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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甘肃政法学院学报》
论轻微刑事案件诉讼程序之适用
【作者】 王宏璎【作者单位】 甘肃政法学院法学院{教授}
【分类】 刑事诉讼法【中文关键词】 轻微;罪名;法定刑;处置
【期刊年份】 2019年【期号】 1
【页码】 68
【摘要】 基于价值导向的不同,刑事诉讼程序中设立了不同的审判程序。普通程序以公正为导向,简易程序兼顾效率与公正,已经纳入立法的速裁程序以效率为导向。适用速裁程序的案件可以概括表述为“轻微”刑事案件。理解并准确认定案件是否轻微,是适用速裁程序的关键所在。对轻微刑事案件的快速处理不应当仅仅体现在审判阶段,应当贯穿于刑事诉讼的整个程序,个案中如何体现并落实立法的效率导向,需要依据相关立法灵活适用相应程序。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53338    
  
  2014年6月全国人大常委会通过《关于授权在部分地区开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试点工作的决定》,同时《关于在部分地区开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试点工作的办法》(以下简称《工作办法》)出台。《工作办法》出台以后,试点地区开始了积极的探索,积累了有益的经验。2018年10月26日,十三届全国人大委会第六次会议表决通过了关于修改刑事诉讼法的决定,在第三编第二章增加了第四节“速裁程序”。这是对北京、上海、广州等18个城市开展刑事案件速裁程序试点工作经验的总结与肯定。与《工作办法》相比较,修正案中规定的可以适用速裁程序的案件范围有了较大的变化,《工作办法》中的案件范围在罪名列举的基础上,限定为“可能判处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的案件,或者依法单处罚金的案件”。修正案中将适用速裁程序的案件范围限定为“可能判处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案件”,扩大了适用速裁程序的案件范围。实际上,无论是《工作办法》中的一年以下,还是修正案中的三年以下,均可以用“轻微刑事案件”予以概括。世界各国对轻微刑事案件的界定不尽相同,在司法实践中认定案件是否“轻微”,不仅应当看法定刑的期限,还应当结合案件的整体情况和证据综合判断。在具体的诉讼程序中,对轻微刑事案件的快速处置不仅应当体现在审判阶段的速裁上,还应当贯穿于诉讼的整个过程,诉讼进程中应当结合刑事诉讼法的规定灵活进行,以便实现以效率为导向的立法初衷。
  一、轻微刑事案件的界定
  什么是轻微刑事案件,什么样的刑事案件才能称之为“轻微”?毋庸置疑,轻微和严重是一组相对的概念,世界各国对刑事案件都有轻微与严重之区分,只是划分的标准不尽相同。
  (一)其他国家对轻微刑事案件的规定
  世界各个国家都有轻罪和重罪的划分,虽然不同的国家表述不尽相同,但一般都在立法中以明确的刑种、刑期为区分罪行轻微与否的标准。法国是最早对犯罪进行分类的国家之一,自从1810年《法国刑法典》将犯罪分为重罪、轻罪和违警罪后,法国一直沿用这一分类办法。法国现行刑法典开篇第111-1条规定:“刑事犯罪,依其严重程度,分为重罪、轻罪与违警罪。”[1]在此分类的基础上有具体规定:犯罪当处无期徒刑或者终身拘押,或者当处30年、20年或15年有期徒刑( 或有期拘押刑),此种犯罪则为重罪;在犯罪当处“矫正刑”刑罚时,也就是科处最高刑为10年监禁,罚金至少为25000法郎刑罚时,此种犯罪是轻罪;如果特别法条规定,除累犯之情形外,对某一犯罪仅可处不超过10000法郎的罚金,则这一犯罪是违警罪。[2]。