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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律方法》
论保险合同合理期待解释原则
【作者】 李秀芬
【作者单位】 山东大学(威海)法学院{教授,硕士生导师}
【分类】 保险法【中文关键词】 保险合同;合理期待原则;解释
【期刊年份】 2014年【期号】 1(第15卷)
【页码】 416
【摘要】

保险合同条款的专业性与复杂性,使得保险合同的解释成为必需。始于20世纪70年代的合理期待原则,是在传统的公平原则、公共政策原则、禁止反言原则、疑义利益原则基础上形成的新保险合同解释原则,意指即使合同没有约定,法官也可以基于被保险人在订立合同时的合理期待,做出不利于保险人的合同解释。合理期待原则突破了合同解释的基本原则,突破了保险合同的明示条款,创设了合同条款之外的权利与义务。合理期待原则不是保险合同解释的基本原则,而是例外的、补充、的原则,该原则的具体适用受到若干条件的限制。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191715    
  
  平等、自由、互利是契约精神的内在本质,对已成立契约(合同)效力的尊重和信守,是契约精神最基本的内容。[1]契约精神不仅是西方近现代文明社会的主流精神,也是市场经济产生与存在的价值基础。依据合同约定处理合同纠纷是现代司法的基本准则。虽然在违反法律的强制性规定、显失公平的情形下,法院可以裁定合同无效或撤销合同,虽然在合同条款存有疑义的条件下,法院可以做出对一方当事人不利的解释,但是,在通常的情况下,法院应当严格按照合同的约定进行裁判,不得通过对合同的解释而重新形成一个新的协议。[2]然而,基于保险合同的专业性和复杂性,自1970年美国法官基顿(Robert E. Keeton)提出了保险合同中的“合理期待原则”以来,一种新的保险合同解释方法出现了。[3]与传统的合同解释精神不同,作为一种崭新的合同解释方法,“合理期待原则”主张:当被保险人客观合理的期待与保险合同表示的意思相冲突时,文义清楚的保单条款可以被忽略。从一定意义上讲,合理期待原则颠覆了传统的合同解释理论。尽管这一理论备受诘难,但在保险司法实践中的积极意义也得到广泛的认可。
  一、合理期待原则的历史渊源
  合理期待思想有着悠久的历史。契约从其产生起,就意味着一方或双方当事人试图从契约中获得期待的利益。[4]基于“契约必须遵守”的罗马法契约精神,[5]这种“期待的利益”可理解为“合理期待的利益”,或者说是应当获得的利益。但是,作为一种合同条款的司法解释方法,合理期待原则的产生则要晚得多。
  1896年,英国法官斯托蒙·达林(Stormon Darling)勋爵首次提出“保险单应根据被保险人的合理期待进行解释”。[6]在美国,“合理期待”概念首次出现于1947年的“ Garnet案”;在该案例中,法院实质上采用合理期待理论对案件进行了判决,这在当时被誉为“一个伟大的天才的发现”。[7]而明确提出“合理期待原则”这一概念的是美国法官基顿。
  1970年,基顿法官在哈佛大学《法律评论》上发表了一篇题为《在保险法上存在的与保单条款相冲突的权利》的论文,该论文被誉为合理期待原则的“奠基性论文”。他在总结美国1930年至1970年40年间的众多保险判例的基础上,主张用“合理期待原则”补充现行法律的漏洞,并力求修改相关法律以适应保险业发展的现实需要。[8]他指出:“许多保险判例的判决名义上分别以疑义利益解释法则、显失公平、公共政策,禁止反言等原则作为裁决的理由,但他们实际上体现了一种共同的理念和判断,这就是以满足被保险人的合理期待为导向。”[9]同时他还对合理期待原则进行了具体描述:“就投保人和未来受益人来说,他们对保险合同条款的客观上的合理期望应当被满足,即使通过深入研究保单条款可以发现保单条款其实并不保障他们的期望。”[10]换言之,合理期待原则不是通过对保单条款本身的理解来裁判,而是基于投保人订立合同时的期待利益做出不利于保险人的裁决。即使被保险人期待的利益不在保险合同约定的范围之内,当保险条款与被保险人的合理期待不一致时,保单条款不被承认。
  特别需要指出的是,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在国外,对合理期待原则的理解都存在一定的偏差。
