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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人民司法(应用)》
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若干问题研究
【英文标题】 Research on Several Issues of System of Personal Safety Protection Order
【作者】 曾建飞金丛【作者单位】 厦门大学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
【期刊年份】 2017年【期号】 7
【页码】 15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22735    
  
  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反家庭暴力法》(以下简称反家庭暴力法)的出台,在我国大陆部分地方试水近八年的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终于转正。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是上世纪80年代以来西方国家普遍采用的一种预防和制止家庭暴力行为的特殊救济制度。[1]我国立法机关在“借鉴国外民事保护令制度、总结部分地区人身安全保护试点经验”的基础上,[2]在反家庭暴力法第四章专章规定了人身安全保护令。该章共计十个条文,外加第三十四条有关违反人身保安保护令法律责任的规定,在篇幅上已是反家庭暴力法最多的章节,反映出立法者对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的重视程度,其中也不乏亮点,比如建立了独立人身安全保护令制度、扩大了管辖法院范围等,但在实务中仍存在一些问题。本文试从实务角度出发,对其中几个问题进行讨论并寻找应对方法。
  一、人身安全保护令审查标准
  1.问题的提出
  反家庭暴力法施行后,浙江省温州市龙湾区人民法院(以下简称龙湾法院)于2016年6月受理一起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基本案情如下:申请人与被申请人系夫妻关系。申请人称被申请人在双方分居后多次到申请人娘家吵闹、谩骂,扬言伤害申请人;某日晚上,被申请人伙同他人驾车恶意、连续撞击申请人所驾车辆,并下车砸毁申请人所驾车辆的玻璃,公安机关已予立案,故请求禁止被申请人实施家庭暴力,禁止被申请人骚扰、跟踪、接触申请人。受理申请后,法院经审查签发了人身安全保护令。被申请人收到人身安全保护令后申请复议。受理复议申请后,法院组织双方进行了不公开听证;在听证程序中,双方均委托了律师作为代理人,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人一方把听证的重点放在了其是否遭受家庭暴力上,复议申请人(即原被申请人)一方则辩解事出有因、没有伤害不构成家庭暴力,此外还表示双方另有离婚诉讼正在进行,如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审查案中法院对是否遭受家庭暴力作出实体认定,是否意味着离婚诉讼案中的该部分事实已经人民法院生效裁判所认定?该部分事实是否属于人民法院生效裁判认定的事实,从而免除当事人在其他诉讼程序中的举证责任?如复议审查结果对其不利,是否意味着其在离婚诉讼中必然败诉?实际上,在龙湾法院2009年6月发出的浙江省首份人身安全保护令中,被申请人一方虽未申请复议,但在离婚案件的审理过程中也曾提出过类似的疑问。
  2.问题的分析
  关于人身安全保护令的审查标准(包括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的审查及复议的审查),主要依据是反家庭暴力法第二十三条及第二十七条第三款的规定,即是否遭受家庭暴力或者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这里包括两种情形,一是“是否遭受家庭暴力”,一是“是否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审查标准如何把握,值得探讨,尤其是针对第一种情形。一方面,根据反家庭暴力法第二十八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申请后,应当在72小时内作出人身安全保护令或者驳回申请;情况紧急的,应当在24小时内作出。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申请人如需证明遭受家庭暴力,将负担更重的举证责任,而在未听取被申请人意见情况下贸然认定是否遭受家庭暴力,显然是人身安全保护令这一非诉程序所难以承载的,并不符合正当程序。另一方面,人身安全保护令的主要目的是对申请人提供妥善保护,而非对家庭暴力进行认定从而对被申请人进行处罚和惩戒,[3]对是否遭受家庭暴力作出认定与上述目的缺乏关联性。因此,以是否遭受家庭暴力为审查标准既不合理,也无必要。虽然在多数情况下过去遭受家庭暴力往往意味着将来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将来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很多时候也是通过对过去遭受家庭暴力进行举证而得以证明,但是两者之间并不必然等同。