2002年的《德国刑法典》也将犯罪分为重罪和轻罪。重罪是指最低以1年或者1年以上的自由刑相威吓的违法行为。轻罪是指1年以下自由刑或者以罚金刑相威吓的违法行为。[3]意大利刑法典仅将犯罪区分为重罪和违警罪,违警罪是主刑为拘役、罚款的犯罪。[4]此处的违警罪也即相对于重罪的轻微罪行。英国虽然没有划分重罪和轻罪,但将刑事案件分为可诉罪和简易罪案件,其中简易罪在治安法院由一名职业法官或三名非职业法官依简易程序审理,其实这种简易罪也就是相对于可诉罪的轻微刑事案件,只是称谓有所不同而已。美国联邦和大多数州的刑法规定,刑罚是死刑(联邦和适用死刑的州)或者1年以上监禁的犯罪,属于重罪,而在这个刑罚标准以下的为轻罪。[5]澳大利亚法律规定应处二年以上监禁的罪行为重罪,一般的偷盗、轻微人身侵犯、恶意毁坏财产的犯罪为轻罪。可见,各国主要都是依据刑事立法规定的刑罚轻重程度来划定轻微刑事案件的。[6]
  (二)我国轻微刑事案件的界定
  与大多数国家在刑事立法中明确区分出轻罪和重罪的做法不同,我国刑法中并没有对轻微犯罪与严重犯罪作出明确的划分。因此,在理论界和实务界分别对轻微刑事案件的界定有着不同的看法和观点。
  1.理论界对轻微刑事案件的界定。我国理论界对刑事案件的分类有形式标准、实质标准与形式实质混合标准说,不同的划分标准有不同的目的。实质标准观点的主要目的在立法层面[7],形式标准观主要在司法层面发挥着价值。现有立法虽然没有明确的轻微和严重刑事案件的表述,但从法律条文的相关规定可以得出学界对轻微刑事案件普遍认同的刑期界限。首先,从实体法看,《刑法》第7条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犯本法规定之罪的,适用本法,但是按本法规定的最高刑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可以不予追究。”第8条规定:“外国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领域外对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或者公民犯罪,而按本法规定的最低刑为三年以上有期徒刑的,可以适用本法,但是按照犯罪地的法律不受处罚的除外。”第72条第一款规定:“对于被判处拘役、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犯罪分子,根据犯罪分子的犯罪情节和悔罪表现,适用缓刑确实不致再危害社会的,可以宣告缓刑。”另外,在刑法分则中,法律规定的多数罪名都以三年为法定刑升格的刑期分界线。如第234条规定的故意伤害罪第238条规定的非法拘禁罪;第243条规定的诬告陷害罪;第264条规定的盗窃罪,等等。其次,从程序法来看,我国刑事诉讼法第210条关于适用简易程序审理案件时,合议庭的组成方式也是以三年刑期为标准进行划分,第277条关于和解的案件范围也是以三年为标准。这些法律条文的规定,都隐含着刑罚为三年有期徒刑以下的犯罪为较轻微的刑事案件的结论。在三年分水岭的基础上,法学界对三年的划分基础又有不同的观点和认识。一种观点认为此三年应为法定刑,以刑法立法的规定为准;另一种观点则认为该三年应为宣告刑,即经过审判后具体判处的刑罚为三年有期徒刑以上的犯罪可视为较重之罪,应当判处的刑罚不满三年有期徒刑的犯罪可视为较轻之罪。[8]
