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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刊名称】 《人民司法(应用)》
人民陪审员制度的价值指向与实践契合
【作者】 刘峥【作者单位】 最高人民法院
【期刊年份】 2018年【期号】 22
【页码】 4
【全文】法宝引证码CLI.A.1244673    
  
  【编者的话 2018年4月27日,第十三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二次会议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陪审员法》,这在我国人民陪审员制度的发展史上具有里程碑的意义。人民陪审员法的制定重在解决人民陪审员制度中长期存在的问题,实现人民陪审员制度应有的价值、功能和作用,因而在制度设计上有多处重要创新。2018年4月28日,最高人民法院下发《关于深入贯彻落实〈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陪审员法〉的通知》,就全国法院深入贯彻落实人民陪审员法、在人民法院审判工作中更好地实现人民陪审员制度的功能效果进行部署。基于此,本刊编辑部约请相关专家、学者和实务界人士围绕人民陪审员法的制定撰文,希望能对读者更加深入地理解人民陪审员法有所助益。】
  人民陪审员制度并不是一项新的制度,早在上世纪上半叶就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革命根据地具有雏形,并在新中国的立法中正式确立下来。这项制度虽然在司法实践中几经兴衰,且在理论界也是争论不休,但仍然呈现出顽强的生命力。2005年5月施行《全国人大常委会关于完善人民陪审员制度的决定》(以下简称《决定》)以后,人民陪审员制度得以全面复苏,并得到了长足发展和被广泛认知。由于受到司法权力结构、法官指引、陪审意识、民众共识等诸多因素的影响,人民陪审员制度在实际运行中仍然存在“陪而不审、审而不议”等突出问题。从2015年5月开始,为了解决上述问题,人民陪审员制度启动了新一轮改革试点,对《决定》的部分内容作出了较大幅度的调整,并在试点工作基础上推动了人民陪审员法的诞生,标志着人民陪审员制度进入新的发展阶段。本文从这部法律的重点条文出发,简要剖析其中蕴涵的价值指向,力图使这项制度的实践操作更好地贴近立法本意和预期目标。
  一、人民陪审员选用程序中的“三次随机”
  按照民主的一般理论,一项制度的规则基本确定后,参与其中的潜在人数越多,就越能更好地实现这项活动的正当性和公信力。普通民众参加司法审判代表了司法民主,而司法民主的一个量化指标之一就是社会成员参与司法过程中的广泛性。之所以在选用阶段不厌其烦地采用三次随机抽选或抽取,就是要设计出一种程序和技术,让更大范围内的民众有机会能进入人民陪审员队伍中,并能够平等地参与案件审理,从而保证人民陪审员成为无偏见的、公平的事实认定者或者法律适用者。《决定》规定,人民陪审员的选任由组织推荐和个人申请,由人民法院会同司法行政机关进行审查。从过去的实践来看,人民陪审员的选任工作基本上由基层人民法院主导进行。由此,有学者认为,与其他国家随机抽签决定候选陪审员的方式相比,我国候选陪审员的挑选过程既简单又体现出很强的法院意图,在选择过程中法院的偏好性不受控制。[1]针对这一问题,改革试点已对人民陪审员选任程序作出较大改变。结合试点中反映的情况,人民陪审员法对此作出较为恰当的规定,即基层人民法院根据审判案件的需要,提请同级人大常委会确定人民陪审员的名额后,启动选任中的两次随机:一是司法行政机关会同基层人民法院、公安机关,从辖区内的常住居民名单中随机抽选拟任命人民陪审员数五倍以上的人员作为人民陪审员候选人,并对其进行资格审查,征求候选人意见;二是司法行政机关会同基层人民法院,从通过资格审查的人民陪审员候选人名单中随机抽选确定人民陪审员人选,由基层人民法院提请同级人大常委会任命。需要说明的是,前两次随机抽选的牵头机关由原来的基层人民法院变更为县级司法行政机关。第三次随机抽取发生在案件审理前,当符合人民陪审员参审范围的案件需要由人民陪审员参加合议庭审判的,由法院在人民陪审员名单中随机抽取确定。
