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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法学家》
行政犯违法性判断的从属性和独立性研究
【作者】 孙国祥【作者单位】 南京大学法学院{教授}
【分类】 行政诉讼法
【中文关键词】 行政犯;法定犯;违法性;行政不法;刑事不法
【期刊年份】 2017年【期号】 1
【页码】 48
【摘要】 对于行政犯而言,存在着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类型的重叠或交叉,两者之间的界限模糊不清,导致现实中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的衔接不畅。以往的研究或过于抽象笼统,或纠缠于各自要素上的细枝末节,无法真正厘清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界限。在法益保护主义的前提下,质的差异论和量的差异论并非完全对立。前置性的行政不法对行政犯的成立而言虽然不可或缺,但行政法与刑法在规制范围、规制目的上的差异,决定了司法需要根据法益侵害的性质分别运用质的差异和量的差异妥当地划定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范围。在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法益侵害性质相异或者行政不法侵害法益过于抽象的场合,应直接依据质的差异论发挥法益对罪与非罪的界分功能;而在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法益侵害性质相同时,则依据刑法的从属性性质以法益侵害的程度即量的差异对两者实现有效的区分和衔接。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22651    
  
  现代社会,随着行政权力的社会秩序管理职能不断强化,刑法中以行政不法为前提的行政犯(也称之为法定犯[1])不断增加,成为“导致今天刑法规模和范围呈现急剧增长的最重要因素。”[2]行政犯的罪状设置,不但需要有“违反国家规定”等前置违法条件过滤,而且罪状中的部分构成要素也常交由行政法规设定和充实。对此,德国学者指出,为了适应自然科学和技术的飞速发展,行政条例对正式法进行具体化的补充的方式是非常必要的,因为立法者是不可能在一些复杂的领域内制定出一个非常细致的法律规范,只能通过立法部门和行政部门的分工协作才能完成。[3]不过,这也造成了行政犯往往存在着行政不法(仅仅科以行政处罚的违法行为)与刑事不法(需要科以刑罚的不法行为)的重叠和交叉。尤其是,“20世纪以来,随着社会化大生产带来社会关系的复杂化,政府越来越多地介入经济活动,对经济活动主体相互之间的事有时也要干预(如对企业之间的兼并从反垄断的角度予以干预),这样,违法行为的刑事责任和行政责任经常缠绕在一起。”[4]实务中,既存在“以罚代刑”(刑事不法行为仅以行政处罚取代,仅实现行政处罚的效果),也存在“以刑代罚”(仅属于行政不法而以刑事不法认定,产生刑罚效果)。基于种种乱象,中共中央十八届四中全会《关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明确提出,要健全行政执法和刑事司法衔接机制,实现行政处罚和刑事处罚无缝对接。行政犯的违法性认定标准,无疑是健全行政执法和刑事司法衔接机制从而实现行政处罚和刑事处罚无缝对接的基础和关键,因此具有特别重要的理论与实践意义。本文结合相关违法性认定的理论,对此作具体分析。
  一、行政犯违法性判断依据之争
  简单地说,违法性,就是指行为被否定。在阶层论的犯罪体系中,违法性反映了犯罪的实质。由于违法的构造不同,违法性的“法”在不同类型的犯罪中有不同的把握。对于一般的刑事犯罪,人们将伦理直觉的“邪恶”作为其违法本质,刑事违法性的存在无需借助于其他法律,直接从刑法的规定中就得以肯定。但伦理直觉很难成为行政犯的违法性判断根据,因为行政犯(法定犯)的“不法性实际上很难理解”。[5]行政犯的违法性,更多的是指从法律的立场看,行为具有不被法律允许的性质。[6]这种形式主义的违法性判断,也由于行政犯同时关涉行政不法和刑事不法,其违法性是统一还是分别判断,存在着不同的学说与争议。在德国,刑法学界有“量的差异论”“质的差异论”以及“质量的差异说”之争,日本刑法学界则有违法一元论、多元论之对立。[7]