  还有部分学者认为以刑期来划分轻罪和重罪过于死板,不够全面,使得轻微刑事案件的范围比较狭窄,过于教条,它没有包括虽然法定最高刑或最终宣判刑在三年有期徒刑以上,但该罪在具体裁量时存在“情节轻微”或者其他从宽情节,犯罪行为的社会危害性较低,行为人的人身危险性较小等情况。本文认为应从综合方面加以考量,在综合犯罪行为的社会危险性、行为人的人身危险性等因素的基础上,再确定是否属于轻微刑事案件。具体又可将此观点细分为以下两种:第一种观点认为应以犯罪的性质为划分标准,根据某一罪的性质和危害,即刑法保护的法益的属性,并结合具体情况加以判断;[9]第二种观点认为应从犯罪构成的主要方面予以考证,即综合分析行为人的主观恶意、人身危险性等因素来划分轻罪与重罪。[10]由此,部分学者认为,三年有期徒刑的划分标准偏低,可以提升到五年至十年,甚至取消刑期的限制。这些综合评价的标准固然更加理性和全面,但若真正适用于司法实践,赋予司法人员的自由裁量权未免过于宽广,这对司法工作者业务素质及道德素质等的要求恐怕是现阶段我们难以企及的,因此这些从理论上看较为理性、完善的学说,对我们司法的实际作用却未必理性,还有待考量。[11]
  2.司法实践中的轻微刑事案件。在司法实践中,常见的轻微刑事案件主要是指刑事诉讼法第204条规定的被告人告诉才处理的案件以及被害人有证据证明的轻微刑事案件,但是该条规定的第三种自诉案件:被害人有证据证明对被告人侵犯自己人身、财产权利的行为应当依法追究刑事责任,而公安机关或者人民检察院已经作出不予追究的书面决定的案件。这种自诉转为公诉的案件在本质上还是普通的公诉案件,只是对被害人在公安司法机关不予追究的情况下权利受损的一种救济方式,因此有别于其他两类自诉案件,一般不仅不在轻微刑事案件之列,而且在司法实践中属于疑难案件。根据我国刑事诉讼法解释规定,告诉才处理的案件包括侮辱、诽谤案(但是严重危害社会秩序和国家利益的除外)、暴力干涉婚姻自由案(致使被害人死亡的除外)、虐待案(致使被害人重伤、死亡的除外)、侵占案。被害人有证据证明的轻微刑事案件指:故意伤害轻伤案、重婚案、遗弃案、妨害通讯自由案、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案、生产销售伪劣商品案(严重危害国家利益的除外)、侵犯知识产权案(严重危害国家利益的除外)、属于刑法分则第四章、第五章规定的,对被告人可能判处三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罚的案件。所以,无论理论界如何纷争,在司法实践中绝大多数人,认为轻微刑事案件是指法定刑为三年以下有期徒刑的案件。
  这些案件由于社会危害性相对较小,侵害的大多是私人的权利,一般不会上升到社会大众层面,不需要国家积极追诉,所以法律规定被害人可以直接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无需动用公安机关和检察机关进行侦查和审查起诉。但在司法实践中,由于当事人取证困难等因素,多数又都会转化为公诉案件,法院受理的刑事案件中几乎没有自诉案件,尽管如此,这类案件在具体的公诉过程中还由于侦查过程简单、事实清楚等原因而被认为是有别于普通公诉案件的轻微刑事案件。
  二、综合考量案件“轻微”之标准
  正确界定何为轻微刑事案件是构建轻微刑事案件迅速解决程序的必要前提。虽然我国立法并未明确界定轻微刑事案件的范畴,但理论和实务界已存在相关的认定标准,这些标准都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界定标准的多样性,必然会在司法实践中造成一定的混乱,统一案件“轻微”之标准是首要前提,应当从以下几方面综合考量:
  (一)设置统一考量标准,不受具体罪名限制
  虽然常见的轻微刑事案件一般都局限于交通肇事、故意伤害、盗窃、抢夺、抢劫、贩毒等罪名,但实践中的轻微刑事案件并不仅限于此。对于虽然构成其他罪名,但未造成严重的社会危害结果的情形,以及犯罪未遂或及时补救、退赔等,也可以归入轻微刑事案件的范畴,如非法经营罪、挪用公款罪等。轻微刑事案件是一个类概念而非种概念,不宜采用列举罪名的方法来划定轻微刑事案件的范围,如何列举都不可能涵盖一切,也不具备客观性和合理性。现明确列举的罪名表面上看易于区分轻罪与重罪,但无法周延所有构成轻微犯罪的可能性。完全可以摒弃微观罪名列举的方式,可以设置统一的宏观标准来确定具体罪行的轻微与否,由具体案件经办人员依据一定的标准,结合案件综合情况来确定是否属于轻微刑事案件,在此基础上,轻微刑事案件可以不受具体罪名的限制。