  目前,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无论是实行英美法系陪审团制还是大陆法系参审制,民众参与案件审理基本上是采用随机抽取模式,其主要目的在于通过随机方式临时确定案件的陪审员,限制了少数陪审员常驻法庭参加审判的可能性,也为其他陪审员参加审判提供了更多的机会,以实现陪审员参与审判的广泛性和中立性,防止司法腐败、增强监督功能、促进司法公正。如果仅要求人民陪审员选任环节具有广泛的代表性,而忽视个案随机抽取确定人民陪审员参审,仍然难以实现人民陪审员制度所要求的广泛性和代表性。我国采用的是个案抽取制,与其他国家相比,只是其个案陪审员的选任程序相对简略,没有对候选陪审员进行询问、审核的程序,检察官、当事人、律师也没有参与选取个案陪审员的权利。笔者认为,这一做法也是出于对传统的尊重、运作成本、民众接受度、规则的强制性等因素的考虑。近年来,各级人民法院的信息化建设有了长足进步,设计专门软件采用电脑摇号方式进行抽选,为人民陪审员选用程序中的三次随机提供了较为便利的技术条件。
  过去,各级法院特别是经济发达地区基层法院普遍面临“案多人少”的压力,不少法院出于审判工作高效便利的考虑和惯性思维,认为采用随机抽选方式费时费力,总是倾向于选择那些空闲时间较多、配合程度高、社会阅历较为丰富的人民陪审员参加审判。久而久之,随机抽选人民陪审员的形式不断弱化,而逐渐代之以相对固定的模式,少数人民陪审员长期驻扎在法院参与案件陪审现象不可避免,并逐渐演化为实质上的“编外法官”,甚至当作缓解人力资源不足的补充力量。长此以往,这部分陪审员与职业法官朝夕相处,在频繁反复的陪审中,思维方式、道德标准日渐与职业法官趋同,最终丧失了人民陪审员作为法律外行在认识视角和价值观念上的独特优势,也与设置人民陪审员制度的初衷渐行渐远。上述“二次随机抽选”制度的关键就是随机,即确保每一位参与抽选的人民陪审员候选人都有同等的概率被选中,避免人民陪审员制度在实践中的异化现象。除此之外,人民陪审员法第二十四条还规定:“人民法院应当结合本辖区实际情况,合理确定每名人民陪审员年度参加审判案件的数量上限,并向社会公告。”这一规定将极大地限制少数陪审员成为“编外法官”的可能性,是实现人民陪审员均衡参审的制度性保障。当然,这一上限标准是人民法院综合考虑本地的实际情况估算出来的。上限数量确定后,如果发现不符合实际情况的,可以在下一年度进行必要调整。
  二、人民陪审员平民化或专业化的辨认
  纵观世界各国的法治发展史,大多国家通过司法的精英化和大众化两种方式实现司法公正,司法的精英化代表着司法的职业理性,而司法的大众化则体现了大众理性,它们有着不同的生存空间。从某种意义上讲,司法的精英化和大众化同时并存,各有空间并形成互补。由于现代社会纠纷的复杂性,对于案件审理中一些涉及专业领域的技术性问题,各国都通过专门的司法程序加以解决。从理论上讲,法院寻求专业人士帮助存在多种选择项,如专家证人、鉴定人、技术调查官或专家辅助人。这些专家在诉讼中居于不同的诉讼地位。如专家证人、专家辅助人由当事人聘请,在法庭上针对专业问题进行解释或作证,从属于当事人;鉴定人或技术调查官主要向法庭提供专门技术意见,协助法官审查专门问题,类似于法官助手的性质。从实践情况来看,有不少法官反映,专家陪审员的作用往往要大于鉴定人和专家证人的作用。在案件审理中,由于专门性问题非一般普通人包括法官所能深入认知或理解,所以在法庭中专家陪审员的意见起着重要作用。在此过程中,专家陪审员不仅可以在法庭调查时有针对性的提问,而且在合议庭评议时可以有准确权威的发言,还可以促进法律文书制作的专业化。因此,在人民陪审员选任中,应注重考虑吸收社会不同行业、不同性别、不同年龄、不同民族的人员。严格意义上说,人民陪审员的广泛性和专业化之间并不存在绝对的矛盾和冲突,可以在扩大选任规模和严格选任标准的前提下得到协调和平衡。