  “量的差异论”认为,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在行为的性质上不存在差异,而只有在行为的轻重程度上具有量的不同,即刑事不法与行政不法相比较,仅仅是具有较大的社会危害性而已,是程度较大的不法。[8]这大体上也是日本刑法学界的违法一元论主张。因为在违法一元论看来,违法性是公法、私法等所有法领域共通的东西,是指对整体法规范、法秩序的违反,所以,有关违法性的判断也应当从整体法的角度来进行。任何违法行为都将破坏整体法秩序,在一个法领域中被认定为违法的行为,绝对不可能在其他法领域被认定为合法行为;反之,在一个法领域中被认定为合法的行为,绝对不可能在其他法领域内被认定为非法行为。由此,不存在所谓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区分。意大利学者更是指出,刑法没有自己独立的调整对象,也没有自己独立的禁止性规范,刑法只是依附于行政法、民法等部门法,作为其他部门法的补充而存在。[9]在德国,关于犯罪行为(刑事不法)与违反秩序行为(行政不法)之间是否存在质的区别的问题,占主导地位的主张认为两者只存在量上的区别。即犯罪行为与违反秩序的行为只涉及程度上的区别而不涉及本质上的区别。[10]从这一意义上说,刑事不法依赖于行政不法,两者的性质是一致的,行政违法也是刑事违法,只是不需要处罚的轻微刑事违法(犯罪)而已。
  “质的差异论”认为,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区分在于两者本质上不属于同一种类的不法行为。这种本质的不同可以通过不同视角发现。例如,德国有学者曾认为,犯罪行为与违反秩序的行政不法行为之间存在着实质性的区别,“犯罪性的不法是特别受道德上的无价值评价决定的,行政性的不法则仅限于一种单纯的不服从行政命令。”[11]也有学者认为,从法益性质的角度看,行政不法仅仅是单纯违反秩序之行为,而唯有行为已发生侵害其他人之具体法益(如人之生命、身体、自由、名誉及财产)或形成法益危险之情形时,才属于可考虑刑事制裁的刑事不法。[12]法国学者也曾指出,“即使刑法为这一或那一私法分支提供它们所需要的制裁措施,但刑法本身的适用却不一定需要借助这些分支的基本观念,因为这些分支的基本观念相互之间可能是矛盾的,可能有损于刑法不可缺少的统一性。”[13]
  质的差异论既然认为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性质和内涵截然不同,两者之间的“量”也就存在着不可比较性。可以发现,质的区别论旨在维护刑法的纯洁性、独立性,强调刑事不法的法益侵害性质的特殊性,体现的是违法多元论立场。在我国,学界也有不少违法多元论的拥趸。如有学者认为,“不同法领域立法旨趣的差异与作为评判对象行为的多面性,共同决定了对刑法违法性可以作相对判断。”[14]即刑法有自己的任务和目的,某种行为是否需要刑法调整,某种利益是否值得刑法保护,完全可以进行独立的判断,并不依赖于行政法的判断。
  “质量差异论”认为,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各有其核心领域与外围(边缘)领域。两者各自的核心领域存在着质的区别,即是否存在“相当的社会伦理不法内涵”,而两者的外围领域间的区别是“量的区别”,区别的标准在于“社会损害性的程度”。[15]所谓刑事不法的核心领域,是刑法针对社会共同体重要意义的价值(如人的生命、自由或者财产等权利)予以保护而设定的不法行为,这些行为的不法性质某种意义上不是立法者的设定,而是源于自然法,为刑法所专属保护。此时,刑事法规范所传达的是某种利益受到绝对保护的信息。而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边缘领域,主要是指一些违反经济、卫生、环保等行政制度的损害集体法益的行为,两者之间存在的只是量的区别,立法者可以决定,对该行为是运用刑法的手段,还是行政法的手段加以遏制。[16]
  应当承认,量的差异论或者质的差异论各执一端,都有一定的合理性,但亦各自存在局限性。
