乱或恶化,其结果不是智能机器人取代自然人,而是促使自然人更加智慧化、智能化。但应该指出的是,网络、人工智能不会改变人的社会本性,也不会从根本上改变人类社会生活的基本原则,只会使人类社会更加开放和文明,人际关系更加密切与和谐。

3.网络作用的有限性和二重性。由上看来,网络的作用是有限的,它所能起的只是工具、手段和中介的作用。而手段是从属和服务于目的(人)的,中介不同于主体和客体,它离不开主体和客体,也不会取代主体和客体。因为人的各种欲望是要作为客体的社会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才能满足的,网络虽然能极大地促进这些财富的增长,促进主体和客体的结合,但不是客体或社会财富本身,所以,它不可能直接满足人们的各种需要。也就是说,网络给人的各种感受是有限的、间接的,人的真正的感受在更根本上说是依赖于健康的体质和心理自身的正常活动,并且只有在与社会财富的直接结合中才能产生。或者说,网络作为工具,它一定会越来越好用,功能会越来越多,内容也会越来越丰富,但网络作为一种手段,只是一种现代社会的交往方式、平台、交往的中介,而且是间接交往的手段、有限的手段,只是对直接交往的局限性的补偿,能以更便捷、省事的方式促成人们之间的交往,并能获得直接交往所无法获得的感受和效果。因为个人的人生有限,不可能经历所有的人和事,不可能直接获取所有的信息和知识,网络从某种程度上能弥补这些缺憾,使之从图像中见到难以见到的人,了解未曾遇到的事和知识,因而产生一种新的感受。但是这种间接感受毕竟不同于直接感受,这就像没有受过穷和吃过苦的人仅仅靠听忆苦思甜的故事或看类似的电影所产生的感受与曾亲临其境的人对穷苦的感受有天壤之别一样,也像亲身参加过豪华庆典与只是看了记录片的两个人的感受不同一样。也就是说,网上可以直接实现虚拟产品的交易,如文字、影音的购买、发送、传输、接收,但最后都必须落实于实物上,只有与真实的人和物直接接触才会使人产生真实感受。

在研究网络时还必须关注其作用的二重性,即正、负两种作用。所谓网络的负作用,即它对人的身体和社会发展的不利作用。这表现在许多方面,如它可能会使有些人变懒,从而使某些功能蜕化,体力、记忆力和思维能力衰退,因为足不出户就能办成许多事,网上信息资料很多,很容易找到问题的答案,无须强记和思考。它也可能伤害一些人的视力、智力,因为手机、电脑等都会有电磁波辐射。它还会使一些人养成一些不良的习惯,如沉湎于网络,成为“低头客”,不仅造成时间的大量浪费,而且会引起许多不该发生的悲剧(如交通事故)。网络还会使个人的许多秘密更容易被泄漏、被盗窃、被宣扬,因为网络上的“人肉搜索”会把他们分布在各种场合的个人信息整合起来并公之于众,使他们无秘密可言。网络也会给不法分子提供从事不法犯罪行为的新手段和机会,从而产生“网络犯罪”这一新问题。网络还会被西方霸权主义国家利用来干涉其他国家的内政,如刺探秘密,输入西方腐朽的文化观念和生活方式,并通过煽动和支持他国的政治异端分子搞“颜色革命”的办法,颠覆敌对国家的政权等。

二、法律人如何面对网络社会

无疑,互联网给人类生活带来许多方便,大大地提高了我们行动的效率、扩大了交往的范围,其已成为现代文明社会的一个重要方面和重要标志。但是,任何科学技术的作用都是二重的,都可能被有些人用于谋私或危害他人和社会的不法目的。网络技术也是如此,它已出现了如上面所说的许多负面问题。因此,网络社会就成为法学研究的一个新对象和新问题。那么,法律人应如何面对网络问题呢?我们认为应持的态度是:迅速学习和掌握网络技术,应用网络于法律事务中,甚至设计和使用法律机器人、网上法庭来提高工作的效率和质量。不要试图取代网络技术人员去研究网络技术本身的问题,而应更好地利用网络研究网络使用中出现的法律问题。具体说来,其态度和工作应包括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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