在人民陪审员选任中,一方面,要准确把握人民陪审员法中规定的选任资格条件,吸收社会各行各业的普通民众进入人民陪审员队伍,以大众的道德水准和日常经验对案件事实和各类证据进行综合分析和准确把握,弥补法官法律职业思维的局限和不足;另一方面,也应适当兼顾审判工作所涉专业技术知识的实际需要,从相关专业领域岗位中选任一定数量的专业人员,以利于从专业角度准确认定案件事实和适用法律。在人民陪审员法中,虽然没有专门规定选任专门人员的程序,但也没有排斥专门人员进入人民陪审员队伍的规定。
  近年来,“专家陪审”在德国、丹麦、瑞典等国家中悄然兴起,主要是针对一些需要金融、财会、专利等专门知识的案件审理,引进专门人员参与案件审理,以帮助法官更好地认定案件事实。根据我国实际情况,人民陪审员的选任,应当综合考虑现有诉讼制度、基层管理模式和公民对此项制度的可接受度等因素。一方面,绝大多数人民陪审员是采用两次随机的方式选出来;另一方面,仍然在该法第十一条规定保留了个人申请和组织推荐这两种方式,实际上就是为一部分专业人士进入陪审员队伍留出通道,但通过这一方式选任的人民陪审员数量不得超过选任总数的1/5。当然,笔者只是提倡不必刻意排斥专门人员进入人民陪审员队伍,并非赞同大规模采用“专家陪审”的方式。因为如果人民陪审员队伍大量充斥着各领域的专门人士,就显然违背了陪审制度的本质要求和价值底线。在司法实践中,尽管专家所具备的专业优势在一定程度上克服了法官知识的局限性,但每一个专家总会对专业知识中的分歧保持自己独特的观点,而对与之相反的观点予以排斥。在此类案件的事实认定上,法官大多对人民陪审员有过多的依赖,专家陪审员的专业偏见可以轻易地对合议庭的意见产生决定性的影响,有时甚至比无知还要有害,从而有碍司法公正和效率。况且,当案件处理涉及的一方当事人与陪审员具有相同或相似的社会角色时,“专家陪审”容易对这一方当事人倾注过多的同情,从而偏离审判中立之精神。如医疗专家审理医患纠纷、环保专家审理环境纠纷、企业主审理劳资纠纷等。在专业分工越来越精细的当下,即使在相同专业领域里,一个人也不能系统地掌握所有的知识和信息,有时愈到精深处出现的专业分歧愈加明显。我们在感叹人类智慧无比伟大的同时,每个人都不得不承认自身认识上的巨大局限性,正所谓“隔行如隔山”。鉴于此,审理每一类专业案件时,都希望有相关领域的专家参与陪审工作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在规则与民意的双重压力下,虽然人民陪审员制度为民意介入司法打开了一条通道,但不能指望某一项制度能够解决司法面临的各种难题。因此,除了在人民陪审员制度运行中综合平衡平民化与专业化的关系,还需要落实司法公开、完善诉讼制度、发挥庭审功能、改进裁判说理等配套措施。
  三、人民陪审员参与审理案件的范围
  人民陪审员法第十五条、第十六条将参审范围分为两种情形:一是保留了2009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陪审员参加审判活动若干问题的规定》关于参审范围的界定,即“涉及群体利益、公共利益的以及人民群众广泛关注或者其他社会影响较大的案件”,同时增加规定:“案情复杂或者有其他情形,需要由人民陪审员参加审理的”,也由法官与人民陪审员组成三人合议庭。二是规定了法官与人民陪审员组成七人合议庭审理第一审案件的范围,包括:(一)可能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无期徒刑、死刑,社会影响重大的刑事案件;(二)根据民事诉讼法、行政诉讼法提起的公益诉讼案件;(三)涉及征地拆迁、生态环境保护、食品药品安全,社会影响重大的案件;(四)其他社会影响重大的案件。上述参审范围的界定,既是对中央司法体制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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