  “质的差异论”以法益侵害为导向,强调“‘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区别,系在于‘质’的不同,而非‘量’的不同。如果仅是单纯违反秩序之行为,且并不是侵害到他人之法益者,则只是单纯行政不法,……唯有在行为已发生侵害到其他人之具体法益(即保护客体,例如人之生命、身体、自由、名誉及财产)或形成法益危险之情形时,始得考虑刑罚制裁。”[17]这为区分犯罪行为与合法行为提供了理论基础。在缺乏法益侵害或者刑法对某种法益单独保护的情况下,“质”(是否具有刑法上的法益侵害)无疑是一种理想的界分工具,即从行为的本质上为合法与刑事不法划边界。不过,“质的差异论”存在着以下疑问:第一,法益通常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尤其是行政犯,其法益性质常常被描述为超个人的社会整体法益(集体法益)。在一些犯罪中,刑法保护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法益(“质”),恐怕在理论界和实务中也会各执一词(例如,我国刑法中骗取贷款罪究竟是保护金融秩序,还是银行的贷款安全就存在着不同的观点)。第二,尽管学界大都认为“质”即指刑法所保护的利益(法益),但法益也并非刑法的专属概念。刑法与行政法同为公法,所保护的利益大都具有一致性,在某种行政利益为行政法与刑法双重保护的情况下,刑事不法与行政不法无疑具有“质”的相同性,在“质”相同的情况下,再依据“质”则无法实现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有效区分。如果硬要从有无所谓伦理道德的“非难性”角度分析,其高度抽象性无疑会让普通国民无所适从。第三,从行为类型的角度看,在行政犯场合,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类型高度重合。如一个非法经营行为,除了量的不同,很难说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在行为类型上有何实质的不同。
  “量的差异论”的优势是比较直观,可操作性强,也体现了行政法与刑事法在违法性判断中的标准统一性。例如,无论是一般违法的非法经营,还是构成犯罪的非法经营,只反映为不法程度的差异,容易把握。有学者质疑“量”的差异说,认为如果根据“量”的标准区分刑事不法与行政不法,那么,“‘行为的社会危害性’达到何种程度属于犯罪?刑事不法与行政不法的‘量’的分界点在哪里?在理论上都无法明确基准点,就更不用提在实践中该学说的应用了。”[18]这种质疑实际上似是而非。“量”的基准点确定,犹如刑事责任年龄的选择一样,是国家或者司法机关基于控制犯罪的需要而作的刑事政策选择(很难想象一个孩子差一天或者多一天其责任能力有何实质上的区别)。现实中,不难发现,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衔接主要依赖于“量”,而且“量”常常是不恒定的“变量”,处在因时因地的变化之中。某种意义上,在以行政违法为前提的行政犯认定中,“量”不但体现了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衔接关系,也反映了刑事政策与刑法的融合,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量”也无法成为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界分的唯一依据。因为一些犯罪,虽然以行政不法为前提,而侵害的却可能是具有重要意义的价值,如销售假药的行为,固然是违反了相关行政法规(药品管理法)的规定,但成立犯罪不完全是因为“量”的变化,而是可能危害不特定多人的生命健康安全,仅从“量的差异论”出发,就无法真正厘清销售假药行为的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界限。
  由此,德国刑法学界主流学说“质量差异说”就是合理的。正如罗克辛(Roxin)教授所指出,犯罪行为和违反秩序行为的区别,“主要是数量性的而不是质量性的。……但是,在违法行为的核心领域中的比较严重的犯罪行为,的确是通过内容上的标准来预先确定这种惩罚性的。因此,人们应当在内容的界限上,更好地讨论一种质量与数量相结合的思考方式,而不要仅仅讨论数量性的方式。”[19]
  需要说明的是,“质量差异说”并不是说行政犯的违法性判断(或者说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区分)既要考虑“质”,同时也要考虑“量”,而是指根据行为是否危害到刑法保护的核心利益,分别运用“质的区别说”(核心领域)和“量的区别说”(非核心领域)厘清两者的界限。换句话说,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区分并非单一的标准,而是根据法益侵害的性质,通过并行不悖的两个基准进行判别。