  3.问题的应对
  首先,如以遭受家庭暴力为审查标准,将不可避免地对是否遭受家庭暴力作出事实认定,既无必要,也不合理;而以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为审查标准,既能实现人身安全保护令的主要目的,也避免了对家庭暴力进行不必要的事实认定,从而为其他诉讼程序中的事实认定留有余地。其次,过去遭受家庭暴力并不意味着将来必然面临家庭暴力的现实危险。如2012年末,一申请人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称曾遭受家庭暴力,经龙湾法院了解,被申请人刚刚因吸毒被强制戒毒两年,正在强制戒毒中,期间并不具备对申请人实施家庭暴力的条件,申请人在可预期的将来一段时间内并不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申请人得知情况后即撤回了申请第三,没有遭受家庭暴力,仍可能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如2016年初,一申请人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并提供手机短信作为证据,其主要内容为被申请人威胁申请人,要求其撤回离婚诉讼,龙湾法院据此认定申请人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发出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第四,最高人民法院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2008年3月编制的《涉及家庭暴力婚姻案件审理指南》(以下简称审理指南)第36条规定,人民法院收到人身安全保护措施的申请后,应当迅速对申请的形式要件及是否存在家庭暴力危险的证据进行审查。龙湾法院在审理指南试点过程中,也主要以是否存在家庭暴力危险为标准来审查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的。这既能及时保护申请人人身安全,也可减少被申请人对人身安全保护令的顾虑,实践中是切实可行的。如2015年龙湾法院审理一离婚案中,原告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法院审查认为存在家庭暴力危险,遂发出人身安全保护令;被告曾询问人身安全保护令是否意味着认定家庭暴力,在得到否定答复后,被告方表示理解,亦未申请复议,但在离婚诉讼中,被告提供充分址据证明其并未实施家庭暴力,法院在判决中也未认定家庭暴力。综上,不论是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的审查,还是人身安全保护令复议的审查,土要应以申请人是否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为标准。
  具体而言,需要审查被申请人有无在今后一段时间内对申请人实施家庭暴力的主观意愿(如威胁短信、电话等),以及被申请人有无在今后一段时间内对申请人实施家庭暴力的客观条件(如接触可能等),据此决定是否作出人身安全保护令及是否撤销人身安全保护令。需要说明的是,这一审查标准,并不意味当事人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或申请复议人身安全保护令时不能就遭受家庭暴力进行主张和举证。前已述及,“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很多时候也是通过对遭受家庭暴力进行举证而得以证明的。[4]这一审查标准,主要是引导当事人及法官从证明是否遭受家庭暴力的尴尬中摆脱出来,将关注重点转移到证明及审查是否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上来,即使当事人提供的证据主要指向过去曾遭受家庭暴力,也应着重审查该证据能否反映将来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在人身安全保护令裁定书中,尽量避免对遭受家庭暴力作出直接的终局认定。举例来说,如证据反映妻子起诉离婚,丈夫随后实施家庭暴力,妻子遂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虽证据主要指向过去曾遭受家庭暴力,但该次暴力属于诉讼期间发生,且在诉讼中继续发生的可能性较大,如双方仍有接触可能,则应发出人身安全保护令。