  首先,从众多保险判例来看,合理期待原则并不完全是脱离原合同条款而创设一个新义务。从严格意义上讲,合理期待原则是对原条款进行了扩大化的解释。其理由是:一是投保方履行了必要的合同义务,通常是支付了保费;其二,双方争议的焦点是合同是否生效或事故是否属于保险责任范围。例如,在Klos V. Mobil Oil Co.案中,保险人致力于人寿保险的大范围的直邮式销售活动。投保人填写好已经为保险人“保证”会接受的投保申请表格,然后装在信封中寄出去。投保人在10月22日将会收到一份有效期自11月10日始的人寿保险保单,不幸的是,投保人死于10月25日,他的受益人成功地进行了诉讼并获得了赔偿金,在此案中,法院正是使用了合理期待原则进行解释,认定普通人完全有理由根据广告宣传册中许诺一定接受投保的保证而产生获得赔偿金的合理期待。在保险人核保过程中死亡的投保人仍然是合法的投保人,即使保险人的补充条款中声明直到保险人批准了投保申请后合同才成立。[11]
  其次,合理期待原则与疑义利益解释原则并不相互排斥而是相互依存的。[12]法小宝
  在很大程度上,二者之间的关系是模糊不清的,法院使用何种解释方法应当取决于具体案例,或者根据能否达到最公正的审判效果选择使用某一解释方法。二者的主要区别在于:疑义利益解释原则是对合同条款的解释,而合理期待原则是对整个合同目的的解释。此外,从理论发展来看疑义利益解释原则更令人推崇,体系更为完善,并被看作是不完全有利于投保人。[13]
  第三,通常合理期待原则的适用要考虑其他的重要因素:一是要考虑“保险人在保险交易中是否存在不合理的优势地位”;二是要考虑保险营销过程和保单内容是否违背诚实信用原则和公平原则。基顿法官认为,保险人在缔约时通过提前声明提醒投保人特别注意以达到减轻其责任的做法,本身并不完全合法,被保险人明确提示让投保人注意,但如果这些条款本身是不合理的或者是具有误导性,其仍然不能生效。
  第四,在美国的司法实践中,合理期待原则还没有在任何一个商业投保人的案例中被引用。保单的内容又长又复杂,没有特别的解释绝大多数被保险人是无法很好理解的。但对于老练的被保险人,尤其是那些拥有风险管理部门和法律顾问的大型商业实体来说,这一原则很少被引用。[14]
  总之,对合理期待原则进行准确的学术定位是困难的,与其他保险合同解释原则相比,合理期待原则并不具有优势地位。在美国,大多数州,即使是那些声称支持这一原则的州,也只是将合理期待作为解释传统保险合同的附属方法,而不是将其作为保险合同解释方法的全新模式。[15]换言之,在诸如最大诚信原则、疑义利益解释原则、显失公平原则、公共政策原则以及禁止反言原则等其它原则均不宜适用或适用无法解决合同纠纷的情形下,合理期待原则才作为一种穷尽的补充性原则得以适用。
  二、合理期待原则的法理基础
  满足被保险人的合理期待,作为一种新兴的法律解释方法,体现了优先保护弱者,维护社会公平的立法精神,得到了法学界和众多保险消费者的大力支持和倡导。
  首先,随着社会经济的发展与科技的进步,传统的契约自由思想已经无法适应现代经济活动的需要。虽然“契约即公正”的古典契约理论仍然盛行,但是,随着越来越多的格式化合同、“霸王条款”的出现,“契约即公正”的传统理念已经受到严重的挑战。一方面,格式条款具有目的上的重复使用性、时间上的预先拟定性及内容上的未经协商性三个特征。[16]在更多的情况下,格式合同的接受方往往处于弱势,不可能充分理解合同条款的真实意思,只能被动接受或拒绝。况且格式合同提供者利用自身优势欺诈弱势一方的情况时有发生。另一方面,格式合同中往往带有一些不平等特征的“霸王条款”。格式合同提供者往往利用自身的优势或垄断地位,通过通知、声明、店堂公告或行业惯例等形式,减免自身责任、逃避合同义务。因此,为了保护处于弱势一方消费者的利益,各国纷纷制定了相应法律或运用司法解释,以限制“契约自由”滥用。合理期待、疑义利益解释等原则都是这一背景下的产物。
  其次,传统的合同理论存在漏洞,需要借助于司法解释使其明了。疑义利益解释原则适用的前提是保险合同条款有疑义,其遵循的理念仍然是“明示合同条款必须严守和履行”这一传统的契约精神。合理期待原则是对疑义解释原则的补充与发展。保单条款通常都十分冗长复杂,且具有相当的专业性,尤其是人身保险合同,被保险人很少会以普通的注意程度来阅读保单的全部条款,即使阅读也未必能理解条款的确切含义,对于保险人的真实意思投保人就更难理解了。在这种情况下,合理期待原则就能促使保险人使用更加清晰的语言,表达更为真实的意思,从而促使保险合同无论从形式上还是从实质上都更加公平。因此,在美国的保险司法实践中,允许法院可以超越保单的明确约定,依据被保险人的合理期待,支持被保险人的诉讼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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