  二、行政犯违法性判断两个基准的理论分析
  如上所述,“质量差异说”确定了行政犯违法性判断有两个基准,而两个基准背后的支撑,是刑法从属性原则和刑法独立性原则的分别运用。行政犯大都属于刑法核心领域外围的犯罪,故违法性的判断(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界分)应该以“量的差异论”(一元论)作为主要依据,即违法性判断多从属于行政法规。而对侵害法益性质模糊或者已经渗透到刑法核心领域的行政不法行为,必须站在“质的差异论”(多元论)的立场进行分析,此时,违法性判断表现出刑法的独立性。
  (一)大部分行政犯的违法性具有从属性特征
  梳理立法,不难发现,大部分行政犯的违法性具有从属性的特征,因而应以“量”的差异作为违法性判断的基准。
  1.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行为法益侵害的同质性是行政犯从属性的基础。有学者认为,在区别刑事不法与行政不法时,“要坚持‘质’为主,‘量’为辅的思想。也就是说,判断某一不法行为属于刑事不法还是行政不法时,要先用‘质’的标准来判断;而当‘质’的标准无法区分时,才使用‘量’的标准。”[20]本文不认同这种观点。行政犯与自然犯不同,自然犯是本来的、被发现的犯罪,而行政犯纯粹是人为的、被制定的犯罪,属于“当被法律禁止的行为在有法律之前或脱离法律后,不具有不法性时的犯罪。”[21]换句话说,行政犯的法益通常不具有专属性,行政犯往往存在于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边缘地带,行政不法行为与刑事犯罪行为的“质”即法益侵害是相同的,无论是行政法还是刑法,各自在不同的领域、使用不同的方法服务于共同的对象:特定秩序的维护。由此,“在刑法典中有大量的规定,它们并不是将那些从道德秩序看来值得处罚的举动解释为可罚的行为;在这些规定中,国家的行政、处理、保障活动形成了一种独立的保护客体,并受到刑罚的维护。”[22]
  正因为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指向的是同一法益,其违法性性质的判断具有统一性。在违法性层面上行政法和刑法都有同一内容,只是制裁规范的层面上,刑法对行政法益的保护体现出被动性和滞后性的特点,服务于行政法规对法益的保护。所谓“破坏或者侵犯程度一般,仅以民事、行政制裁等非刑事制裁方式已足以实现对调整性法律关系之恢复保障的,自无交由刑事制裁的必要,仅以一般违法追究行为人的相应法律责任即为已足;但是,破坏或者侵犯程度严重,靠非刑事保护的力量已难以担当救济保障的,则应以犯罪论处,在追究民事责任或者行政责任的同时,济之于刑事责任的追究与刑事制裁的发动,以补充非刑事法律保护第一道防线力量之不足。”[23]在此意义上,犯罪是由非刑事法律与刑法共同所规制。
  2.行政法对于行政犯具有前置法的性质。法益侵害的同质性导出了行政犯具有的双重违法性质。易言之,“尽管行政性法规……不能直接规定犯罪,但实际上具有间接地规定犯罪的功能,是认定犯罪的规范根据。”[24]在这个意义上,前置性的行政性法规对于犯罪成立具有重要影响,某种意义上,行政犯的不法判断有赖于前置性的行政法规判断。如在一些空白罪状中,犯罪构成要素的充足必须得到行政法规的支持。“刑法的法定犯之法条规定中有许多引证罪状、参照罪状和空白罪状,离开其他法律法规,这些罪状就成了无源之水、无本之木。”[25]而行政不法判断标准一旦发生变化,必将影响到刑事不法的认定。例如,全国人大常委会2013年12月28日通过了《关于修改〈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决定》,将注册资本实缴登记制改为认缴登记制,除对公司注册资本实缴有另行规定的以外,取消了公司法定出资期限的规定,采取公司股东(发起人)自主约定认缴出资额、出资方式、出资期限等并记载于公司章程的规定。随后,全国人大常委会于2014年4月24日通过了《关于刑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的解释》,规定“刑法第一百五十八条、第一百五十九条的规定,只适用于依法实行注册资本实缴登记制的公司。”可见,行政不法的标准改变,从属于此的刑事不法的标准也发生了相应变化。