  至于审查方式。在审查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时,除书面审查申请材料外,原则上应安排申请人与承办法官面谈一次,以让承办法官能够结合面谈情况,形成申请人是否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的心证;原则上不以听取被申请人意见为必要,可由承办法官视案件的具体情况决定,这也符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身安全保护令案件相关程序何题的批复》第3条的规定。在审查人身安全保护令复议中请时,可由双方就是否面临家庭暴力现实危险提供证据,也可由法院依职权调查取证;必要时(比如双方争议较大,书面审查不足以让法官形成心证)可组织不公开听证,但在听证时须采取必要措施确保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人的安全。
  二、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生效、复议与送达
  1.问题的提出
  反家庭暴力法施行后,龙湾法院于2016年6月14日受理一起人身安全保护令申请案,经审查于2016年6月15日作出人身安全保护令,并于同日完成向申请人、公安机关及村民委员会的送达。但因被申请人出差在外,经多次沟通直到2016年6月25日才完成对被申请人的送达。被申请人在收到人身安全保护裁定后,于2016年6月28日向法院提出了复议申请。
  根据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条规定:“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有效期不超过六个月,自作出之日起生效。”第三十一条规定:“申请人对驳回申请不服或者被申请人对人身安全保护令不服的,可以自裁定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作出裁定的人民法院申请复议一次。”第三十二条规定:“人民法院作出人身安全保护令后,应当送达申请人、被申请人、公安机关以及居民委员会、村民委员会等有关组织。”简而言之,人身安全保护令自作出之日起生效,生效之日(即作出之日)起5日内申请复议。该案中,被申请人申请复议,距离人身安全保护令生效之日(即作出之日)早已超过5日,如严格依照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一条规定,该复议申请显然已经超出期限。然而,如因此对该复议申请不予受理,实际上变相剥夺了被申请人申请复议的权利。
  2.问题的分析
  此局面之所以出现,主要是因为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条与第三十一条规定存在一定的缺陷。上述规定预设了人身安全保护令作出之日即可完成送达这一前提,然而司法实务中,这一前提经常尤法满足。送达,尤其是对被申请人的送达,往往并非易事,无论送达人员如何积极主动,能够做到的也只能是在当天发送(即开始送达),而无法确保当天完成送达。如因被申请人躲避送达等非送达人员可控因素造成人身安全保护令送达之日迟于作出之日,甚至迟于作出之日后5日,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一条规定的生效之日起5日内申请复议的规定就会落空,从而影响被申请人申请复议的权利。这在程序上显然缺乏正当性。从正当程序角度出发,反家庭暴力法显然无意也不应直接剥夺当事人尤其是被申请人申请复议的权利,但由于法律规定本身存在一定的缺陷,给司法实务带来困惑。
  3.问题的应对
  最高人民法院于2016年2月18日下发的人身安全保护令文书样式中,使用了“木裁定有效期为六个月,自送达之日起生效,送达后立即执行”、“如不服本裁定,可以自收到本裁定五日内,向本院申请复议一次”的表述。该表述显然与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有所不同,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生效、复议与送达问题,但一方面以文书样式直接改变反家庭暴力法明文规定,似有不妥;另一方面文书样式规定“自送达之日起生效”,如被申请人一时无法送达,人身安全保护令将面临迟迟无法生效的尴尬,甚至不排除被申请人利用这一漏洞故意躲避送达,从而推迟人身安全保护令生效时间,以便其继续实施家庭暴力,不利于向申请人提供及时的保护。
  最高人民法院制定并于2016年8月1日起施行的民事诉讼文书样式中,对人身安全保护令案件文书样式又作出了调整,使用了“本裁定自作出之日起x个月内有效……被申请人对本裁定不服的,可以自裁定生效之日起五日内向本院申请复议一次”的表述,虽然回避了“作出之日起生效”的表述,但实质仍是作出生效,又回到了反家庭暴力法第三十条、第三十一条规定,并不能解决这一问题。
  解决反家庭暴力法中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生效、复议与送达问题,首先需要把握两个原则。一是要确保为申请人提供及时的保护原则,这就要求人身安全保护令能够尽快生效;二是要确保正当程序原则,这就需要让当事人(主要是被申请人)有复议的机会。其次,需要分析人身安全保护令的性质,并从相关或相似制度中借鉴做法。根据审理指南第29条规定,人身安全保护裁定是一种民事强制措施,是人民法院为了保护家庭暴力受害人及其子女和特定亲属的人身安全、确保民事诉讼程序的正常进行而作出的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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