  (二)以现行法律为基础,确定轻微刑事案件的法定刑期标准
  我国刑事立法中将三年有期徒刑作为一个确认管辖、刑罚升格、适用简易程序、缓刑等的界限,无形中在理论和实践中都形成了三年有期徒刑是划分轻罪与重罪界限的概念。虽然理论界也有人认为这一刑罚界限偏低,应提升至五到十年有期徒刑,但三年有期徒刑的标准在现行法律法规中可以找到一定的依据,以此作为确定轻微刑事案件的刑期标准具有一定的合法性与合理性。
  该三年有期徒刑系法定刑标准还是宣告刑,法学界也有不同观点,我们认为将其确定为法定刑标准更具现实可行性。宣告刑的最终确定要求法官运用自由裁量权,一般是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在法定刑幅度内从轻、从重或低于法定幅度减轻处罚,不具有法定减轻处罚情节,但有特殊情况的,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也可以在法定刑以下减轻处罚。可见,若以宣告刑来确定是否属于轻微刑事案件,需法院宣判之后才能准确划定,换言之,就是刑事诉讼程序基本结束后,才能知道案件是否属于轻微刑事案件,这显然本末倒置,使我们探讨轻微刑事案件的解决方式无法入手,甚至毫无意义。因此,确定三年有期徒刑为法定刑是十分必要的。同时,将轻微刑事案件的刑罚期限标准以法定刑的形式规定,也便于在司法实践中的具体操作,减少产生分歧的可能性。
  (三)根据轻微刑事案件的特点,综合考量“轻微”之标准
  轻微犯罪,其基本特征是行为人的行为已触犯刑事法律,符合进行刑事评价的要求,但因为犯罪性质或情节轻微,处刑较轻或者免予刑罚处罚。因此,犯罪性质和情节是考量轻微刑事案件时不能忽略的重要方面。行为侵害何种社会关系、行为的性质如何、方法、手段及后果严重与否、犯罪人在犯罪时的主观方面、犯罪后的认罪态度、犯罪情节是否恶劣等,都是我们确定轻微刑事案件时要综合考虑的因素。属于刑罚为三年有期徒刑以下范围的刑事案件不一定就是可以适用宽缓刑事政策的轻微刑事案件,还要从犯罪的性质、情节、犯罪人的主观方面等多种因素进行综合考量,既要考虑犯罪行为对社会危害性的大小,又要考虑犯罪人主观恶性的深浅。如果犯罪的法定刑在三年有期徒刑以下,但有累犯、惯犯、情节严重、性质恶劣等情节,则案件不宜归入轻微刑事案件的范围;如果案件法定刑在三年有期徒刑以上,但法定刑期又不是很高,且有初犯、偶犯、自首、立功等情节的案件,也可以划入轻微刑事案件的范畴,以便针对个案适用最恰当的程序,作出最准确的判决。
  总之,对于轻微刑事案件的界定,不能不加区别、机械套用,应在以三年有期徒刑的法定刑期为界定轻微刑事案件基本标准的基础上,综合考虑犯罪的构成要件。该三年有期徒刑的标准并非固定不变,可以根据犯罪的具体情节,视情况将法定刑期向上浮动2-3年。同时,危害国家安全罪、危害国防利益罪、军人违反职责罪等,由于其案件性质的特殊性,为保证刑事司法的慎重与严肃,应排除在轻微刑事案件的范围之外。也就是说对轻微刑事案件的认定应当采用实质与形式的混合标准。
  三、对轻微刑事案件在各个诉讼阶段的处置
  《工作办法》中规定,针对轻微刑事案件“公安机关侦查终结移送审查起诉时,认为案件符合速裁程序适用条件的,可以建议人民检察院按速裁案件办理。”同时,“人民检察院一般应当在受理案件后八个工作日内作出是否提起公诉的决定。决定起诉并建议人民法院适用速裁程序的,应当在起诉书中提出量刑建议,并提供犯罪嫌疑人的具结书等材料”,从上述规定可以看出,在试点之初,针对轻微刑事案件的快速处置,贯穿于除侦查之外的起诉以及审判环节。但是,修正草案中关于轻微案件速裁处置的立法重点集中在了审判环节,审判之前仅有172条一条:“……符合速裁程序适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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