  3.法益侵害的同质性决定了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区分只能依赖于法益侵害的程度。源于法益侵害的同质性,理论上一般认为,刑法上的行政犯与同类型的行政违法行为的区别,主要表现在行为危害性的量的差别,在违反行政法规这一本质上,并没有根本差别。[26]立法者根据法益侵害的程度在保护力度上作了不同的选择。在这一意义上,所谓“量”的差异,是指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在法益侵害程度上的差异。罗克辛是法益保护的坚定倡导者,但他也承认,“由于民法、公法,特别是违反秩序法都在保护法益,所以当某种法益受到损害时,总是会出现一个问题,即究竟是应当通过刑法,还是应当通过其他的法律规制手段(例如损害赔偿、批准义务或者控制措施)去防止这种损害的发生呢?多数学者的观点是,刑罚的威吓是影响最为深刻的一种制裁手段,只有当较为轻缓的规制手段力有未逮时,才能考虑动用刑罚。这被称作从属性原则,它作为划定刑罚界限的准则,具有与法益保护原则完全相同的地位,而且从刑事政策上来看,它至少也和法益保护原则一样重要。”[27]我国学者也指出,法益侵害的程度就像一个控制阀门,没有达到刑法上的法益侵害“量”的,则不成立犯罪,在侵害法益的程度超出行政不法的量的“阈值”,就成了刑事不法行为。由此,行政犯是前置法定性与刑事法定量的统一,即“犯罪的危害本质和违法实质取决于前置法的规定,而犯罪量的具备,亦即性质相同的违法行为与犯罪行为的区别界限,则在于刑法的选择与规定。”[28]本文进一步认为,行政不法行为关注的是行政管理目的,强调的是行为的行政程序违反性,行为只要违反了有关行政管理的法规,就可以推定具有社会秩序的破坏性,通常就可以认定为行政不法行为。而作为行政犯的刑事不法,注重的行为本身对社会秩序的实质性破坏以及破坏程度。这正是行政犯的“刑法的从属性”体现,反映了在无法直接通过法益对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进行有效界分时,体现刑事政策考量的“量的差异论”就成为不二选择。
  梳理立法,行政犯大都属于刑法核心领域外围的犯罪,故违法性的判断(行政不法与刑事不法的界分)应该以“量的差异论”(一元论)作为主要依据,即违法性判断从属于行政法规。在德国,刑事诉讼法典第153条规定,如果行为人责任轻微,不存在追究责任的公众利益时,检察院可以不予追究。德国税法第398条规定,偷逃税收的数额轻微或者不当获得的税收利益轻微的,如果行为人的罪责轻微因而不存在刑事追究的公众兴趣的,可以不经有管辖权的法院批准而终止调查。……只要行为人承认不法行为,补缴税款及其他款项或者承担补交这些款项的责任,就不再追究其刑事责任。[29]在我国,实务中的裁判对此也多有肯定。如国家对限制买卖的物品实行专营专卖,违反国家规定,未经许可经营法律、行政法规规定的专营、专卖物品,属于非法经营行为,国家专营、专卖的秩序不仅为行政法律所保护,也同时为刑法所保护。有判决明确,“非法经营罪的‘非法经营行为’必须具有行政违法性和刑事违法性双重性质,……换言之,非法经营罪的行政违法性是其刑事违法性的前提。只有违反了行政法规的行为,经过刑事法律选择将其中严重的违法行为规定为犯罪,才构成非法经营罪。”[30]
  应当指出,日常生活中的“量”是直观的、清晰和可直接把握的,但作为行政犯入罪的“量”通常是综合的、模糊的,具有一定的抽象性。立法和司法解释中常常通过多种元素来反映法益侵害的“量”,如情节、数额、人数、后果、时间、是否已受行政处罚等,因此“量”也表现出一定的裁量性特点。一个初步的结论是可以证成的:在行政犯的情况下,存在着违法犯罪的多元治理机制,违法性的同质性和构成要件的重叠性决定了刑法发挥的是行政法的保障法属性,大多数情况下,法益侵害的“质”不作为罪与非罪的界分依据,刑事违法性判断依附于前置性的行政不法,行政犯的犯罪行为,来源于行政法的不法行为。刑事不法的判断针对的可罚的违法性判断,即行政法上的不法行为,则未必是刑事法的不法行为。“这种行为的可罚性是依赖于行政上的一般性规范(行政条例)和个别规范(行政行为)的。这就产生了一种刑法的行政从属性。”[31]
  (二)部分行政犯的违法性判断应以“质”的差异性(独立性)作为依据
  行政犯的行政从属性并不能绝对泛化,进而完全否定行政犯违法判断的刑法独立性。有学者分析认为,“经济犯罪规制的行为,都必须首先考察其是否构成违法行为,如果该行为不构成违法或阻却违法,就不可能涉及刑事犯罪的领域,更不可能构成犯罪。”[32]有学者虽然不否定行政违法与刑事不法存在“质”的区别,但认为这种“质”的区别“只具有理论说辞意义,不具有实际指导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在权力竞合领域的界分价值,这一质的区分标准不具有可操作性”。[33]本文认为,这些观点过于绝对。行政法与刑事法毕竟是不同的法领域,各自规制的任务和目的、关注的重点不完全相同,即使在行政犯的场域,刑法相对独立性仍不能忽视。在本文看来,行政犯的违法性判断中的刑法独立性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行政规范对刑法单向性的法益保护要求不能成为刑事不法的依据。如果行政规范的法益没有被上升为刑法所保护,则无论该法益受侵害的程度如何严重,都不能量变为刑法上的法益。例如,根据《拍卖法》65条的规定,竞买人之间、竞买人与拍卖人之间恶意串通,给他人造成损害的,拍卖无效,应当依法承担赔偿责任并予以相应的行政处罚。实务中和理论上,对于行为人在土地挂牌出让过程中实施串通竞买行为能否以串通投标罪定罪量刑,有不同的观点。一种观点认为,在土地挂牌出让中的串通竞买行为具有串通投标的社会危害性与本质属性。应当对刑法上的招投标作出扩张解释,将国有建设用地使用权挂牌出让过程中的串通竞买行为按照串通投标罪定罪处罚。[34]另一种观点认为,刑法上仅规定串通投标罪,没有规定串通拍卖罪,不宜将“串通竞买”行为类推为串通投标罪,以传统串通投标罪追究串通竞买行为的刑事责任是没有法律依据的。[35]本文认为,串通投标与串通拍卖并非一个概念,拍卖是指以公开竞价的形式,将特定物品或者财产权利转让给最高应价者的买卖方式,土地竞拍应属于拍卖的范围,在刑法没有明确将串通拍卖行为纳入犯罪清单的情况下,只要该行为不涉及其他罪名(例如诈骗等犯罪),司法就不能以该行为与串通投标具有相同的社会危害性为由,将其生拉硬拽到犯罪中。这不是刑法对该行政不法行为的严重危害“袖手旁观”或者“冷漠”,而是受制于罪刑法定原则,同时彰显了刑法判断应有的独立性。
  行政法自行设定的刑事不法类型,在刑法缺乏对应性规定的情况下,能否直接根据行政法律所确定的刑事不法类型认定为犯罪?例如,《反不正当竞争法》8条规定,“经营者不得采用财物或者其他手段进行贿赂以销售或者购买商品。”第22条规定:“经营者采用财物或者其他手段进行贿赂以销售或者购买商品,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但刑法规定的贿赂仅限于财物。采取财物以外的“其他手段”予以贿赂,能否依据《反不正当竞争法》的规定构成受贿罪?对此,学者分析认为,即使其他法律法规有相关刑事责任的条款,但是没有刑法规定的规范,则不能认定为犯罪。[36]本文认同此种观点。罪刑法定原则之“法”,本意就是指刑法,只有刑法才能规定犯罪和刑事责任。刑法是否发挥保障作用,并不听从于非刑事法律的指挥,还要受刑法本身的规范和保护目的制约。在刑法没有选择某种行为作为刑事不法类型的情况下,行政法律单向性的入刑“请求”应该被拒之于刑法大门外,即在刑法没有相关照应的情况下,非刑事法律规范中的“追究刑事责任”的规定不具独立适用的意义。就此而言,刑法往往抑制和限缩了非刑事法律追究刑事责任的冲动和范围。
  2.行政法上过于抽象的法益需要刑法作实质性过滤。由于行政法规大都基于保护秩序的需要而设定,而秩序本身具有抽象性的特点,系所谓“超个人法益”(亦称为集体法益)。“超个人法益”尽管也是现代刑法所保护的法益,但“超个人法益”的过于宽泛性导致刑法解释的不确定性,容易扩大行政犯的外延。作为一种限制,刑法保护的“超个人法益”应该能够具体化,能够作实体性的把握,仅仅停留在抽象的“秩序”层面的“超个人法益”,难以成为刑法保护的法益。诚如罗克辛指出,“若保护的对象抽象得无法让人把握,则该对象也不能被看做是法益。”[37]我国学者也指出,“一般而言,个人法益与普通公民的生活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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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参考文献】 {1}郑善印:《刑事犯与行政犯之区别》,台北三锋出版社1990年版。
  {2}田宏杰:“行政犯的法律属性及其刑事责任”,《法学家》2013年第3期。
  {3}吴允峰:《经济犯罪规范解释的基本原理》,上海人民出版社2013年版。
  {4}[日]日高义博:《违法性的基础理论》,张光云译,法律出版社2015年版。
  {5}[美]道格拉斯·胡萨克:《过罪化及刑法的限制》,姜敏译,中国法制出版社2015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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